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2/2)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逐渐泛红,以至于显得像是完全不懂成人世界的法则,有那么冥顽不灵。
杂志编辑并没有再与她虚与委蛇的耐心,而是又揭开笔电,翻开她的照片。
外面风雪交加,室外有暖气,邱一燃却觉得这个冬天很冷,她用双手紧紧握住咖啡杯,很直观地看见——自己在黎春风的鼓舞下,所拍摄的照片,一张一张被翻过去。
也听见杂志编辑跟自己说,
“你拿着这些照片,去询问之前合作过的所有商业伙伴,恐怕都是一样的结果……”
“说实话很普通,没有特色,不值得被选用。如果你刚刚不说,我还会以为是一个初学者随便在路上拍摄的内容。”
“你现在没办法去拍人,也不肯拿出自己尚且能吸引眼球的故事,更没有办法拿出更不一样的东西来……”
说到这里——
她有些遗憾地看向邱一燃通红的眼睛,语气并不严厉,却像是无法回避的审判,
“你的照片,或者是你自己,都已经卖不出好的价钱。”
最后。
这位经历过人生千帆的前辈,很友善地对她进行劝慰,
“Ian,你还太年轻。”
“可能并不知道,其实你的自尊心没有那么值钱。”
她双手交叉,对她很温和地笑,
“当然,任何人都一样。”
-
邱一燃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去的。
说实话——
那位杂志编辑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大部分都是劝她接受这条来之不易的橄榄枝,所说出的话虽然很直接,但也基本都是出自于她现在所面临的事实,甚至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加工。
只是在这之前。
邱一燃一直都被黎春风保护得太好,很久没去独自面临外面的世界,也无法对现在的自己有着准确认知。
她并不为此感觉到太多的难堪。
或许她被关在罩子里面太久,连难堪这种情绪,都只能微弱地感觉到。
这天的确下了雪。
但她已经不记得这天的雪下得大不大,对雪淋在头上也没什么感觉。
回到家中。
邱一燃才发现自己鞋里是湿的,应该是融了雪水进去,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皮肤。
她不想让自己的鞋踩脏客厅,会让照顾她的黎春风感觉很累,虽然黎春风从来不怪她,不管她要怎么样,都只会包容她的任性和脾气。
而直到现在,邱一燃都无法很熟练地运用假肢下蹲。她只好坐在玄关的地上,将黎春风出门之前给她系好的鞋带,慢慢解开。
地很凉,也没有开灯。
很黑,很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得太多,邱一燃像没有脊梁的虫那样蜷在地面,解开鞋带,脱了鞋,也脱了假肢——
然后她看见自己那截残肢。
与接收腔接触的那片肌肉已经萎缩得很紧,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没有护理得好还是怎么回事,上面还生了很难看的冻疮。
紫色的疮,皲裂的皮肤,浮肿的肌肉,十分难看,表面还破了皮,蹭出一层红色的血迹……在黑暗中像吞掉很多东西的怪物。
邱一燃愣愣低头。
玄关处很拥挤,她很无措地靠在冰冷的墙面,抱着头,埋在膝盖里,很久,像要把自己埋进去。
最后又突然擡头起来。
毫无血色的唇抿成直直一条线。
邱一燃打开鞋柜——
看到很多双运动鞋,跑鞋,她从前习惯跑马拉松,所以连漂亮的跑鞋都有很多双。
如今却连一双都没办法穿。
邱一燃沉默地在墙边抱着膝盖,又低头看自己的影子,也看到自己刚刚脱下来的登山鞋,很漂亮。
鞋柜里属于黎春风的那一双也被穿出去。
黎春风大概以为今天肯定会有一个好的结果,早就做好想要和她一起出去过节的准备。
如果顺利的话。
她们今年还是能穿着这双鞋踩很多次巴黎的雪。
可邱一燃想要的比这多很多。
她是个喜欢计划未来的人,所以原本今年,除了挪威看极光之外……
她也想要在平安夜和黎春风再去一次安纳西,想要去芬兰看雪,还想要和黎春风在结婚纪念日回去苏州度蜜月的……
世界很大,特别是对两个渺小的人来说。
她还想穿着这双漂漂亮亮的登山鞋,和黎春风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
但这双鞋并不合脚。
尽管是她的尺码。
从一开始——
黎春风买给她从前喜欢的这双鞋,让她从医院里穿着回家,是希望让她可以开心一点。
她穿上去那一刻,就很清楚地知道,并不合脚。
却还是装作开心。
其实穿什么鞋对她来说也并没有差别,那一点磨脚的痛,与其他痛苦相比,就像火苗相对于十八层地狱,有或没有,都没有很大的影响。
所以,就算那么不合适,就算磨破了皮,就算让她血迹斑斑。
邱一燃也还是坚持在穿。
-
许无意从国内打来电话,是邱一燃在玄关抱着膝盖坐了半个小时以后。
那时她神情恍惚。
从电话里听到许无意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车祸是梦,截肢是梦,刚刚的会面是梦,最好许无意在电话里说的事情,也是梦。
“外婆生病了。”
许无意像是要跑到哪里去,声音里还带着止不住的哭腔,
“姐,你能回来吗?”
