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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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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有泪痣,黑色瞳仁,睫毛很长,但很淡……

这样的一双眼睛,很像邱一燃。

或者是说,从前在巴黎的邱一燃。

或者更直接一点,这只是黎无回记忆中的邱一燃。

这一路过来,邱一燃的确间接地、被迫地直面过她的从前——

在西安遇到的背包客,以及刚刚被黎无回搭起来的帐篷……

或多或少,她在看到那个说很喜爱Ian的背包客,以及听到黎无回说她二十岁时也会做这么多事时,也有过一瞬间的恍惚。

就好像突然发觉原来自己手中始终攥着个绳头,她无意识地攥着绳头,也无意识地往自己这边拉。

拉到最后。

却发现这根绳早已从中间部分被斩断,剩下那部分,她眼睁睁地看着变成尸体。

让她觉得恍如隔世。

但,这一切都远没有眼前这幅画来得直观。

明明画上的每一笔都由她自己落下。

但要经过黎无回一次又一次的提醒,她才后知后觉——

原来黎无回在让她画自己的眼睛。

原来她已经无法认出从前的自己。

而黎无回无论如何也要进行这趟离婚旅途的目的也已经完全浮现——

她在想方设法让她回到从前。

可这并不是邱一燃再有勇气去做的事。

三年前她已经鼓足勇气试过,从高处摔下来本来就是很残酷的事情,竭尽全力爬上去之后再摔一次之后也该认清现状。

她不想再有第三次。

“我不知道。”所以看着这幅不伦不类的画,邱一燃只是很轻很轻地说,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眼睛。”

她垂着眼。

知道黎无回仍旧在注视着她——

用一种她无法揣测的眼神,像冷静,像宽容,却又像哀悯。

什么都没有说。

这反而让邱一燃更加无法呼吸。

于是她艰难地从肺部吐出一口气。

之后,没有管颜料到底有没有被晾干,就迅速将画架上的画扯下来。

就像是无法面对。

在黎无回走过来之前。

邱一燃已经将画纸直接卷了起来,画上女人被折叠,颜料糊作一团。

“我之后再重新帮你画一幅。”邱一燃很勉强地对黎无回扬起嘴角。

“不用。”

黎无回将画从她手中拿过来,画纸卷成册,看得出来有的颜料已经糊在一起。

但她却盯着画纸背后洇出来的颜料,说,“就这幅吧,是我想要的。”

“你都没看到,”邱一燃轻轻地笑,空着的手手垂落在腰边,

“怎么就知道这是你想要的?”

“因为我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黎无回说。

邱一燃收画架的动作顿了一下。

像是已经无力应付她的试探,轻轻地留下三个字,

“随你吧。”

就收着画架去了车边。

黎无回紧紧注视着邱一燃头也不回的背影。

看起来脚步似乎有些慢。

不舒服吗?

黎无回盯着邱一燃所有用左腿进行的动作——的确有些迟钝。

她想要分辨邱一燃此时有些不对劲的动作,究竟是因为在生她的气,还是因为腿不舒服。

她们从茫市出发,现在已经快要到国内边境。

一路上风雨不断,而邱一燃又不想在路途过多停留,所以她们停下来修养的时间都几近没有……

黎无回不知道邱一燃现在的腿部状况怎么样。

因为邱一燃从来不让她看。

但……

另一方面——

这段旅途进行得比她预料之中的更快。

原本她不该这么直接。

邱一燃刚刚的反应也在她的预料之中——抗拒,闪躲,抵制。

可时间在一天一天消耗。

她不想再浪费时间。

最后让邱一燃最后只是空走这一遭,等离开巴黎时还是像一具行尸走肉。

甚至她应该更激进一点。

哪怕这会使得最后演变成邱一燃对她的厌憎、恼恨和愤慨。

黎无回攥紧手中颜料粘稠的画,很冷静地想。

-

黎无回就像是个刚割开病人皮肉、并且让她直面病瘤的医生,在观察病人的术后反应。

而病人邱一燃早已深知可怖病瘤的存在,却一直选取逃避作为首要法则。

如今只是瞥见病瘤很小很小的一端。

就已经让病人没有精力,再在这件事情上与医生进行周旋。

所以,在把画架放到车里之后,邱一燃就一直低头,躲避黎无回的视线。

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山脚下——

已经离开了黎无回的视线范畴。

但还是能隐隐看见,远处营地的篝火在燃烧着。

周围很黑,却让邱一燃深感安全。

她对着山口,静了很久,终于吐出肺部中那口很长很长的气息。

有一瞬间她意识到这是个逃走的好机会。这里有这么多人,黎无回不会不安全,可能也不会注意到她的消失。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总是会有这么自私这么懦弱的想法?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邱一燃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从脚底升起,逐渐弥漫——

