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1/2)
第43章
邱一燃沉默。
良久,才喉咙干涩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黎无回没有回更多话。
因为这时车已经驶入大路,她们在奋力往哈萨克斯坦边境开。
之前办理的是有时限要求的过境签,而这几天她们已经在哈萨克斯坦耽误很多时间,算下来,她们必须在今天之内过境。
顺利的话,天黑之前就能到俄罗斯。
从驾驶位换到副驾驶,邱一燃也没有懈怠。
她让她看着她。
她也就真靠在车座椅上,努力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一分一秒都不敢松懈。
其实邱一燃昨天晚上都没有休息好,坐在不断往前驶着的车上也有些犯困。
但为了保证黎无回的驾驶安全,她还是在坚持跟她搭话。
“你昨天下午,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练了很久吗?”邱一燃问。
“还好。”
大概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黎无回的回答很简洁,语气也很漫不经心,“其实这件事也没有我想象中难,几次就上手了。”
“真的?”昨天下午没有注意到黎无回独自一个人去练车,邱一燃始终觉得有些不安。
“真的。”黎无回语气笃定,“不信你也可以去试试。”
“我试什么?”邱一燃呆怔。
黎无回不说话。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收回去的时候,刮过在前面收纳空间放着的胶卷相机。
邱一燃明白了她的意思,叹一口气,“你刚刚还说让我不用着急?”
大概是黎无回已经或明示或暗示过好多次,她现在对这件事的态度,也没有最开始那么敏感尖锐。
黎无回观察着她的脸色,语气很坦然,“我现在也没说什么。”
邱一燃抿唇。
然后去伸手,将副驾驶前面空间“嘭”地一声关起来。
动静有些明显。
像抗拒,又像表明始终抵抗的态度。
黎无回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今天天气不算太好,阴沉沉的,像块湿漉漉的灰旧抹布罩下来。
隔着朦胧模糊的玻璃,邱一燃晃了一眼街景,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昨天下午是不是下雨了?”
她这两天都没睡好,一是在忙着针织亲吻鱼风铃,二是想着黎无回的事情。所以昨天下午回房间后,她的确是在补眠。
没能睡得太沉,混混沌沌间似乎也听到了雨声。
“是稍微下了一会。”黎无回说,“但是不大。”
“那你练车的时候……”邱一燃恍然间去看黎无回,“没遇到什么问题吧?”
“邱一燃。”黎无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突然喊她。
“嗯?”
“你就这么担心我吗?”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黎无回突然笑了。
邱一燃僵住,刚想开口解释。
黎无回却率先出声了,
“问我这么多问题,好像在担心小孩一个人去考试的家长一样。”
声音很轻,“担心天气,担心我是不是一个人,又担心我是不是练了很久,接下来是不是要担心我废寝忘食来不及吃饭……”
邱一燃的话被堵了回去,但她的确没办法否认,自己差一点就要问——黎无回,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准时吃晚饭。
平心而论,听到黎无回独自去练车,去面对那件连她都不敢去面对的事,邱一燃第一反应是后怕。
如果昨天下午,黎无回一个人出了什么事情该怎么办?
“我只是觉得——”
邱一燃还是努力解释,“如果昨天下午有一个人陪着你的话,你可能不会有那么辛苦。”
“我没有很辛苦。”黎无回试图否认。
“黎无回。”邱一燃注视着她此时此刻仍然绷紧的侧脸,很认真地说明,“你知道,其实你也骗不到我吧?”
黎无回垂了下眼睫,不说话。
“不管这件事难不难,不管你有多强大,不管你表现得多不屑一顾……”
邱一燃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但我知道,这件事绝对不会像你嘴巴里面说得那么简单。”
“所以呢?”
