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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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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车厢尤其朦胧,像是有水汽在其中升腾。邱一燃很费力地仰了仰头。

她像是很难开口说话。

所以试图朝她笑一笑,但是只是稍微扯了扯嘴角,就呼出一口灼烫的气体。

“我们打救护车吧。”

黎无回很冷静地想起来其实还有另外一条路。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

说这种话时,她的眼角有很冰凉的液体落下来。

她没有擦,而是看着邱一燃,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说,

“我打电话,让救护车来接你去医院。”

多可笑的一件事。

她们明明有车,她明明会开,但她却只能停在这里,让救护车来救她们两个。

直到这时,黎无回才迟钝地意识到——原来这也是一种位置互换。

就像邱一燃永远也没办法背着她进医院大门一样,她也永远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像个正常人一样很冷静地开着车将发烧的邱一燃送到医院。

只是从前,这种情况都被黎无回用很强硬的手段避开。

所以她基本没有体会过这种无力。

而原本——

这是邱一燃在看向她时,时时刻刻会产生的感受。

“好。”

但是,当邱一燃处在她的位置时,却只是很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眼睛也发红。

但她不避开,给她很宽容的选择,也一直陪在她身边,然后对她说,

“没关系。”

明明是该尘埃落定,终于放松下来不必绷紧那根弦。

黎无回的眼睛却平白无故红得更厉害。

“我没事的。”邱一燃很难受地睁着眼睛,去安慰她,

“我们可以稍微等一会,救护车会很快来的。”

黎无回不说话。

她死死低着眼。

再次擡头的时候,她拨通救护车的电话,冰冷的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她很匆促地看着窗外,试图很冷静地去解释现在的状况。

但语言不通,而且下大雪信号也不是很好,那边说的是俄语,还断断续续。

她听不懂。

只能用英文,将她们现在遇到的难题解释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那边仍然很茫然,直到换了一个会说英文的人过来接。

她已经解释了快要十几遍,这时候语气已经有些着急,

“我都说她发烧了,很严重。”

那边很明显懵了一下,“只是发烧吗?还有没有别的状况?”

“她发烧很严重。”

黎无回像个无法准确辨析指令的人工智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着,

“她很难受,所以我们需要帮助。”

“只是发烧?”

那边的医护人员大概以为语言不通,黎无回没能理解她的话,用俄语嘟囔了一句什么话。

黎无回听不懂。

但她却因此莫名焦躁起来。

她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凉掉的汗,又反复用英文解释了她们的位置,状况,最后她攥紧手机,都归于一句,

“她很难受,她很难受,所以求求你们,尽快过来。”

那边终于表示理解,但也跟她解释——因为她们现在的位置没有明确的坐标,而且大雪天车况不好,过来可能比较困难,让她一定要保持电话畅通。

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才沟通上。

黎无回挂断电话后却也没办法放松。

她紧紧盯着手机信号,很害怕大雪会将手机信号隔断。

也没办法在这时候去看邱一燃。

但她又需要为自己寻求一个支点,所以她紧紧盯着手机。

“黎无回。”

像是意识到黎无回的回避,邱一燃坚持要在她旁边发出声音。

黎无回不讲话。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脸庞上映着手机的蓝光。

但邱一燃晕晕沉沉间,也能察觉到黎无回的情绪很不安。

于是她还很固执地看着她。

就像出发之前答应的那样,邱一燃轻轻地和她说,

“就算是因为很普通的发烧打救护车,我也没有很丢人。”

说着,邱一燃甚至伸出手去,将黎无回手中的手机抢过来,有些困难地说,“所以你别难过。”

黎无回被她抢走手机。

又低下眼去,不让她看她在这一瞬红得厉害的眼眶。

僵了好几秒钟,才说,

“我知道了。”

邱一燃得到应答,终于好受一些,可喘气的声音一下轻一下重。

黎无回像是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猛然擡头看向她,张了张咬紧的唇,

“你……你是不是在痛?”

