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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都是为了国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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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烦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是隋杰。

门被推开,隋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穿着廉访司标准的青黑色公服,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淡了些,但眼神依旧冷得像冰。

“大人。”隋杰拱手。

王乾摆摆手,示意他坐。

隋杰没坐,而是走到书案边,俯下身,压低了声音:“北海州的事,办妥了。”

王乾心一跳:“桑选……”

“死了。”隋杰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吃饭了”,“寒毒发作,症状如伤寒高热,请了当地郎中也看不出端倪。三日后咽的气,他家人正准备后事。”

王乾沉默。

他以为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桑选死了,这个潜在的威胁没了,他应该松一口气才对。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反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死了也好。”王乾说,声音有些干涩,“省得夜长梦多。”

隋杰直起身,看了王乾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太快了,王乾抓不住。

“大人还有事?”隋杰问。

王乾拿起桌上一封盖着特殊火漆的信,推到隋杰面前,“陛下的信,刚到的。你自己看吧。”

隋杰拿起信,快速浏览。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核心意思就一个:前线消耗巨大,丹罗国库目前能动用的存银已不足百万两,命廉访司务必在半月之内,将库银增至一百五十万两。

看完,隋杰沉默了。

他捏着信纸,良久,才轻轻将信放回桌上,叹了口气。

“大人,”隋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北海那边……桑选的‘家底’,东拼西凑,加上一些变卖,最多能凑出二十万两。加上库里现有的,勉强能到一百一十万两的边儿。还差四十万两……这半个月,何处下手?”

他抬眼看向王乾,那双惯常冷硬的眼睛里,也透出了一丝罕见的凝重和探寻。

这不是在执行一道明确的命令,而是在商量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

王乾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把之前盘算过的那几个名字说了出来,带着一丝试探和无奈:“皇后娘娘的两位兄弟,李磐提督的家族……让他们‘自愿捐输’,各出十万两,能否操作?”

隋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缓缓摇头,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决。

“大人,且不说让他们各出十万两能否成功。就算成了,也才二十万两,填不上窟窿。这仗,”他指了指北方,意指梅林山,“看样子,一时半刻结束不了。眼下每日军饷、粮草转运、再加上新添的战死抚恤和立功奖赏……每日没有三万两银子打底,根本转不动。若是战事激烈,五万两也未必够。”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些:“同时得罪皇后娘娘和前线统兵大将……恐怕等不到陛下治我们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他们两位,随便哪一位伸出一根手指,就足以让我们死无全尸了。这险,冒不得。”

道理王乾何尝不懂?

他只是被逼到墙角,病急乱投医罢了。

被隋杰这般冷静地驳回,他心头那股邪火又蹿了上来,语气不由得带上了烦躁和一丝怒意:“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坐在这里,等着半月之期一到,陛下降罪,摘了你我的脑袋去填军费吗!”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似乎又要下雪。

隋杰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微微垂着眼,看着书案上那封皇帝的信,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脸上的疤痕随着他细微的面部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终于,他再次抬眸,眼中那丝犹豫和凝重被一种更深沉、更锐利的东西取代。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送入王乾耳中:

“大人,既然朝臣皇亲动不得,宫禁边军也碰不得……那么,三德寺,您觉得如何?”

“三德寺?”王乾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个名字太特殊,太超然,几乎不在他日常的算计范围内。

“对,三德寺。”隋杰缓缓点头,语速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剖析利害的冰冷质感,“三德寺立寺已逾百年,地位超然。卑职推测,寺中窖藏的金银、田产地契折合成现银……其数目,恐怕不会比当下的国库少。”

王乾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

动寺庙?还是三德寺这种有皇室背景、地位崇高的寺庙?

这个念头太过大胆,甚至有些……亵渎。但隋杰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敢想过的、布满蛛网的门。

隋杰看着王乾变幻的脸色,继续低声道:“陛下改元‘昭武’,意在彰显武功,重振国威。此乃国战,关乎东牟国运。三德寺享国朝供奉百年,受万民香火,如今国难当头,难道……就不该‘顺应天意’,拿出些积蓄,以助陛下成就‘昭武’大业吗?”

他把“顺应天意”和“昭武大业”几个字咬得稍稍重了些,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可以包装成一次“爱国捐献”,甚至可以扯上“天命所归”的大旗。而且,目标足够肥,肥到足以解燃眉之急,甚至可能让国库撑上好一阵子。

王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空落落的心底,似乎被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和极度冒险的情绪填充。

他死死盯着隋杰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动摇或不安。

但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风险呢?动三德寺的风险,无疑比动皇后娘家和李磐家族更大。

三德寺与皇室关系千丝万缕,寺中高僧地位尊崇,在民间信众极多,牵涉的势力可能更深更隐晦。一旦处理不好,引发的反弹可能是颠覆性的。

可是……钱呢?陛下的命令呢?半月之期呢?他王乾的脑袋呢?

