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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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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觉得必须要跟黎春风分开?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也曾经让邱一燃深感惶惑过。

不知道一般来说,提出分手的那一方是不是在心中蓄谋已久。

但对邱一燃而言。

这始终是个摇摆不定的瞬间,是个时时刻刻在加一减一的过程。

就好像房间里存在一头自由肆虐的大象。或许上一秒,她觉得这头大象已经庞大到无法忽视,但下一秒,她又觉得,只要装作视而不见,就可以躲过去。

平心而论。

其实那并不是车祸后她们最为艰难的一个阶段。

已经四个多月过去。

这段时间,她们互相支撑,争吵过,痛哭过,也接受过身边朋友亲人的帮忙,不止一次被目睹过最难堪的自己,也搀扶着对方的影子,走过邱一燃认为最为灰暗的一段路。

当然,也可能是邱一燃误会。

或许她以为的搀扶和支撑,从来都是单方面的。

分手那天,只是个很平常的日子,她们之间并没有发生很严重的争吵。

早上。

她们各自准备出门。

邱一燃要与之前所熟悉的一名杂志编辑进行会面。

那时——

她开始习惯自己少了半条腿,习惯穿戴假肢,习惯幻痛,也习惯周围人看向自己时或心疼或可怜的目光,深深觉得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

已经四个月,她消耗自己的所有时间和精力,供以复健。

以至于所有工作全都停摆。

商业合作也只能都解约,经济来源只剩小部分照片的版税收入。

但也不多。

截肢后带来的生活开销比想象中以为更多,首先是高昂的手术费用,以及购买昂贵假肢时的费用,其次是术后复健所需要的医药费和指导开销,以及其他方面的生活开销……

持续这么长时间,她的存款只出不进,而车祸责任方的赔偿款并不多,目前也尚未到账。

虽然还谈不上弹尽粮绝,却也早就算得是入不敷出。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以前熟知的某位杂志编辑,愿意约她见面,甚至与她商谈全新的合作事宜,已经算是雪中送炭。

黎春风的情况同样相差无几。

其实在车祸以前,黎春风就已经获得与公司签约的机会。

那是一家在巴黎乃至全球都拥有特等资源的经纪公司,在接收到相关资料后给予她回复,有意向与黎春风签约。

原本只差签约,她就可以走上自己一直想走的那条路。

却因为突如其来的车祸搁置。

车祸以后。

这家公司负责人体恤黎春风突遭横祸,也来医院探望过。

看到脸色苍白却仍然努力复健的黎春风,那位相当具有人文关怀的经纪人红了眼角,并且也仍然对她具有故事性的、坚韧不拔的东方脸孔有着很大的兴趣,表示愿意等她一段时间,等她好转之后再进行洽谈。

可出院之后。

黎春风不得不再次将这件事抛之身后——因为邱一燃大部分时间都无法自理生活,时常出现精神恍惚的状态,也时常因为上厕所、洗澡和普普通通的走路这种小事,摔到地上无法独自站立。

那辆红色卡车并没有碾碎邱一燃的骄傲,她的骄傲是沉溺于泥潭中也仍旧无法被磨平的东西,她为此痛苦,也为此麻木,但还是希望自己尽快恢复,坚持每周到专业治疗机构进行五次复健,也因此需要人多加看管。

而黎春风觉得自己责无旁贷,也为此牺牲自己的时间、金钱、精力,甚至是梦想。

直到这一天——

这是她们在车祸后第一次,像车祸之前一样,终于可以从这件事中松一口气,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理论上,她们可以重新开始。