大概是她的语气很笃定,也几乎没有地方可以反驳,黎无回沉默片刻后笑了,微微擡了擡下巴,
“拆穿我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辛苦了。”邱一燃回答。
黎无回的眼睫颤了一下。
邱一燃很真诚地看着她,“我只是想这么说一句话而已。”
话落的下一秒——
车突然停了下来。
但停得很安稳。
不像是遭遇什么事故。
更像是司机出于谨慎先停下了车。
那一刻副驾驶的邱一燃还是下意识擡头,去看前方的道路——出乎意料,前方宽阔无车。
视线再回转——
黎无回已经松开踩紧的刹车。
很冷静地重新发动了车。
像是察觉到邱一燃有些疑惑的视线,黎无回微微偏头去看了下车外的后视镜,头再转过来的时候,眼睑上被阴影盖住。
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早知道卖惨可以让你对我这么好,”
黎无回轻轻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到像是在说别人的糗事,
“我就和你说我昨天下车后腿软蹲在停车场哭得很伤心了。”
邱一燃愣住,心口像是有什么突然被挖了出去。
“骗你的。”
黎无回趁路况宽松看了她一眼,好像还是在笑,“你不会连这也信吧?”
声音很轻,像嘲笑,也像撒谎,
“傻子。”
-
可惜傻子邱一燃永远无法再得知那个下午的真相。
即便她知道一定不会简单。
但黎无回并没有再回答这个下午的有关细节,之后,不管邱一燃如何追问,黎无回都始终回避,将其概括为一句——
挺好的。
多轻飘飘的三个字,好像那个下午真的有那么轻飘飘。
邱一燃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天气预报似乎不太准,这天,直到出关,外面都没有下雪。
车辆检查顺利通过后。
邱一燃先回到车上,打算趁黎无回上车之前,稍微眯眼睡一会。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黎无回回来得比她想象得要快,几乎是刚一闭上眼睛,车前就有个朦朦胧胧的影子靠过来。
她不得不强撑着眼皮,看着黎无回上了车,然后迷迷糊糊地问,“要出发了吗?”
黎无回“嗯”了一声,系上安全带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你下午要开吗?”
“不用。”邱一燃摇头,“你来开吧,我有点困。”
看邱一燃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哄骗她。黎无回点头,停了半晌,然后又说,
“那你先睡一会吧。”
“不用。”
邱一燃竭力让自己在座椅上坐直,“我没有很困,不是说好要看着你吗?”
黎无回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办法否认——
邱一燃能看着她,的确会让她在开车时稍微有安全感一点。
停了一会。
黎无回发动了车,轻声跟邱一燃解释,“这是第一天,我一个人还有些不太敢,所以你就辛苦一点。等明后天,我再来开的时候,你就可以在车上补觉。”
“知道。”邱一燃困困地点头,强打着精神安慰她,
“我会看着你的,你放心往前开就是了。”
黎无回答应下来。
也没时间多讨价还价。
出关时间紧迫,对俄罗斯会发生的状况还一无所知,订好的酒店在三个小时的车程之外,也不知道那边会不会下雪。
想到这里。
黎无回发动了车。
又看了眼在副驾驶稍微显得有些萎靡不振的邱一燃,
“等会要是俄罗斯那边下雪……”
“放心。”邱一燃声音听上去有些困乏,但还是给她打了剂强心针,
“如果下雪,我们就换位置。”
听到邱一燃准确的回答。
黎无回放下了心。
原本她因为开车这件事精神亢奋,就应该让精力不济的邱一燃休息好。
但如果之后真遇到下雪的天气,不仅路滑,能见度还低,她这么久没碰方向盘,真不敢冒这个险。
不过幸好。
进入俄罗斯境内,一段路都算是开得顺畅。
仔细观察了路况。
黎无回看了眼坐在副驾驶上没精打采的邱一燃,想了想,说,
“你现在可以睡一会,我一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用了吧……”邱一燃还是有些犹豫。
“睡吧。”黎无回劝她,
“我胆子没这么小,放心,等你睡完之后醒过来,我们就已经到酒店了。”
邱一燃还是有些犹豫。
但架不住困意袭来,车又加满了油开足了暖气,她晕晕沉沉地打了个哈欠,声音也慢慢弱了下去,
“那我,就,睡个十分钟,吧。”
断断续续地。
拖得还长。
像动画片里的某个角色。
黎无回笑出声来。
意识到之后,她又很快收声。
因为邱一燃一闭上眼,就睡得很熟了,呼吸稍微有些不畅,应该是有些鼻塞。
黎无回皱起了眉。
这个人不会是趁她不注意还是感冒了吧?