几乎是在问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黎无回眼角就有眼泪滑落下来。

而她似乎还对此浑然不觉,脸庞在窗外的大雪下沾着水光。

说实话,邱一燃已经很难再坚持维持意识清醒——发烧是炎症。

路途此刻才进行到一半。

她的身体已经有些撑不住,残肢反反复复地出问题,已经有了一定损耗。

而在这种情况下,炎症必然会带来连锁反应。

尽管她截肢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可也因为她躲到其他地方,没有精力好好照顾自己,甚至有时候,她只能靠这种疼痛活着。

所以,如今她仍然会轻易感觉到疼痛。例如生理期因为激素反应所引起的钻心的疼痛,以及炎症反应,所引起的神经性的疼痛。

那是一种残肢以下的幻痛,就好像她那半条腿还在,并且很努力地想要往她的残肢里面钻进去一样,甚至就算如今残肢萎缩,已经不匹配,可那不存在的半条腿,却还在奋力往她的腿里面钻,甚至为了钻进去磨平她的残肢骨骼和皮肉,试图与其适配。

有好几次,她都疼得流出生理性泪水,却又在黎无回躲避她的视线之后,匆匆擦去。

而此刻。

她看到黎无回眼角缓缓淌下的眼泪,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些恍惚——

她缓缓伸出手去。

手指碰到黎无回发红的眼角。

软的,烫的,湿的。

邱一燃愣愣地盯着指腹上的水光,很久,才缓缓开口,

“黎无回,我又把你惹哭了。”

黎无回注视着她。

像是有些不解,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在这时候的关注点是这件事。

邱一燃笑,“我还蛮讨厌的,总是惹人为我掉眼泪。”

“你不要转移话题。”黎无回盯着她,目光缓缓下落,停到她的左腿上,

“我问你,你是不是腿又在痛?”

邱一燃将手里拿着的手机亮屏,精神恍惚地掀了掀眼皮,

“救护车快到了。”

没有正面回答。

黎无回却已经知道,邱一燃应该是已经痛得厉害。

她阖了阖眼皮,再睁开眼,视线却仍然停在邱一燃的左腿上——

被厚厚的绒裤包着,那条腿貌似和正常人的没有分别。

但任何一个没有体会过这种痛苦的人,都无法与现在的邱一燃感同身受。

多痛一秒,对整个人的神经都是种像是被火烤电击的折磨。

黎无回再次阖眼,嗓音干涩,“救护车还要多久?”

邱一燃沉默地看了眼手机,“应该很快了。”

“为什么还没有电话打过来?”黎无回继续追问。

她直视着飘落下来的雪,这个时候她突然又不是很喜欢雪了。

“可能是她们正在赶来的路上。”邱一燃安慰她。

“骗子。”

黎无回声线发抖。

邱一燃呼出一口气,再次点亮屏幕——那上面的信号格在五分钟之前就已经消失。

“邱一燃。”黎无回看着飘摇下来的雪。

“嗯?”

邱一燃痛得睁不开眼,泪水汗水从眼皮上缓缓淌落,刺得她连眼睛都很痛。

“我会带你离开的。”黎无回声音轻,但分量很重。

“什么?”邱一燃没有听清。

黎无回没有再重复。

她像是做好什么准备,再次系上安全带,然后又很深很深地呼吸了一大口。

“我会带你离开的。”

黎无回踩下油门,再次重复。

像是彻底下定决心。

邱一燃忍着疼痛睁眼,人在极度疼痛的时候,看到的场景都是时黑时亮的——就像她脑袋里面有一个灯的开关,按一下,视野也就亮一下。

于是。

她看到的黎无回,也是时亮时黑的,像一个无法让人分辨清楚的梦。

她没有力气再阻止什么。

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到底要往哪里开。但她知道,现在的局面很危险——

大雪、发烧、丧失信号的手机,以及能见范围很低的路。

“黎无回。”

于是,她强撑着清醒,要在自己睡觉之前,说完自己想说的,

“你记不记得,出发之前,我提的第三点要求。”

视野里的黎无回时亮时黑,一会变成黎春风,一会又变成黎无回。

但无论是黎春风,还是黎无回,女人始终都绷紧着背,态度也很坚决,

“别说傻话。”

“万一,”邱一燃声音很轻,“我是说万一,万一这场雪真的比我们想象得更大,万一我等会不小心睡过去,万一我们的车在我睡过去之后出了故障,万一你也觉得冷,觉得害怕,觉得我们快死掉了,开不动了,你一定要自己先跑出去,然后再找冷静的、能理智思考的人来救我,知道了吗?”

