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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气节可敬,朕亦惋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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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邰司竖起一根手指,字字清晰,“必须昭告天下,承认昭武皇帝陈彦,是东牟正统的皇帝。他的年号,他的功过,必须由史官如实记载。将来无论是修国史,还是与外国——”

他特意顿了一下,意指大洛,“签订和约,都必须承认这一点。”

众人一愣,没想到第一条竟是这个。安平皱眉:“人都没了,争这个虚名……”

“这不是虚名!”邰司打断他,目光肃然,“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根!承认陛下是皇帝,我们才是效忠皇帝的军队,不是乱军,不是叛党!我们打过的仗,流过血,才有说法!将来我们的子孙,才能在史书上挺直腰杆说一句,他们的父祖是为国征战!”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却更显分量:“这也是给陛下一个交代。他选择那么走,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全‘昭武帝’这个名号的干净?我们要是连这个都替他争不回来,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帐内一片沉寂。

许多将领的眼圈又红了,这次带着一种被点醒的悲愤和决绝。是啊,如果陛下成了“被废的逆贼”、“北海公”,那他们这些人算什么?乱臣贼子的帮凶?

皮先令缓缓点头:“将军说得对。这一条,是根本。没有这一条,我们归顺过去,也是无源之水,随时可能被扣上罪名清洗。”

“第二条,”邰司竖起第二根手指,“必须保证太后和皇子的绝对安全,给予相应的奉养。他们可以不再干涉任何政事,但必须活着,活得有起码的尊严。”

这个要求比较实际,但同样敏感。

“新皇……能容得下他们?”有人小声质疑。

“容不下也得容!”邰司语气强硬,“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连先帝的孤儿寡母都容不下,还谈什么承继大统、安定人心?这不仅是保护太后皇子,也是保护我们自己。我们带着这个条件去,就等于告诉新皇,我们不是只顾自己性命的墙头草,我们心里还有忠义,还知道要护住先帝的血脉。这样的队伍,他用起来,是不是比一群只知道摇尾乞怜的降卒要放心一点?”

安平若有所思:“将军的意思,这是我们递过去的‘投名状’?证明我们虽然败了,但不是毫无底线?”

“可以这么理解。”邰司颔首,“而且,太后和皇子活着,本身就是一个象征。对新皇来说,善待他们,能彰显他的仁德和合法性。对我们来说,保护了他们,也算……也算对陛下有个最后的交代。”

提到陛下,帐内又弥漫开一股哀伤。

“那第三条呢?”王崇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前两条虽然重要,但似乎还没直接关系到他们这些中下层将领的身家性命。

邰司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凝重:

“第三条,允许太后、皇子,以及我们这些愿意离开的人,在将来某个时候,可以前往其他国家居住。包括,但不限于草原。并且,需要请八长公主陈月殿下,和九王爷陈果殿下,为此事作保、见证。”

此言一出,帐内先是愕然,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去其他国家?”

“还要陈月殿下和陈果殿下作保?”

“这……这是何意?”

安平眉头拧成了疙瘩:“将军,这第三条……是不是太过了?新皇会怎么想?觉得我们首鼠两端,留退路?而且,请草原的殿下作保,这岂不是把家事闹到外人面前?”

邰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皮先令:“皮将军,你以为呢?”

皮先令沉吟良久,缓缓道:“将军此举,深谋远虑。不是不信陈式殿下,而是……不信蒋衍蒋相。此番丹罗剧变,蒋相手段,诸位想必也有耳闻。雷霆一击,伏尸盈府。与这样的人共事,岂能不预留退路?”

他点破了邰司没有明言的核心:对实际掌权者蒋衍的极度不信任。

邰司接过话头,语气沉重:“皮将军说得没错。陈式殿下被软禁十年,性情如何,我们不知,但想必非酷烈之人。可蒋相……他这次出手太狠,太绝。我们带着数万兵马归顺,在他眼里,是助力,也是威胁。今日用得着我们,或许客气。他日鸟尽弓藏呢?兔死狗烹呢?”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我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死了也就死了。可我们的家眷呢?大多还在丹罗附近,或在后方州县。蒋衍若是想拿捏我们,或是将来要清除后患,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插进了每个人心底最恐惧的地方。败了,自己可能难逃一死,但最怕的是连累家人。

一时间,帐内人人色变,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请八长公主和九王爷作保,”邰司继续解释,“是因为他们身份特殊。八长公主是金方可汗的可敦,金方与大洛关系密切。九殿下也在草原。他们作保,等于是将我们这些人的安全,部分托庇于草原金方的信誉之下。蒋衍若要动我们,就要考虑会不会因此得罪金方,进而影响与大洛的关系。这能让他多一层顾忌。”

“允许我们去其他国家,更是给了我们一条实在的活路。”邰司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真诚,“诸位,咱们为将半生,谁手上没有血债?谁没有仇家?归顺新朝,难道就能高枕无忧?政治上的事,翻脸比翻书还快。有了这条,将来若是觉得苗头不对,或是想求个安稳晚年,我们至少可以有个去处,带着家人,走得体面,活得安心。而不是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这番话,彻底说进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尤其是赵义德、王崇这样原本觉得前途无亮的人,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不只是一条退路,这是一条生路,一条能保全家族和财富的体面生路!