这么想着,她又往旁边看了眼——
车上暖气开得足,邱一燃把外套脱了下来,盖在身上,脸也被暖风吹成了红苹果的样子。
应该不至于再冷。
黎无回稍微放下了心。
但她还是在心里想。
等到了那边的酒店,有空的时候,她要再给邱一燃买几件厚一点的衣服。
最好厚到,可以让邱一燃以后穿到北极去。
这个想法慢慢悠悠地冒出来,黎无回很快又在心里嘲笑自己——
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以后。
她垂下眼,双手抓紧方向盘。
以后邱一燃无论是去南极还是去北极,都不会让她黎无回知道。
-
天气预报提醒的雪还是落了下来。
尽管她们这时已经到了俄罗斯境内。
一开始,黎无回还没有注意到,雪已经慢慢地飘落下来。
当前面的道路逐渐浮现出白色,而车玻璃上也慢慢也雪粒砸落下来时,她还以为是雨。
直到开起雨刮器。
她发现那是雪。
有一瞬间她恍惚——其实,雪一直是她很喜欢的意象。
特别是,当邱一燃在她身旁的时候。
她很喜欢雪。
但她却不得不因为雪而停下来。
最开始她看向在副驾驶睡得很熟的邱一燃,还有些不忍心,于是打算自己坚持。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她当作没有下雪就好了。
可大概是今天她给了自己某种心理暗示,雪下得越来越大的时候,她也越来越心悸,像是有什么虫子要从她血管中钻出来。
不得不停下车——
黎无回深呼吸一口,去看在副驾驶的邱一燃。
停了半晌。
她将自己冰冷僵硬的手从方向盘上,十分艰难地摘下来。
然后捂了捂自己有些发胀的眼睛,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邱一燃?”她去看副驾驶的人,轻着声音,“下雪了。”
邱一燃没有回答。
她睡得很熟,脸色红润,整个人都缩在座椅上,盖着厚外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黎无回抿紧唇。
看了眼车外——
天色已经逐渐黑了下来,雪还在洋洋洒洒地飘着,这里是公路的无人区,她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没时间犹豫。
黎无回将自己的手在脸上暖了暖,然后又去推邱一燃,
“邱一燃,下雪了。”
这次她提高音量。
而邱一燃迷迷糊糊间睁了一下眼,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却没应她,又马上阖上了眼皮。
这个反应很不对劲。
黎无回谨慎地意识到这点。
又将自己冰冷的手在自己脸上贴了贴,才去拍邱一燃的脸,
“邱一燃——”
话在口中滞住,那一秒钟她意识到邱一燃的体温很不对劲。
黎无回缩了缩手指。
她用力掐自己的掌心。
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去探邱一燃的额头,果然,发烫得吓人。
而这时——
邱一燃又很难受地睁了下眼睛,声音嘶哑,“下雪了吗黎无回?”
“你发烧了。”
感受到邱一燃皱紧的眉心,黎无回慢慢收回了手。
看了一眼车外,她很冷静地反应过来此刻她们的现状——
无人区的俄罗斯公路,变得越来越大的雪,越来越窄的可见范围,因为发烧而脸色红润无法清醒的邱一燃,心悸慌乱到不敢继续往前开车的黎无回。
困局。
唯一可以掌控的变量,是黎无回自己。
“啊?”邱一燃很困难地撑着眼皮,她突然发现视野内的很多事情她都看不清。
尤其是——在她身旁,俯身过来,静静凝视着她的女人。
“我发烧了?”