因为这就证明,她早就不是黎无回想要看见的那个人。

不知道到底在山脚下站了多久,平复好情绪后邱一燃转身——

却又滞住了脚步。

“黎无回?”

她愣怔看着黑暗里隐着的女人,“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黎无回就站在她身后。

两米之远。

一转身就可以看到的位置。

夜色孤寂,女人静静望着她,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我不会再逃的。”猜想到对方是为了什么过来,邱一燃呼出一口气,

“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黎无回不说话。

她背对着远处营地燃烧的篝火,手上是一件很厚的登山服。

“晚上会冷。”黎无回朝她走过来,拿起手中外套示意了一下,“你忘记拿外套了。”

“谢谢。”邱一燃说。

她伸手想要去拿那件登山服。

黎无回躲开她的手。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影子盖住她的影子,卷曲头发被风吹到她脸上。

像缠绵不绝的线,从她的皮肤和呼吸中钻进去。

“邱一燃。”黎无回动作很小心地将外套盖在她肩上。

然后像是怕吓到她。

又退后一步,才说,“这里很冷,我们回去吧。”

语气很耐心。

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包括她的左腿。

像在等待,又像个做错事在看大人脸色的孩童。

这就是黎无回的痛苦——被邱一燃直面过无数次的痛苦。

明明在很多事情上她都没有做错,但面对邱一燃时她总是战战兢兢。

——就因为那条断掉的腿。

她总是心甘情愿将自己放在更低的位置。

尽管邱一燃强调过无数次,也解释过很多次,让黎无回不要这样做。

或许黎无回曾经也做过很多努力,但无论如何她们都改变不了这种局面。

邱一燃不说话。

黎无回很固执地看着她,“把衣服穿上,穿好。”

邱一燃沉默地把衣服穿好,拉链拉紧,挡住半张脸。

黎无回松了口气,然后又继续往下说,

“你还没有吃饭。”

“也要早点睡觉。”

邱一燃笑,“那就回去吧。”

-

她们只有一个帐篷。

因为车上容纳空间有限——为了保证之后穿过哈萨克斯坦的物资,她们已经将后排座椅都填满。

但帐篷内有两个睡袋。

所以也不算同床共枕。

吃完饭,她们两个在营地公用洗浴间内洗好,就回到了帐篷。

纵然不是一个睡袋,但也同属于一个空间。所以趁黎无回回帐篷之前,邱一燃就已经钻进睡袋。

她面对着帐篷布,背对着身后的另一个睡袋。

黎无回进来时她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连呼吸都屏住,装作自己已经睡去。

但实际上,她对帐篷内的动静一清二楚——

黎无回从外面拉开拉链,有寒冷的风和她身上的味道卷进来。

黎无回迈进帐篷,拉上拉链,回头站在原地,停留了大概几十秒钟。

又在帐篷内走了几个来回——像是在找些什么。

最后应该是找到了。

黎无回终于躺进睡袋,拉紧睡袋的拉链。沉默片刻,说,

“灯可以关了。”

是邱一燃为她留的灯。

一直亮着,黎无回应该知道邱一燃根本没有睡。

邱一燃关了灯。

帐篷内陷入黑暗,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很突兀。

于是两个人同时停了几秒。

错开呼吸的节奏。

“不脱了吗?”黎无回突然说。

邱一燃沉默。

她大概知道刚刚黎无回找了几个来回都是在找什么——

她的假肢。

“一天不脱也没有关系。”邱一燃在睡袋里说。

公共浴室人来人往。

她没办法当着这么多人面露出自己的残缺。

便只是匆匆擦了擦就离开。

而刚刚回来之后,她也没来得及。因为她不想在她脱到一半,黎无回就掀开帐篷布走进来,然后再次目睹最残忍的一面。

“脱了。”黎无回的声音闷在睡袋里,听起来很执拗,

“除非你想明天腿烂掉,然后一个月都出不了境。”

