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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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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一燃一边觉得松了口气,一边又总是觉得心里有根隐隐约约的刺在挠。

她总觉得这并不是完全的风平浪静。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有时候她都想不管不顾,直接去问黎无回在想什么。

但每次又忍住——

平静难道不是好事吗?而且也是她一直想要的。

怎么现在平静下来她反而待不住了?

每次想到这点,邱一燃又会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不要去多想。

在她的思绪来来回回间,黎无回倒是始终都保持得很冷静。

除了每天例行关心一遍她的腿以外,没再跟她提其他要求。

也很配合她的想法。

如果不出意外,她们能在一个月内到达巴黎,结束这件事,然后彻底分开。

直到这天。

她们还在哈萨克斯坦境内,车在公路上出了问题,却怎么也打不起火。

前一天她们仍旧是用露营的方式度过夜晚。

而邱一燃是开了一段路到公路上才发现。

很奇怪,发现这个问题时她心中沉甸甸地,但并没有多意外——就好像,她一直担心的问题终于发生了。

在担忧之余她稍微平复自己的焦躁。

最近的城市离这里恐怕还有几百公里,她强迫自己保持耐心,在车里等着黎无回过来。

黎无回刚刚在后备箱整理刚收好的帐篷和其他物品。

这会又去了昨天扎营的地方,整理遗留物品。

这天是个好天气,哈萨克斯坦的天很蓝,透过薄薄的车窗——

邱一燃能看清。

黎无回朝车这边慢慢走过来,背后是像油画一般的天,还有一览无余的绿色山丘,因为距离太远,所以连山丘都很矮。

像从虚化中变得清晰的人。

其实这段时间她们风尘仆仆。

黎无回早已抛弃了时髦完美的穿搭,基本就是灰色系的防风外套和中帮靴,素颜,甚至皮肤都被哈萨克斯坦的大风吹得很干,头发也总是被吹得很乱,没有精心打理过,所以显得越发卷,也越发蓬。

可这个时候。

邱一燃突然觉得黎无回很美,像大气而不胆怯,缓缓披上金光的大地之母。

这种感觉让邱一燃发了呆。

回过神来后,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稀里糊涂的穿着——

那她大概是在大地之母光辉下被晒得缩成一团的干瘪茶叶。

很狼狈。

黎无回走过来,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车玻璃因为清晨水汽而变得雾蒙蒙的,邱一燃没看清。

直到黎无回上了车,上车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邱一燃,

“你今天腿还痛吗?”

邱一燃还是没看清黎无回手中拿着的东西。

“不痛了。”她摇了摇头。

之前在霍尔果斯,她的腿痛了一阵,为此还在医院吊了几天针。

但口岸办手续也需要时间。

她正好休息了一段时间,重新出发时,腿已经好得差不多。

于是从那之后,黎无回每天的第一句话就是问,

“今天你的腿痛不痛。”

而邱一燃也总是给出一样的回答,“不痛。”

像两个执行命令的机器人,要完成指令才能够开启每一天。

今天也不例外。

原本邱一燃以为——她们会这样持续到分开。

但今天有一个特例——车坏了。

邱一燃还没向黎无回说明,她不确定车是不是真的坏了,又尝试着打了一遍火。

而此时,另外一个特例发生了——

黎无回将手中拿着的东西递给了邱一燃,很简洁地进行说明,

“生日快乐。”

邱一燃的动作完全停下来。

太阳融到她搭在方向盘的手指上,很烫,让她忽然想起——

原来今天已经是她的三十岁生日。

三十岁。

原本是离她那么遥远的一件事。

如今却像是根落满灰尘的蜡烛,在不知不觉中就烧到了该到的地方。

邱一燃才突然觉得恍惚,她没想过自己三十岁这天会是这样——

一大早就因为熄火停在公路的车,打了好几天吊针才勉强恢复的残肢,在陌生国土像个迷路的人那般疲惫……

很蓝的天,很绿的山丘。美丽的黎无回,灰暗的她自己。

邱一燃手指扣紧方向盘。

“原本想要给你准备个生日礼物的。”大概是看她许久没说话,黎无回又主动开口,

“但又觉得,以我们现在的关系,送什么都很难合适。”

她将手中的东西递过来,“所以干脆送这个了。”

邱一燃低眼——

是那幅画。

那幅她给黎无回画的,却画上了一双像雪一样的眼睛的画。

然后黎无回又送还给了她。

邱一燃沉默一会,脸被照过来的金色太阳照着,却仍旧郁白。

她手指抠紧画纸边缘,轻轻地说,

“谢谢。”

“你不开心了?”太阳从侧窗爬进来,黎无回注视着她的侧脸。

邱一燃深吸一口气,将画放在车门的收纳空间里,才慢吞吞地摇头,

“没有。”

黎无回不说话,却仍旧盯着她看。

已经过去十几天。

邱一燃迟钝地意识到她们之间的对峙从来没有结束——

仿佛医生黎无回又将创口缝补的线重新撕扯开,仔细观察病人邱一燃的愈后反应。

尽管在这场手术开始前,邱一燃从来没有签过同意书。

“我觉得你好像一直都没有意识到——”

在黎无回的视线直视下,邱一燃终于忍不住开口,她坦白在那幅画之后自己这些天所产生的感受,

“你让我把那幅画画了出来,然后又说那是我的眼睛,也许只是想在我身上找到你想要看到的影子。”

她有些迟疑,语气很轻,“就好像掩耳盗铃一样。”

“掩耳盗铃?”