也确实是打算重新开始。

这几个月以来,邱一燃一边复健,一边尝试重拿相机,也确实零散拍摄了些照片。

她带着这些照片,作为自己尚有价值的佐证,打算去见杂志编辑——因为对方愿意为她提供一个长期摄影专栏的拍摄和撰写机会,也希望和她商讨其他项目的合作事宜,费用可观。

黎春风与那家向自己抛出橄榄枝的经纪公司进行第五次会面——如果没有问题,今天可能会成功签约。

出门之前。

她们两个肩并肩在玄关换鞋。

邱一燃低着视线。

看黎春风柔软的发顶,伸出手指帮她理了理头发。

黎春风蹲下来,动作很小心地给邱一燃穿鞋,给她系鞋带。

也给她的假肢穿鞋,系鞋带。

——这是邱一燃在车祸之前就想买的一双鞋,登山鞋。

她原本想好,等她们看完极光回来,就拉着早上总是像只鬼一样起不来的黎春风,去登山,看对每天而言都很珍贵的日出。

所以她已经选购好了两双同款式不同尺码的登山鞋,放在购物车中。

原本黎春风对此很嫌弃,因为她只喜欢睡觉,不喜欢运动,不喜欢登山,也不喜欢登山鞋。

但车祸后。

黎春风大概是为了想办法鼓励她,还是将这两双鞋买了回来。

在邱一燃出院当天。

黎春风穿上这双鞋来接她,也像现在这样,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给她穿上。

纵然邱一燃对这双鞋已经没有很多喜爱。事实上,出于生理方面的原因,她已经对很多事情都已经丧失兴趣。

但她想要接受黎春风的鼓舞,也愿意在每次出门时都穿上这双登山鞋。

只要黎春风能因此开心一点。

黎春风小心翼翼地给她两只鞋都穿好,把鞋带系得很紧,又稍稍擡起眼来看她,

“紧不紧?”

邱一燃摇头。

大部分时候她没有什么力气说话,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或者因为磕磕碰碰到,整个人都很不舒服。

长时间过后,跟着她,黎春风慢慢也变得话少,和她之间的对话,也通常处于一问一答的模式。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去?”黎春风低下眼来,把她的鞋带都藏到鞋舌里面——

因为害怕她一个人在外面,鞋带散了,没办法自己蹲下去系,或者是因为鞋带绊倒自己,她只能尽量帮她将鞋带系紧一些。

邱一燃盯黎春风低下去的睫毛,又很迟缓地摇了摇头。

黎春风没有反应。

她低着头给她理鞋带,大概是没有看见她摇头。

邱一燃愣住,再一次发觉——她们现在的沟通,总是需要黎春风付出很大的力气。

邱一燃站着想了一会。

然后缓缓松开蜷缩着的手指。

她伸出手,拍了拍黎春风的头。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能给出好的、正面的反馈。

拍头的动作很轻。

黎春风却因此顿了片刻,再擡起头来的时候,对她笑了笑,“这是需要我陪还是不需要我陪的意思?”

邱一燃皱皱眉,“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她最近说话很少,语气变得沉闷,也因为后遗症还在持续发作,时常有些小病小痛,声音也总是干涩。

变得很不像她的声音。

她自己发现这一点,所以越来越少说话。

黎春风大概也发现。

她低着头,安静了很久,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对她笑,说,

“知道了。”

笑容看起来没有多勉强。

邱一燃这才放下心来,准备出门。

可走了几步。

开门之前,黎春风又在身后喊住她,“邱一燃。”

邱一燃慢半拍地回头。

房子里的灯已经基本都关了,只剩玄关一盏黄灯,黎春风站在灯下看她,对她笑,像一个很单薄的影子。

她喊住她,但不说话。

只是看着她。

邱一燃歪了歪头,也不说话。

玄关灯光微微闪烁。

而黎春风站在时亮时暗的灯里面,也像一个随时会消失掉的人。

邱一燃攥了攥手指。

黎春风又笑了笑。

她慢慢朝她走过来,脸上的光半明半暗,眼睛里有很浓郁的蓝色。

邱一燃看见她颈下乱糟糟围着的围巾,像春天那样的绿色。

“出去了,你要对别人有礼貌。”黎春风停到她面前,垂眼瞥向她,脸庞却很模糊,不像站在她面前,

“别人说话的时候,你尽量要有回应,不要总是像现在一样走神。”