安平脸上的疑虑也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叹服。

他深深看了邰司一眼,抱拳道:“将军……思虑之周全,末将……无话可说。这三条,确实是我们现在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进可依附新朝,退可保全自身。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

皮先令也点头:“三条相辅相成。第一条定名分,第二条显道义,第三条保实际。有此三条在手,我们前去谈判,腰杆才能硬起来,才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其他将领也纷纷点头,脸上的迷茫和绝望被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坚定所取代。虽然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邰司为他们指出了一条有明确目标、有底线、有保障的路,而不是一片黑暗。

“既然大家都认可,”邰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那我们就照此办理。安将军,你即刻安排最可靠的斥候,多派几路,小心避开洛军哨探,将我们的条件和……陛下的消息,以最隐秘的方式,分别送往丹罗丞相府)和……陈式殿下可能居处。信要写得客气,但意思必须明确。我们在此,等他们的答复。”

“是!”安平肃然领命。

“皮将军,赵将军,王将军,”邰司看向他们,“约束好各自部众,加强营防,但不要主动挑衅洛军。从今日起,全军缟素,为陛下……举哀。同时,清点所有存粮,统一配给,告诉大家,我们在等丹罗的消息,让大家……再坚持几天。”

“末将领命!”三人齐声应道。

“其他人,各司其职,稳住军心。”邰司最后说道,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却又有一股力量,“陛下走了,但我们这些人,还得活下去,还得带着更多的人活下去。这三条,就是我们活下去的倚仗。都打起精神来!”

众将起身,抱拳,虽然面色依旧沉重,但眼神里已有了些微不同的东西。那是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后,本能凝聚起来的力量。

众人散去,议事堂内又只剩下邰司一人。

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对死去的陈彦说,还是对自己说:“陛下,臣等……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给您争个身后名,试着保住您的血脉,也给这些跟了您、跟了臣这么多年的兄弟们……寻一条或许能走的活路。您……别怪臣。”

城内城外,开始隐隐传来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哭声——为昭武帝举哀的哭声。

云平行营的空气,在三月中旬的一天清晨,天气晴朗,城外军营里,炊烟缓缓升起。

严星楚起得早,穿着常服和史平在城楼上缓步走着。

史见周兴礼捧着一摞文书,从城墙上向他们快步走来。

“周卿,有急报?”严星楚加快了脚步,目光扫过周兴礼手里那几封颜色不同的信函。

“回陛下,有两封。”周兴礼上前几步,声音压低了,“一封是丹罗来的,蒋衍以‘东牟监国丞相’名义发出的议和书。另一封……是前线段总督转来的,关于东牟皇帝陈彦,以及其残部统帅邰司的最新动向。”

严星楚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伸手接过两封信。

他没下城墙,就倚在墙垛边,先拆开了蒋衍的那封。

信纸是上字迹工整,措辞客气。

核心意思不外乎:东牟不幸,东海公陈彦擅启兵衅,致使生灵涂炭,两国有损。今幸天佑,拨乱反正,新君仁德,愿与大洛永结盟好,罢兵休战,各守疆界,重开榷场,云云。

严星楚看得很快,嘴角扯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把信纸随手递给史平:“传李章,哦,把段渊也召回来,下午未时在花厅议事。”

接着,他撕开了段渊那封火漆沾泥的信。段渊的字迹向来刚硬,但这封信的开头几行,笔锋竟显得有些滞涩。

“……臣段渊谨奏:三月十一日夜,东牟主将邰司遣密使至我军前哨。带来两则消息。其一,东牟昭武皇帝陈彦,已于三月初十,在东临城行辕内……自刎殉国。”

严星楚捏着信纸的手指,倏然收紧。

他目光定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脸上的神情像是凝固了,没有震惊,没有喜悦,只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底下却仿佛有无数暗流在无声冲撞。

周兴礼见看神色,猜东牟那边肯定是又出了事。

半晌,严星楚才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段渊详细转述了邰司提供的细节:陈彦得知李磐战死、丹罗彻底易主后的反应,那份平静,那份决绝,以及留下的盖有皇帝行玺的绝笔。还有邰司等将领在陈彦死后,向东牟中枢提出的三条罢兵条件。

严星楚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当看到“承认昭武皇帝陈彦为东牟正统皇帝”“保证太后皇子安全奉养”“允许自愿者移居外国”这三条时,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锐芒。

他合上信纸,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望着校场上那些呼喝着对练的年轻亲兵,他们的身影在薄雾和晨光里跃动,充满勃勃生气。

而就在几百里外,一个曾经与他隔关对峙、雄心勃勃、甚至一度让他感到棘手和钦佩的对手,刚刚用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和那个“昭武”的年号,画上了句点。

“陛下,陈彦这边有紧要的事?”周兴礼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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