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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都是为了国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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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的行辕里,炭火烧得比云平那边还旺。

邰司刚汇报完前线态势,正要退下,门外亲兵送进来一份军报。

“陛下,赵义德、王崇急报。”

陈彦正对着沙盘琢磨,头也不抬:“念。”

亲兵展开,念得有些磕巴:“卑职等部奉命在梅林山筑堡,今日午时,斥候于雷公嘴突遭遇敌军朱常印、范成义部约一万人。职部采用迂回突袭战术与敌接战,毙敌约五千,余敌溃逃瓦片岩。职部正要追击,又得斥候报,洪默部一万余人已至二十里外,正往松树岭来。现职部已经分兵,赵义德率一万七千人马埋伏松树岭,王崇率一万人追击朱范残部。然恐敌军援军将至,恳请陛下速派援军。”

念完了,行辕里静得诡异。

陈彦慢慢抬起头,看着邰司。

邰司也看着他,两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难以置信。

“邰帅,”陈彦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朕……听错了?”

邰司咽了口唾沫:“陛下,军报上是这么说的。”

“赵义德、王崇,”陈彦一字一顿,“击溃朱常印部一万大军,毙敌五千?”

“是……”

“还准备伏击洪默部?”

“……是。”

陈彦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沙盘上,梅林山的山脉用黏土堆得起伏,雷公嘴、松树岭、瓦片岩都插着小旗。

他看了半晌,转头看邰司:“朕以往……是不是看错他们了?”

邰司沉思片刻,小心回道:“陛下,赵义德、王崇所部兵源,多出自黑山林一带。那地方山高沟深,民风彪悍。或许……或许他们确擅山地战,只是以往用兵,多将他们置于平原野战,故而……”

他没说完。

陈彦懂他的意思。

赵义德、王崇当年救援东海关迟缓,导致关城失守。此后这支部队就被打上了“畏战”“无能”的标签,一直放在次要位置。每次用兵,要么守城,要么押运粮草,从来没打过硬仗。

可这次……

“三万对一万,击溃敌军,毙敌五千。”陈彦喃喃,“这战绩,虽然占了人数的优势,但是这是他所部近年来难得一次大胜。”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敲着扶手。

若赵义德、王崇真有这般战力,那以往真是埋没了。可若没有……这军报是怎么回事?虚报战功?

“邰帅,”他忽然问,“军报上说,毙敌约五千。这个‘约’字,你怎么看?”

邰司心里一紧。

战场上,斩首数往往有水分。杀敌一千报两千,是常事。但虚报也要有个度,五千这个数……太扎眼了。

“陛下,”他斟酌着说,“或许确有斩获,但具体数目……还需核实。”

陈彦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看向沙盘,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不管赵义德部战绩如何,现在梅林山里的态势很明确:洪默部一万二在松树岭西侧,朱常印残部五千在瓦片岩东侧,而赵义德部两万七千人马,已经占据了有利位置。

若此时增兵……

“传令。”陈彦起身,“安平所部两万,即刻开赴松树岭。皮先令部休整完毕的一万五千人,转道瓦片岩。”

他看着邰司:“告诉安平,梅林山所有战事,由他统一节制。朕要他把进山的洛军,一个不留,全吃掉。”

“是!”邰司抱拳,“陛下,那赵义德、王崇那边……”

“让他们服从安平调遣。”陈彦顿了顿,“若真能打,此战之后,朕给他们正名。若虚报战功……”

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冷意说明了一切。

邰司退下后,陈彦独自站在沙盘前。

“严星楚,”他轻声自语,“这情况,你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现在就看谁的动作快了。”

窗外,开始飘雨了。

山林里,雨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哗哗的,像永远下不完。

邹苍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用块破布擦刀。

刀身上有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擦不掉。

他也不在意,只是机械地擦着。

他身上那件牛皮甲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头浸血的棉絮。左臂的伤简单包扎过,但血还是渗出来,把布条染红了。

“千户,吃点东西。”张奔走过来,递过来半个硬饼子。

饼子被雨打湿了,软塌塌的。

邹苍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饼子没味,像嚼木头渣。

“昭边堡还剩多少人?”他问,声音嘶哑。

“算上轻伤的,八百二十七。”张奔在他旁边坐下,也掰了块饼子,“重伤的……一百多,在那边洞里。”

邹苍没说话,只是嚼饼子。

两千前锋,野猪谷死了五百,松树岭伏击战又折了近七百。现在还能拿刀的,就这八百多人。

雨声里,隐约能听见呻吟声。是从那个临时搭的伤兵洞里传出来的。没药,只能简单包扎,能不能活,看命。

“洪将军那边怎么样?”邹苍问。

“还在山坳里守着。东牟兵围而不攻,看样子在等援军。”张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老朱(朱三儿)去探过了,东牟兵至少有一万五,把出山的路都堵死了。”

他压低了声音,“还听说,黑云关那边要调西南兵过来接应。”

邹苍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把最后一点饼子塞进嘴里,咽下去。

喉咙干得发疼,他抓起旁边水囊,晃了晃,空了。

“省着点喝。”张奔把自己的水囊递过来,“这山里水源不好找,东牟兵把溪流都控制了。”

邹苍接过,喝了一小口,又还回去。

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山林里起了雾,白茫茫的,几步外就看不清。

“千户,”张奔忽然说,“老王……没撤出来。”

邹苍擦刀的手顿住了。

老王,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兵,野猪谷探营是他去的,松树岭伏击时他带着一队人断后。