黎无回复述一遍,像是思考其中的意味,“你觉得我是在做这种事?”

问过之后,她又突然笑了,“我本来真的只是想让你画幅画的,但画的时候就是想到了,所以想让你这么画,留个纪念。因为从前你的眼睛很漂亮,很生动,看着什么事情的时候都很笃定。”

声音放得很轻,“所以我也想让你自己看看。”

邱一燃不说话。

车窗玻璃上有很薄的倒影,她能隐隐约约看清自己的脸。

却能明明白白知道——

漂亮、生动、笃定……这么好的形容词,没办法用在如今的她身上。

所以黎无回用的是“纪念”。

“那天,你还记得吗?”

黎无回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笑着往下说,

“二零二零年刚开始,我说我要走了,你很久没有回我的短信,也没有理我。但是在我离开之前,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过来,跟我说你的房子很贵,让我一定不要离开巴黎,你会支持我到底……”

“在那间廉价公寓里,你迫切地看着我、为我可惜、拼了命地想要挽留我……”

黎无回盯着邱一燃,似乎是想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从前,然后说,

“你觉得和现在的状况不像吗?”

“嗯。”邱一燃盯紧前方开阔的道路,“不像。”

说着。

像是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她再次尝试打火,却又在反反复复的嘈杂声,以及失败后迟钝地意识到——

车好像已经坏了,她没办法再次逃避。

这种无力感使她不得不将手从方向盘上松开,视线再度回到那幅被卷起来的画上。沉默片刻,说,

“人都是会变的。”

黎无回始终注视着她,毫不逃避,“我从来不否认这一点。”

“所以你现在做的这些都没有意义。”邱一燃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不像是被戳到痛处于是变得恼怒,她很平静地承认自己的难堪,

“我早就不是那个会跑过去拦着你,会那么天真地让你不要离开巴黎的人了。”

“现在的我,哪怕是回到从前,哪怕是你现在和我说想要抛弃一切离开巴黎,我也只会二话不说地让你离开,绝对不会拦着你。”

“我知道。”黎无回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我知道你已经变了很多,也知道你和从前不一样。”

“所以你不能也就像我说的这样,彻底接受这件事吗?”邱一燃语速很慢地说,

“不要想着改变我,也不要想着用以前的事情触动我,更不要觉得我只要看到以前的我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就能真的变回从前的我……你就不能让我们两个在这段旅途都变得轻松一些,好让我在结束之后直接离开巴黎吗?”

“不能。”相比于她的踌躇和犹豫,黎无回的拒绝很直接,甚至还在这之后笑了一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跟我去巴黎?”

邱一燃低下眼,

“无论你再花多少力气,又用多少手段,我也没办法变成你想要看到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不会?”黎无回反问。

听到反问,邱一燃却思绪飘忽,突然又想起那句编辑对黎无回的评价——

她笃定,骄傲,总是愿意相信别人不相信的一切。

包括邱一燃不相信的事物。

不要逃避,振作起来,重新站起来,不要害怕失败,变成从前的自己,做你以前擅长做的事情,不要躲在壳子里,看,外面的世界多美好,没有歧视,没有不平等,只要你强大起来,每一个人都会真心善待你——

说出来多轻飘飘的话。

就好像,活生生的一个人被截断了腿,还要坚强倔强地从低谷期中爬出来,是一夜之间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我自己的事情我当然清楚……”邱一燃呼出一口气,双手死死扣紧方向盘,车没有动,她也像是找不到焦点。

良久,才很疲累地阖了下眼皮,“所以你别白费力气了。”

太阳从山丘升上来,将车内的场面看得一览无遗。

包括她们的对峙,她们的难堪。

邱一燃被太阳刺得紧闭眼皮,她不想再跟黎无回争论。

她知道黎无回仍旧在看着她,像是想要从中找到她的漏洞。

一时之间她们变成两个辩论手,在为了维护自己的议题拼了命地找证据。

正方议题是邱一燃可以重新面对挫败,回到从前积极乐观的样貌。

反方议题是邱一燃已经蜷缩进龟壳,并不想要再鼓足勇气面临痛苦的一切。

而在这之后,黎无回很轻很轻地笑了声,“邱一燃,你说了未必能算。”

黎无回像是有备而来,知道场面会闹得多难堪。也不会被轻易说服。

而陈述完所有观点的邱一燃变得很焦躁。

她睁开眼。

却又看到被她扔开的那幅画——

这就像被黎无回撕开的一个疤,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

邱一燃思维混乱。

于是又去打了遍火。

最后,她在坏掉的车和黎无回中间坐立难安。

或许是因为这一天的太阳太刺眼,最终邱一燃的眼眶边缘逐渐泛起了红。

不知道是因为难堪,还是因为无力。

“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为什么我说了不算?”