各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锋,如同梅林山中混战的双方。

炭火的热气烘得他后背沁出了一层细汗,而隋杰带来的提议,却让他心底一阵阵发寒,又一阵阵发热。

“动三德寺?”王乾摇头,“那是皇家寺庙,动了,等于动皇家的脸面。”

“陛下现在要的是银子。”隋杰转过身,看着王乾,“前线战事吃紧,每天几万两银子往外流。脸面重要,还是战事重要?”

王乾不说话了。

隋杰继续道:“而且,陛下既然让大人全权筹措军费,那就是给了大人便宜行事的权力。三德寺再尊贵,也是东牟的寺庙。如今国家有难,陛下昭武立国,要打一场关乎国运的仗,难道他们就不能‘捐’一些?”

那个“捐”字,隋杰说得很轻,但王乾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不是借,不是讨,是“捐”。捐多少,怎么捐,由不得寺庙说了算。

“主持和安和尚不是好惹的。”王乾说,“他在朝中的人脉,不比蒋衍少。”

“主持和安今年七十有三了。”隋杰说,“人老了,就会糊涂。而且……三德寺那么大,他和安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王乾明白了。

隋杰的意思,不是直接动三德寺,而是从

找个由头,查一查寺里有没有人贪墨香火钱,有没有人借寺庙的名义放印子钱、兼并土地。只要查出一个两个,就可以顺藤摸瓜,把火烧到寺庙身上。

到时候,三德寺为了自保,为了保住皇家寺庙的脸面,自然会“主动”捐钱。

“这法子……”王乾沉吟,“会不会太冒险?”

“大人,我们现在还有不冒险的路吗?”隋杰的声音依旧平静,“半个月,三十三万两。不动三德寺,您准备从哪里弄这笔钱?”

王乾被问住了。

是啊,还有哪里?

皇后的兄弟动不了,李磐家里动不了,大商人动起来麻烦太多。三德寺……虽然风险大,但一旦成功,收获也大。

而且,就像隋杰说的,三德寺积累百年,家底深厚。三十三万两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九牛一毛。

“你有把握吗?”王乾问。

“七成。”隋杰说。

王乾盯着隋杰看了很久。

这个下属跟了他六年多,办事狠辣,心思缜密,从来没失过手。桑选的事,他办得干净利落。现在,他又提出了动三德寺的法子。

“需要我做什么?”王乾终于问。

“两件事。”隋杰说,“第一,给卑职一道手令,允许廉访司稽查‘所有可能侵吞国帑、损害朝廷利益的行为,范围写得宽泛些。第二,如果主持和安和尚来找您,您得顶住压力。”

王乾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主持和安要是来找我,怕不是来求情,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也得顶住。”隋杰说,“只要我们能拿出证据,证明三德寺名声,他只能认栽。”

王乾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果然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棂上。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街市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隋杰,”王乾背对着下属,忽然问,“你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隋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为了完成陛下的旨意。”

“只是为了完成旨意?”

“大人想听真话?”

“你说。”

隋杰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卑职是个武人,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但卑职知道,仗打输了,国就没了。国没了,我们这些人,也就什么都没了。所以,前线需要银子,我们就得弄到银子。至于用什么法子……重要吗?”

王乾转过身,看着隋杰。

这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下属,此刻眼神平静,但王乾能感觉到,那平静

“好。”王乾走回书案后,提起笔,“我给你写手令。你去办吧。”

隋杰接过手令,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大人放心。”他说,“七天之内,必有结果。”

“小心些。”王乾补充道,“和安不是普通人,别让他抓到把柄。”

“卑职明白。”

隋杰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堂里又只剩下王乾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看着桌上的账簿,那些数字还在,但此刻,他心里的烦躁似乎减轻了一些。

三德寺……如果真的能成,三十三万两银子到手,至少能解半个月的燃眉之急。

可然后呢?

仗还在打,银子还在往外流。半个月后,陛下会不会又要他再弄一百万两?

王乾不敢想。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窗外的雨下大了,哗哗的,像是永远下不完。

王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廉访司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一心想着要肃清贪腐,整顿吏治,做个青史留名的好官。

可现在呢?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却每天都在为钱发愁。为了筹钱,他杀了桑选,现在又要对三德寺下手。

这和他当初想的,完全不一样。

“都是为了国事……”王乾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问:真的只是为了国事吗?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保住这条命?

他没有答案。

雨声里,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戌时了。

王乾站起身,重新看向桌面上那封皇帝的信,看向账册上那些令人绝望的数字,再想想隋杰刚才的话……心跳依然很快,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与狠厉的平静,逐渐笼罩了他。

梅林山的仗在慢慢打,吞噬着人命和钱粮。

丹罗城里的仗,却要换一种打法,更隐秘,也更致命。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衙门的墙壁,投向了城外某个香火鼎盛、钟声悠远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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