她很迷茫。
因为她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她只是觉得困,然后睡了一觉,就晕得几乎睁不开眼睛,然后开始出很多汗,睁开眼的视野也都变黑了很多——这大概是人在彻底晕过去之前的前兆,她很多次都痛成这样晕过去。
想到自己可能再次成为负累,她越发着急起来,想要挣扎着起来去查看现在的情况,
“那下雪了吗?”
结果黎无回将她按下来。
然后又将她身上滑落的厚外套捡起来,盖在她身上,仔仔细细掖紧每个角落。
最后。
黎无回将自己止不住发抖的手指蜷缩起来,放在了方向盘上。
“没有下雪。”
黎无回说。
其实邱一燃那一刻有所怀疑,但人在病糊涂的时候,总是很容易放下心防。
于是她因为黎无回笃定的语气,很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只剩下黎无回自己。
她独自面临越下越大的雪,许久没有碰过的方向盘,以及能见视野相当窄小的公路。
她知道没有任何退路。
她必须将在发烧的邱一燃尽快送到医院,也必须保证她们两个安全无恙地从大雪中离开。
黎无回很冷静地思考着困局的出路,并且将这些视作为自己不要命都要去做到的事情。
阖了下眼皮。
深呼吸了好几分钟。
黎无回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次点火——
没有成功。
她呼出一口白气,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再去点火。
成功了。
黎无回绷紧下巴,踩下油门。
车成功地开起来,还是像刚刚那样,努力驶向终点。
雪片和雪粒不停地砸在车窗上,像是蝗虫疯狂地砸向她的脸。
黎无回双手抠住方向盘——努力地做着深呼吸。
但不知道是她太紧张,还是天气状况变得太糟糕。
车只是刚开了几百米远,就突然熄火。
黎无回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机械地重新点火,重新起步,结果还是失败。
第三次失败。
她变得焦灼起来,明明是按照步骤来的,为什么这辆车不听她的话?
为什么她的手和脚也都不听她的话?
一直在小幅度地抖动起来。
她为什么要逞这个强?
为什么不在出发之前就开始练车?现在让她们再次陷入这样的境地?
第六次,车成功起步却又再因为她操作失败而停在路上后。
黎无回焦躁不安,用冰凉掌心捂了捂自己的脸。
明明之前都没有问题,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突然她就做不到?
心急之下黎无回突然打开车门下了车。
寒风瞬间像恶毒的刀子那般刮到她脸上,从她全身骨骼削过去。
黎无回很难受地在车边蹲下来。
努力地喘着气,跟昨天下午在停车场的姿态完全一样。
像是一个被拔掉氧气罐的病人,努力在这个世界上汲取着氧气。
不一会,她肩上就淋满了雪,变成一个被堆在一起的雪人。
在快要被冻得全身发麻时,黎无回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下。
之后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转身的那一刻。
她突然看见了邱一燃的眼睛——
雪已经下得很大了,她们停在无人公路,车窗被淋得很白,雨刮器像个不倒翁那般要来晃去。
邱一燃躲在车里,很不明显。
她隔着飘来飘去的雪花,眼睛发红地看着她。
她一直在看着她。
视线撞到一起的第一秒钟——
黎无回的眼睛就骤然红了起来。
雪下得很大,整个世界变成惨白。黎无回低下头,竭力压抑着自己有些喘不过来的呼吸,很久很久,才终于打开车门,上了车。
她强装镇定和副驾驶的邱一燃对视。
双眼却在和她碰到一起后,无法压抑住地红透,
“邱一燃。”
黎无回低下眼。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像个很倔强的孩童在面对庞然大物时终于承认自己的软弱,却又在很努力地朝她笑,掩饰自己的不堪和狼狈,
“我做不到。”
很轻很轻的四个字。
飘在静谧的车厢里,很难堪,也很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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