“没有这个万一。”黎无回的声音听上去很笃定。

邱一燃注视着她的侧脸。

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看多久。

“听到你这样说,我还挺有信心的。”邱一燃说。

黎无回的脸色缓和下来。

邱一燃闭了一下眼睛,又继续开口,“但我还是想你答应我。”

“没有这个万一。”黎无回重复,语气很固执。

“你可真是倔强。”邱一燃叹了口气,“而且也总爱出尔反尔。”

“知道就好。”

车再次无缘无故地停了下来,不知道是遇到什么状况。

黎无回的声音听上去也多了很多彷徨和不安,但她还是竭力压抑着,用开玩笑的语气,

“和我做交易,就是很不划算。”

“所以——”

在邱一燃意识快要沉底之前,她知道她们的车没有再开。

而黎无回朝她看了过来,侧边的车窗外是白茫茫的、被雪洒满的世界,

“你一定要在睡醒之后,找我讨回来。”

最后,黎无回朝她扬起一个很勉强的笑容,一字一句地将警告吐了出来,

“知道了吗?”

邱一燃没能回答。

因为她终于痛晕了过去。

完全没有任何意识,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究竟到了哪里。

没有做梦。

不是睡觉。

是晕。

所以她完全不知道——

在自己晕过去之后,一个人的黎无回到底有多害怕,又有多慌乱,最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知道,当她再次惊醒的时候——

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还是很沉,像发着烫,被灼烧过,最后又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抛过来,砸进身体里面一样。

视野还是时亮时黑。

邱一燃竭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是坐在车里,第一时间不是去看路,是去看旁边——

不是空的。

第一反应,邱一燃有些失落,她宁愿黎无回这时候已经抛弃自己和这辆车,跑出去。

第二反应,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黎无回的确还在车里。

女人趴在方向盘上,佝偻着的肩膀在抖动,卷发垂落在肩头,发梢也在跳动。她看起来,似乎是在……

恸哭。

这个念头跑出来,邱一燃吓到不行。

她惊慌无措中猛然咳嗽起来,像身体里面有个鼓风机在疯狂往外面吹。

来不及去想更多,她挣扎着起来,去拍了拍驾驶座上黎无回的肩,

“黎无回,你不要怕。”

声音在炎症反应下很嘶哑,像是从地狱中被折磨了一通又被送上来。

而原本还在发抖黎无回,早在她咳嗽的第一时间就僵住。

而在她灼烫的掌心复上背脊之时,黎无回仓促地擡起脸。

然后撞到她的眼睛。

黎无回双眼通红。

接着,从上至下将她看了一遍。

黎无回像是缓过来,才低头,胡乱地抹了抹自己脸上变凉的泪水,

“我之前喊你,喊了很多下,你为什么一直都没有醒?”

声音断断续续地,像后怕,又像质问。

邱一燃明白过来,第一反应是道歉,“对不起,我——”

“傻子。”

黎无回打断她的话,用手背擦了擦自己仍旧发红的眼睛,

“这种事为什么是你来道歉?”

邱一燃卡了壳。

她以为她们已经被困在某场大雪中,无法走出,以为又遇到什么绝境,疼痛和炎症还在折磨着她,她的反应很慢,也很钝。

“但你的确需要道歉。”黎无回又突然说。

邱一燃糊涂了,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黎无回却伸手过来。

这次没有回避,她轻轻擦了擦她脸上变凉的泪水,即便双眼通红,却仍然是那般笃定的语气,

“因为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绝对没有万一。”

邱一燃怔住。

她下意识去看车外——

才发现,她们的车是停在一个庞大明亮的建筑外,已经不是在无人区荒凉无路可走的公路,甚至好像就是医院。

夜色中的红十字很明显。

所以……

黎无回真的开车带她来了医院?在下大雪,手机没有信号,甚至是在邱一燃昏睡过去的状况下?

黎无回真的克服了自己的障碍,真的说到做到,并且让邱一燃看到了?