“尸首呢?”邹苍问。

“没找到。”张奔声音发涩,“东牟兵打扫战场,把咱们的人都堆一块烧了。”

邹苍继续擦刀,一下,一下,很用力。

刀身上的血痂被刮掉一些,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铁色。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问。

“有个儿子,前年成亲了,在老家种地。还有个闺女,嫁到邻村去了。”张奔说,“老王常说,等退了伍,回去带孙子。”

邹苍不擦了,他把刀插回鞘里,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等撤出去,”他忽然说,“你记着提醒我,给老王家捎点钱。”

“哎。”张奔应了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

雨越下越大。

二日后,丹罗城,廉访司衙门。

王乾把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后面,屋里的炭盆烧得有些过热,烘得他额角冒汗,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他面前的纸上,几个数字被反复涂改,像几根冰冷的刺,扎得他眼睛疼。

梅林山。

这三个字如今成了他噩梦的源头。

他恨恨地想着,几乎要把手里的紫毫笔杆捏断。不是恨那座山,是恨赵义德、王崇这两个名子。

两个灾星!天杀的灾星!”他心里无声地咆哮。

一切全乱了。

按照他之前的推演,陛下御驾亲征,洛皇严星楚也到了前线,双方憋着一口气,要么不打,要打就该是雷霆万钧的决战,一战定乾坤。赢了自然好,输了……输了也有输了的说法,总归是快刀斩乱麻,这架吞金兽般的战争机器也能停下来喘口气。他王乾这个“钱袋子”的压力,或许就能松一松。

可赵义德和王崇这两个被所有人,包括他王乾在内,视为连偏师都不如的“补丁部队”,偏偏在梅林山里,用一场实打实的胜仗,把一切都搅浑了!

他得到的最新线报很详细:安平率兵到了松树岭,与洪默部交手,结果被马回所部赶来救走了洪默。这不算什么,战场上互有胜负是常事。

关键是安平核实了赵义德、王崇之前的战绩——没有虚报,实打实的以三万对一万,击溃了朱常印、范成义部,毙敌五千。

就是这份该死的、无可辩驳的战绩,像一颗火种,丢进了陛下本就炽热的野心炉膛里。

王乾几乎能想象陛下陈彦看到这份战报时的眼神。

野战中,鹰扬军的火炮让东牟军吃尽苦头,可到了山林里,树木、岩石、沟壑把火炮的射界和威力限制得死死的,双方在这方面几乎拉平了。

赵义德、王崇的战绩仿佛在说:看,在山地,我们能赢!我们能一点点啃掉洛军的有生力量!

于是,“山地消耗战”成了陛下的新方略。决战被无限期推迟,取而代之的是在梅林山那片巨大的绿色迷宫里,双方不断投入兵力,像两头角力的巨兽,互相撕咬,鲜血淋漓,却谁也不敢、也不愿先松口。

前线的主战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移到了梅林山上。

对王乾而言,这无异于一场缓慢的凌迟。

决战是猛火快烧,虽然烫,但时间短。消耗战却是文火慢炖,一点点熬干锅里的水,这是在消耗他手里的银子。

他恨赵义德、王崇,还有一层更直接、更让他肉疼的原因。

这支原本被视为“废物”、军饷只得每月每人二两银子的部队,因为这场胜仗,被陛下直接抬举起来!旨意明确:该部士兵,月饷提升至三两!

钱不多,对吧?每人每月只多了一两。可这支军队就算打残了,现在也还有近两万人!

这意味着,国库每个月凭空又多出两万两的固定支出!其他部队的饷银一分不能少,阵亡官兵的抚恤金更是刻不容缓,那又是一笔笔立刻就要泼出去的银水。

他想起昨天在丞相府和蒋衍的对话。

“蒋相,抚恤的钱,理应由户部来出。”王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廉访司主管稽查,筹钱……名不正言不顺。”

蒋衍当时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这老头今年六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眼神还清亮。

他放下茶碗,看着王乾,语气平淡:“王大人,户部有没有钱,你不清楚吗?去年秋天,陛下说要扩建水师,打造军械银子是从哪儿出的?户部的库房,现在比你的脸还干净。”

王乾压着火:“那抚恤……”

“陛下的旨意说得很清楚。”蒋衍打断他,“战事所需,廉访司全权筹措。抚恤也是战事所需,自然归你管。”

王乾当时真的想拔刀。

他不是想杀蒋衍,这老头虽然可恨,但说的是实话。

他是想砍点什么,砍桌子,砍椅子,砍什么都行,只要能发泄心头那股憋闷。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起来,拱了拱手:“下官明白了。”

走出丞相府时,春日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怒火无处发泄,回来的一路上,王乾把朝中排得上号的官员、丹罗城里叫得出名号的大商人,在脑子里过筛子一样过了一遍。

皇后娘家那两位国舅爷,家里田庄店铺不少,拿出二三十万两现银,应该问题不大。

镇海府水师提督李磐,虽常年在海上,但其家族在东牟经营数代,底蕴深厚,凑个二十万两恐怕也不难。

可是,这些人,他敢动吗?

动皇后的兄弟?那是自寻死路,都不用等陛下治罪,宫里吹点风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动李磐家族?前线正倚重李磐的水师,动他的后方,等同于自毁长城,陛下第一个饶不了他。

牵一发而动全身,弄不好就是朝局震动,到那时,所有罪名都得由他王乾一人扛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是屠夫难寻可宰之羊!”王乾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墨汁溅到了账册上,污了一小片数字,他也懒得去擦。

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里像有根针在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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