她转头看向黎无回,情绪已经差不多被逼到绝境。

黎无回不是没有发现,在谈论这件事时邱一燃的状态变得焦躁低迷。

她看到邱一燃泛红的双眼,忽然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强迫自己狠下心来,

“因为你只是在逃避。”

说完这句。

黎无回终于转移视线,看着向她们敞开的公路,

“而我不想让你继续逃避下去。”

“逃避不好吗?”

反正车也已经烂到了底。

邱一燃直视着前方望不到底的路,突然有种就这样停在半路破罐破摔的想法。

“那你五年前为什么不让我逃避?不让我离开巴黎?”

黎无回轻轻地问,“我当时问你,凭什么把我留下来,你为什么不让我逃避,你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地跟我谈条件,为什么要跟我说你相信我?又为什么不肯放弃我?”

听到黎无回语气中的倔强,邱一燃才迟钝地意识到——

她们的确都固执,拥有着相同程度的执拗,都不会轻易服输。

这也是她们曾经相爱,并且看见彼此的原因。如今却成为刺痛对方的匕首。

“因为人在不同阶段的想法就是会不一样的。”

邱一燃将既定的事实重复一遍,然后低着通红的眼睛,说,

“你就没想过,逃避才是我现在想要的东西吗?”

黎无回静默了下来。

她像是很不能理解、也很不能接受邱一燃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这就是邱一燃的现状。

她已经三十岁了。

她不年轻,也不完整,甚至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丧失的勇气和自信。

她没有底气,害怕失败,害怕自己做不到。并且早就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而她之所以答应开启这段旅途,从一开始也只是因为——

她想要黎无回也接受这件事,然后对她失望,最后彻底离开她。

所以她攥紧指尖,手掌心用力盖住自己的残肢。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却没有让她觉得多痛。

在这之后,邱一燃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

“我现在根本就不想重新站起来,也不想变回以前的自己。”

“但是你突然出现,逼问我,刺激我,用各种手段裹挟我,一定要让我去面对我觉得难堪觉得不好过的一切……”

“其实说到底,黎无回,你这么做也只不过是为了把我变成你想要看到的样子。”

“难道这就不是一种自私吗?”

这段质问的语气异常强烈。邱一燃也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样的人——

因为害怕被伤害,所以率先反过来指责关心她的人。

好像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

就可以让自己将要受到的伤害,率先一步转移到别人身上。

话落之后。

黎无回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好像是难过,又好像是悲戚。

沉默像条长河那般横亘在她们中间,快要将两个人的喉咙都淹没,让她们变成两个溺水的人。

没有谁可以救谁。

邱一燃早就认清这一点。

她脸色发白,手也忍不住发抖。

然后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像是记忆卡了壳,又很徒劳地试了一遍打火。

却依然失败。

她用双手捂了捂自己的脸,最后呆呆地靠在车背上。

才很迟钝地想起——

在这个早上,自己原本只不过是想要跟黎无回说车坏了,她们得想办法。

现在不知不觉,话赶话,最后却变成了黎无回指责她逃避,她指责黎无回自私的局面。

“车应该是坏了。”

邱一燃喉咙干涩。

她看了看没有信号的手机,又揉了揉太阳xue,说,

“车上没有信号。”

“我下车去前面看看可不可以打救援电话,你也先冷静一下吧。”

说完,她就打开车门下了车。

关门之前,邱一燃停了很久,还是留下一句,

“你……你不用下车,因为我不会逃走。”

旷野的风拼了命地刮过来,将她起伏不定的情绪刮落下去。

邱一燃拖着腿,步速很慢。

她举起手机艰难地走了几步,思绪仍然像从桌上滚落的线团——

其实她根本没有心思去找信号,也根本无法冷静地处理现在的状况。

只不过是想找点事情做,让自己尽快从情绪中抽离。

正在她努力平复期间,身后车门突然又响了——

“邱一燃。”

应该是黎无回也下了车。

可黎无回没有往她这边走,只是在风里喊了她一声,之后就停在原地。

飘过来的声音从身后拽住她,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掩耳盗铃,而就从来没有想过是因为……”

断断续续地,

“我也只是很相信你呢?”

话落,邱一燃恛惶无措的脚步顿住。

因为那是五年前。

她迫切地想要挽留黎春风时,自己亲口说过的话——

相信。

天空中不知不觉飘起雨丝,湿漉漉地落在脸上,流到她嘴巴里的水好咸,好像眼泪。

邱一燃不发一言。

过了会。

她很困难地吸了下鼻子,抹了把脸上湿淋淋的水,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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