邱一燃不说话,闻到黎春风身上很淡的香水味,明明记忆中是很甜的气味,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却觉得发苦。

“稍微忍着一点。”

黎春风微笑着帮她理了理围巾,手指却不敢触碰到她的皮肤,

“但不要太忍让着别人了。如果她让你感觉很不舒服,打我的电话,我会马上过来接你。”

邱一燃突然抱住了黎春风。

黎春风似乎没有想到,所以愣了很久,才慢慢擡手回拥住她。

玄关灯光忽明忽灭,女人将手横在她背上,脸紧紧埋在她肩窝。

呼吸放得极轻极轻。

明明就站在她面前,也抱她那么紧,却给人一种在想念她的错觉。

邱一燃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可以改变现状,让黎春风可以不必爱她爱得这么辛苦。

如果有人可以从天而降,来救救她们两个就好了。

但可能她们的情况还不算太糟糕,排不到爱神许愿池中的前位,迟迟没能等到救援。

所以邱一燃只好自己努力。

她笨拙地擡起手来,拍了拍黎春风的肩,“别担心我,我没关系。”

黎春风大概没办法对她这种话有所回应,很久都没发出声音。最后,也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是冬天,可她们两个的体温都并不算高,拥抱起来也不能算是互相取暖。

但这个拥抱持续了很长时间。比分别长,比相爱短。

“黎春风,你多穿一点。”分开的时候,邱一燃看见女人穿着的大衣很薄,像栗子一样的棕色,“外面冷,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会下雪。”

黎春风怔了好一会,然后对她笑了。

那天早上。

她在玄关的阴影下,很温顺地目送她离开,对她说,

“我知道了。”

-

与杂志编辑的约见,是在一间类似于咖啡馆的书店里面。

邱一燃闻到咖啡的香气,也看到店内很有气氛的圣诞装束,才发觉,原来又已经是一个平安夜。

这段时间——

她像是被带到另外一个世界生活,不知道真实的世界在持续运转。

大部分人的生活都没有在二零二一年迎来巨变,仍然热情迎接节日的到来。

邱一燃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偷走时间的人,处在其中格格不入。

但因为出门之前黎春风的嘱咐,她也努力想要迎接世界的新变化,接受全新的自己。

杂志编辑姗姗来迟,风尘仆仆地推开门走到她身边,十分惊喜地从上至下打量着她,“你比我以为得气色要好很多。”

邱一燃看见她外套上粘上的碎雪,有一瞬间想去看窗外的雪,但她又想起黎春风叮嘱她不要在外面走神,对其他人而言不太礼貌。

所以她努力集中精神,也接受对方的寒暄,“谢谢。”

纵然她在出门之前照过镜子,知道自己脸色苍白,瘦得颧骨凹陷,气色并不算好。

“最近过得怎么样?”杂志编辑并没有放弃寒暄,语气也很得体,仿佛为邱一燃感到十分可惜,“听说你的事情以后,我们都很遗憾,也都想要为你做点什么。”

“谢……”邱一燃发现自己时常在说话时突然中断。

在独立出门第一天的不到一个小时内,她第三次想起黎春风——

如果黎春风在她旁边,她肯定不会如此辛苦。

但这么依赖黎春风是不对的。

邱一燃从短暂的走神中回过神来。她端起咖啡,微微抿了一口,看见对面编辑略带探究的眼,又换上更为郑重的句式,“感谢你。”

她的状态不适合应对长时间的社交。所以这段时间,她重新拿起相机,也都没再拍摄过人,更无法进行任何商业拍摄。

但在黎春风的鼓励下,她还是拍摄了许多优美的风景照片。

黎春风看过之后,说这些照片都还不错,很有她自己的风格。但邱一燃自己已经无法判断。

现在,她将这些照片全交由给这位老练的杂志编辑——

如果对方可以从中选取部分所需要的,并能因此给她新的机会,那她将感激不尽。

幸运的是。

这位从前熟知的杂志编辑,并没有因为她陷入低谷就落井下石。

而是很认真地接过U盘,在携带的笔电上插入,仔仔细细地将这些照片全都看过一遍,然后停顿了好一会,最后露出像是赞赏的表情,

“很不错。”