“你不相信我。”

在她仍旧发着懵的时候,黎无回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车厢内显得几乎不容反驳,“但你还是没有意识到你的错误。”

“所以你要给我道歉。”似乎很理直气壮的语气,但又因为刚刚哭过,所以反而显得像在闹脾气。

“嗯。”

邱一燃笑了起来,她又想起了被用来描述黎无回的那句话——她笃定,骄傲,并且永远相信很多人所不相信的一切。

她知道,现在在那件事情中需要oveon的那个,就是自己。

这个认知使她生出很多无措、害怕和迷茫,但她还是像很宽容的家长那样,很真心地给予被值得嘉奖的小孩夸赞,

“你好棒啊,黎无回。”

邱一燃昏昏沉沉地躺在车枕上,很为黎无回感到开心。

说完这句,她晃了眼外面飘洒的大雪,又咳嗽了几下。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

“你先别说了。”

黎无回立刻阻止了她,听起来鼻音有些重,

“我先下车去叫人,你在这里等一等,不要自己下车,也不要吹到凉风。”

邱一燃点头,说“好”,但是又没能发出声音来。

意识又沉了下去。

但能感觉到——

黎无回打开车门下了车。

黎无回匆匆忙忙地淋着雪跑进医院门口。

黎无回从医院门口又跑出来,身后还有一大堆乌泱泱的人。

邱一燃笑了一下。

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车门被打开,冷风刮进来,她被一股脑地擡到担架上。

陌生的人群使她突然有些慌乱。

恍惚间睁开眼。

满世界都是雪,有雪片飘到她的眼睛,逐渐融化,她看到黎无回的眼睛。

稍微放松了些。

但进了医院大门后,担架周围人很多,围着她水泄不通。

她不敢直接睡过去,就算躺在担架上,也捂着自己的腿完全没办法放松。

慌忙之间又去找黎无回。

而像是心电感应。

黎无回的视线也在下一秒钟从缝隙中挤进来。

与她缠在一起。

却又在一个拐弯后——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冲散。

邱一燃呼吸艰难,再次有些不安地扭头去看。

这次她发现。

原来黎无回又跑到另外一个缝隙,也正在寻觅她的视线。

这一刻邱一燃好像忽然感觉不到痛,她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她们像捉迷藏,躲猫猫。

在陌生的世界寻觅对方的存在。只有看到对方的眼睛,才能获得稍许安全感。

这一段路像电影里演的一样。

在这之后。

邱一燃被从不同的担架和床换来换去,在陌生的医院推来推去做检查。

她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她知道可能自己的假肢要被直接拆掉,裸露在很多人的视线里。

也知道,在这个过程里,黎无回也一直在她旁边,跟着她的床跑,却又像是怕她在陌生环境感到害怕,于是在她的手试图往空气中抓些什么之时——

黎无回义无反顾地握住她的手。

手心很凉,但是又很滑,因为出了很多冷汗。纵然是个大雪天,一般人不会出这么多汗的。

邱一燃费力睁开眼。

发现每个人都正在低头看着她,蓝眼睛绿眼睛,还有……

黎无回的眼睛。

假肢被毫不留情地拆下来,邱一燃动动手指。

黎无回牢牢抓住她的手。

有汗水从眼皮上淌下来,邱一燃说不出话,朝黎无回扬了扬嘴角。

看见她在笑,黎无回表情变得奇怪,好像是快要掉眼泪但是又竭力撑着。

所以她只是在很多个陌生脸孔中,用那样奇怪的表情注视着她。

好似害怕她抛弃自己离开,也害怕她意识不清醒之后会出现什么问题。

黎无回将她抓得很紧,并且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突然问她,

“邱一燃,我是不是可以有奖励?”

“奖励?”邱一燃觉得奇怪。

“嗯,毕竟我做到了这么厉害的事情。”黎无回低着眼睛。

这时已经有很多个与她们肤色不同的人围过来,叽里咕噜地讨论着些什么。

邱一燃听不懂。

眼皮渐渐往下沉,也几乎要看不见,周围很吵,每个人都在抢先说着话,是叽里咕噜的俄罗斯语,全都涌到她的脑子里面。

但隐隐约约地,邱一燃还是听见了——

“等你病好了以后。”

“在去巴黎离婚之前……”

而在那些很嘈杂很忙乱的陌生语言中,有一句中文,很清晰也很准确地传到她耳边,像是努力压抑着哽咽,

“我们再去看一次极光吧。”

真是的,黎春风,你为什么老是出尔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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