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2/2)
“从人变成魔的坎儿。”
从人变成……魔?
元四还没琢磨明白什么意思,就见高姐拎把椅子坐在自己面前,手中托着一个盘子,盘子上码着切的薄薄的一沓肉,身后房梁上吊着无数骷髅架子,用黑色的布盖着,形状让人后背发凉。
元四直觉不妙,笑不出来:“高姐……别、别开玩笑,吓唬我呢?快把我松开……”
高姐:“你体内的魔性已经苏醒了,继续放任下去,只怕你会半夜起来生啃了别人,我以前见过那样儿的人,清醒过来之后就因为接受不了,自杀了。”
元四觉得喉咙有点干,他脑子里很乱:“那……你这是……”
“既然是魔修,就要接受自己的本性,”高姐眸中流过诡异的红光,“到了这一步,要还觉得自己是个人,因为吃人而觉得内疚,就枉费大公子的一番栽培了。”
“不……高姐,”元四奋力挣扎,但是根本挣脱不开身上的锁链,强烈的恐慌让他忍不住哭出来,“……不能这样……我是人,我是人啊!”
“你还觉得自己是人?”高姐怜悯道,“那些吃你肉喝你血的人,把你当成人看过吗?那些骑在你头上腾云驾雾的人,把你当成人看过吗?你还觉得自己是人……你有资格当人吗?”
腹中魔种的位置一阵抽搐,眼前一花,元四低头,发现锁链捆绑的双腿变成了鲜血淋漓的赤脚,踩在空荡的大地上,梁少爷和他的随从修士们的追杀声遥遥而至。他逃到双脚流血,双腿麻木,回过头,修士们依旧是飘在天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闲闲地追着,像在玩一场捕猎游戏,笑声在夜色中回荡。
没有啊。
他们没把我当成人看过。
一瞬间,强烈的愤怒和仇恨沸水般炸开,“滋滋”地烧灼大脑,蠢蠢欲动的魔种得到最新鲜的滋养,完全舒展出魔气,疯狂地涌向全身每个角落,元四双目赤红,口中喃喃着什么,魔气将他完全笼罩,一片漆黑之中,那一晚的情景在元四眼前重现。
断裂的画面中,有人一刀捅进母亲的胸口,妻子在修士的脚下哭喊救命,那些看不清脸的人笑声尖锐,扭曲变形。所有人都拿着尖刀,不停追逐元四,元四不停奔跑,直到穷途末路,看见四方围拢上来的人,一低头,发现手中拿着一把尖刀。
“是他们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元四听见内心最渴望的声音说:“我要杀了这些人。”
他擡起头,四周黑压压的人群,分辨不出谁是谁,他们全都咧开嘴大笑,笑声却是母亲和妻子的哭声,尖锐地钻进脑子里,无数幻像在眼前扭曲变形,就像堕入最恐怖的梦境深处,却迟迟不能醒来。
元四时而看见自己双手鲜血淋漓,亲手剖开罪魁祸首,擡起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时而看见世界一片焦黑枯烂,自己被众魔拥戴,手握权柄,高高在上,脚下众生匍匐,瑟瑟发抖,生杀予夺仅在自己一念之间。
“我就是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偶尔魔气退去,元四能获得暂时的清醒,但是即使无论如何求饶,高姐也绝不松绑。虚弱的神智在一次次卷土重来的折腾中逐渐崩溃瓦解,魔种幻化出的幻境不断激发出元四内心深处最黑暗的恐惧、仇恨、愤怒和欲望,魔种在浓稠的欲念中站稳脚跟,不断扩张,扭曲记忆,篡改情感,一步步蚕食他所剩不多的理智,直到魔气从每个毛孔中散发出来,包裹住他全身。
他的脑海中重复出现着同一个声音:
“我只是想要力量……我有什么错?”
“那群畜生不也是仗着灵力作威作福?只要我够强,这世上的规矩,不就是我说了算?”
黑雾缓缓散去,魔种餍足地散去幻境,元四垂着脑袋,半天没有出声。
“醒了吗?”高姐又加重一层锁链,柱子上满是挣扎的深刻抓痕,旧的锁链几乎要被挣脱开真不知道魔种给他量身定制了什么幻境,让他挣扎成这样,幸好早有准备。
元四还是没有说话,好半天,缓缓擡起头。
高姐眉梢一挑,这是清醒了。
“感觉怎么样?”高姐问道。
元四嘴唇干涸,眼神毫无生机,嘶哑着声音道:“我……我想吃肉。”
高姐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看到这,实在没法继续看下去了,沈晔关掉镜子,秋子期不禁寒毛直立:“他说的肉该不会是……”
贺遂昭道:“随着魔种成熟,宿主会被影响的越来越深,知道彻底失去人的秉性,沦为魔性的奴隶。”
秋子期反复揉搓自己的脸,试图抹去强烈的不适感,“没想到梁地的律法能把人逼到这种程度……我从前还觉得我们宗门规矩多,做起事来碍手碍脚……现在看来,幸好宗主管的严。”
“可林怀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沈晔道,“总归不会是为了林家族长的位置吧?林家这一亩三分地就是再金贵,也犯不上冒这么大的风险。”
温敛意谨慎道:“如果图的不是林家就说得通了。这个计划看起来所谋甚大,但是破绽太多,无论是豢养魔种的地方,还是实施的过程,都称不上万无一失,给我感觉……这好像只是一个实验,幕后主使并不在意计划泄不泄露,又或者……这只是某个计划的其中一环,一旦出了差错,随时可以舍弃。”
秋子期震惊:“这可是拿整个林家的前途在赌啊!族长继承人私下里豢养魔物,整个家族的声名都会受到影响,什么会比这个还重要?”
“是啊,什么会比这个还重要呢?”贺遂昭轻声道。
石窟一时陷入沉默,巨大的寂静中,温敛意觉得耳膜有些发痒,很快反应过来,不是耳膜在痒,而是细微的刮擦声透过湿闷的空气,贴着他耳膜传来,声音极低,并不尖利,像是剐蹭柔软的皮革,声音逐渐细密,好像越来越着急。
“这是什么声音?”温敛意问道。
三人茫然,他们没有敏锐的听力,贺遂昭仔细静听了一会儿,那动静逐渐变大,伴随干脆的“咔擦”声。
贺遂昭立刻断定:“是骨头断了的声音,哪来的骨头?”
石窟的深处还有路,他疑心里头是不是埋伏着什么,听见秋子期声音颤巍巍响起:“那……那是什么啊?”
三人同时回头,向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魔修以一种非常诡异的姿势,四肢触地,腰反弓着高高拱起,肚子拱得像座小山,平滑的腹部有一处突兀的高高鼓起,不断移动,就好像腹部内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用一把很钝的刀反复顶着肚皮,四处试探,想要破茧而出。
饶是沈晔见惯了惊悚的场面,也不由得头皮发麻,她立刻拉着秋子期后撤,抽出长刀护在身前:“这是……”
下一秒,“噗呲”一声,肚皮被彻底撑裂,血如泉涌,单薄的身躯彻底萎顿下去,一只尖利的长脚破开肚皮,踩在地面上,紧接着,伴随“咔擦咔擦”的脊柱折断声,余下几只尖细的长脚同时伸了出来。
“魔种……破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