这让邱一燃喜出望外——她一直以为,之前黎春风只是为了鼓舞她,希望她不要放弃,才对她说那么多好话。

在这之前,她没想过会得到第三方如此正面的评价。

原来黎春风说得对,这件事并不像她想象得那般困难。

惊喜之余,邱一燃也觉得自己应该得体一点,感谢对方愿意给她这样的机会。于是,她又很真心地对对方说,

“很感谢你,能给我机会。”

杂志编辑将电脑屏幕虚虚盖上,对她笑笑,“不用客气,是你自己的本事。”

收到如此正面的肯定,邱一燃有些不好意思地喝了口咖啡。

刚想问对方需要哪些照片,却又怀疑自己过于急功近利,连对方的姓名都不记得,一见面只聊自己的事情。

所以邱一燃鼓起勇气地擡起视线,打算与对方进行寒暄。

却发现——

对方仍旧还在看她,目光有些不经意地落在她的左腿上。

邱一燃下意识地缩了缩腿,以为对方是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所关心。

她努力解释,“我已经好多了,之后还是可以进行拍摄。”

杂志编辑擡起眼,对她笑了笑,“没事,以身体为先。”

看来这是一位很体贴的合作伙伴。

邱一燃松了口气。

“不过。”杂志编辑抿了口咖啡,手指轻轻摩挲着背璧,

“是这样——”

说了三个字,欲言又止。

看来是要和她谈价格。

来之前,邱一燃早就设想过这个可能,她现在拍的照片,和以前当然没办法比,如果对方想要降价,也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

邱一燃揉了揉有些麻痹的左腿膝盖,“你可以有话直说。”

听到她的理解,杂志编辑松了口气,重新开了口,“Ian,我非常理解你的痛苦,也非常想要挽回你的不幸。”

“如果你有需要的话,这些照片我可以全部按照你之前的价格收走。”

邱一燃反应木讷。

听对方讲完,很费力地想要去理解对方这句“需要”的意思。

为什么是她有需要?

但这个时候,杂志编辑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其实是这样,如果你愿意之后和我们杂志深度合作的话,我们可以为你联系一名摄影经纪,你放心,她在业界很有名,也打造过许多独立新星,听闻你的事件后,她有意与你合作,联系了我,想要为你经营个人品牌,用你残疾摄影师的身份,为大家讲述在经历苦痛后仍然从苦痛中开出花朵的故事……”

这段话很长,有很多铺垫,以及用来模糊真正目的的信息。

之前邱一燃接触过的大部分文字工作者都有这种毛病——

在讨论商业问题的时候,他们喜欢将话说得很委婉,隐藏自己的目的性。

以至于邱一燃极为艰难地去分析,才从中抓取到几个关键词,

“什么摄影师?什么讲故事?”

杂志编辑陡然停住了侃侃而谈。

邱一燃蜷了蜷手指,用自己憔悴不堪的双眼看向这位雪中送炭的杂志编辑,竭力平复自己的敏感,也试图将这一切拉回她想要的轨道,“这是,是什么意思?”

杂志编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低头喝了口咖啡,叹了口气,才喊她,

“Ian。”

“嗯。”邱一燃用力抠着手指,给出回应。因为黎春风说,不要在别人说话的时候走神,很不礼貌。

“我知道,这可能会伤害到你的自尊心,所以我刚开始并不想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但其实你一直都很聪明,能猜到我为什么这么说。”杂志编辑还是讲话说得很委婉。

“我猜不到。”

邱一燃直接表明自己的困惑,很执拗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也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杂志编辑与她对视。

很久。

才像是没有办法,叹了口气,“我们尽量现实一点好了,你现在拍的东西……”

她很平和地向她说出这个事实,“比不上你本人能带来的噱头。”

“我有什么噱头?”

邱一燃恍惚间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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