虽然听起来很像恐吓。

但邱一燃知道黎无回没有说错。

她安静地拉开睡袋的拉链,没有开灯,准备在黑暗中脱掉假肢。

“你开灯。”黎无回背对着她,“我不会看你。”

邱一燃动作一顿。

透过黑暗,她下意识去看黎无回的睡袋——很明显,黎无回也背对着她睡,没有要往她这边看的意思。

邱一燃开了灯。

黄调灯源瞬间充盈着整个帐篷。

邱一燃很艰难地脱下假肢——

皮肉骤然间敞在空气中,这让她终于觉得好受些,不再那么闷。

而黎无回也真的没有回头看她的意思。

邱一燃犹豫着。

从自己旁边的包里,找到能缓解摩擦的药,胡乱地给自己抹了一通。

就又钻进了睡袋。

帐篷另一边没有多余的空隙。

她不得不把假肢放在了她和黎无回睡袋中间的位置。

这种景象很直观,也很难堪——它像一个具象化的证据,证明她们之间会永远隔着那条断掉的腿。

趁着黑暗。

邱一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睡袋里的黎无回,很轻很轻地说,

“黎无回,你不要怪你自己。”

黎无回没有给出答复。

像她之前每一次提出那么安静。

邱一燃叹了口气。

在睡袋里转了个身,睁着眼看紧绷的帐篷布,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中出现窸窸窣窣的声音。

应该是黎无回转向了她这边。

邱一燃那一刻突然觉得,是不是人的背后真的有感应器。

因为她完全能感觉到——

黎无回的目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刮过她的后背。

正就在她想要开口戳破难挨的黑暗时,黎无回突然出声了。

“邱一燃。”

“嗯?”邱一燃没有转身。

“你不要这么做。”帐篷外风声不停,黎无回的声音隐在其中。

邱一燃思维迟钝,她以为黎无回要说画的事情。

但下一秒她知道不是。

因为黎无回说,

“离婚以后不要让别的女人碰你的假肢,碰我写给你的那句话。”

邱一燃失神。

黎无回没有说更多了。

女人大概是隔着那条假肢看她,不到一分钟后重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呼吸很慢,声音被帐篷外的风卷到邱一燃耳朵里,听上去很疲累,

“因为我会难过。”

陈年旧疤被撕开了边缘的位置。

邱一燃艰涩地挤出一口气,突然觉得再撕开一点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于是她背对着黎无回说,

“那你离婚以后,也别总是还想起这条腿,更别总是觉得对不起我了。”

用相似的语气,“因为我也会难过。”

她说的时候极为忐忑,因为希望黎无回能答应她。

她们就像两个手握筹码在谈判的对赌者,只要一个提出要求,另一个则会更进一步。但谁也不肯先认输。

不知道黎无回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邱一燃屏住呼吸,等待着黎无回的审判。

良久,窒闷灰暗中再次出现黎无回的声音,

“知道了。”

听不出是什么语气,也听不出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邱一燃仍然为此松了口气,“早点睡吧。”

-

这天晚上之后黎无回没有再提起画的事情,也没有强逼邱一燃用各种方式去面对过往。

第二天邱一燃醒来。

发现黎无回没有再在帐篷里,也没有再发现那幅画的踪影。

她以为黎无回还要再处理这幅画的事情。

于是在继续往边境开的一段路,邱一燃的精神状态都很紧绷。

因为她总觉得这幅画还没有结束。

但等她们终于到达霍尔果斯口岸,并且在其逗留数十天,交了大额押金,终于开着出境,开过哈萨克斯坦的无人区,准备前往俄罗斯的那段路……

黎无回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就像是她已经彻底得到教训,并且在那天晚上接受邱一燃的提议,准备平平静静地度过这段旅途。

但邱一燃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黎无回是个驱动力很强的人。

她顽强、自信,并且从来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想要的一切。

于是之后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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