玄关的灯大概是已经坏了,在邱一燃头顶隐隐闪烁着。
她很勉强地靠在墙壁。
尽量安抚电话那边哭得停不下来的许无意,说自己会尽快回国,让她不要太担心。
挂完许无意的电话,邱一燃微微仰头,木着脸静静地想——
真的好像是梦啊。
但下一秒——
头顶灯泡忽然炸掉,有什么东西打到了她脸上,划得她眼角很痛。邱一燃停了很久,才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醒,而灯罩
原来都不是梦。
玄关很冷,也很黑,像一个久日不见阳光的地xue。
邱一燃很吃力地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来,但地上因为雪水而变得湿滑,而她刚脱了鞋,才刚刚站起来,却又狠狠摔落在地面——
因为她总是摔跤的关系,家里面四处都装上了地垫。
这一跤摔得她并不是很痛。
但她摔的姿势并不好,额头狠狠撞了一下,很长时间都晕得没能再次站起来。
直到黎春风给她发来短信:
【你结束了吗?我来接你。】
这是第一条。
第二条是:
【我签约了,条件不错,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我回家的时候买给你。】
室内起了水汽,屏幕变得很模糊。邱一燃头晕脑胀,用袖子反反复复地擦了好几遍,才将这些话看清楚。
那一刻她终于觉得——
如果这是一个极为漫长的黑夜,那现在应该是唯一的一个光明时刻。
至少不全都是噩梦。
她为黎春风感到高兴,但又为自己将要告诉黎春风的消息感到无所适从。
大概是见她一直没有回复,黎春风给她打来电话。
熟悉的电话号码在屏幕上跳动。
邱一燃还瘫软在地上。
她勉强撑着自己靠坐在墙边,在浓稠的黑暗中深呼吸几口,才接了电话。
电话接通。
邱一燃不说话,也用力咬紧唇,屏住自己有些无法平复的呼吸。
黎春风大概习惯她最近总是不说话。所以电话接通,就很自然地主动跟她说话,“我可能还要一个小时才回来。你在哪里?”
她的语气听上去比出门之前轻松不少,看来折腾那么久,能签约成功,黎春风自己也很高兴。
“我回家了。”邱一燃说。
“你自己回的家?”黎春风很是意外。
“……对。”邱一燃呼出一口气。
黎春风笑了出来,“那你今天很棒。”
“嗯。”
邱一燃死死盯着天花板,感觉有滚烫的液体从眼角不断滑落。她安静地用手背擦去,然后呼出一口气,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我,姨婆生病了,我可能明天要回国。”
话说出来,眼泪流得越来越多。
邱一燃死死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也不想让自己流更多眼泪。
明明黎春风今天很开心,得到的全都是好消息。而因为她,却又要收到那么多坏消息。
可尽管如此。
黎春风也只停了一秒钟,用以反应这个糟糕的事实,就立刻抛弃今天所有的愉悦和快乐,以及得之不易的机会,义无反顾地对她说,
“那我陪你一起回去。”
仿佛这件事中所包含的选择,根本不值得她犹豫。
邱一燃有些麻木地张了张唇,久久都没能说得出来话。
黎春风也没说更多。
很长时间了,她都比邱一燃冷静,也从来不会显现出慌乱的时候。
但那天,在这通电话里,她像是已经有所察觉。这些天来,她向来对邱一燃的情绪感知敏锐,甚至比邱一燃自己还要敏感。
所以在这之后,电话那边的黎春风直接跑了起来,在那边引发了很多尖锐的喇叭和不满的谩骂。
黎春风微微喘息着,有些急切地对邱一燃说,“你别急,先等我回来再说。”
邱一燃怕她因为心急出事,声音很急,也带着哽咽,“黎春风,你慢点走,要注意安全。”
黎春风也真的听她的话。
慢下来,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喘气得厉害。
于是她一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喘息,一边放轻声音,对邱一燃说,
“你在家里乖乖等我,哪里也不要去。”
后面那三个字被呼吸声吞进去,语气变得好像是哀求,“好不好?”
“好。”
邱一燃擦了擦变凉掉的眼泪,抽泣着答应下来,“我哪里也不会去。”
听到她答应这件事。
黎春风终于松了口气,也肯挂断电话。
邱一燃却没有因此感觉到有多轻松。她很笨重地再次尝试从地上撑扶着自己站起来。
整个站起来的过程花了她将近十分钟。
之后她吸了吸鼻子,撑起双拐,走进去,在卧室床边愣愣坐了二十分钟——她很理智地告诉自己,要收拾回国的行李。
那天,邱一燃坐在房子里面,清算自己的二十多年人生,然后发现——原来在巴黎待了这么久,她可以带走的东西也并不多。
那些珍藏起来的相机设备,对她而言已经没有很多用处。
就算带回去,也都只是累赘,让她想起自己有多不值钱,让她想起巴黎,徒增痛苦。
邱一燃在巴黎的所有物并不多。
除了那些相机以外。
还有这套房子。
想起来这件事,她忽然松了口气,感谢自己还算是有先见之明,平时赚了钱也不太乱花,拿到收入总是第一时间付房贷,刚好上半年结算一笔大额款项,加上部分存款,提前还贷结束。
现在她要走了,总归有房子是可以留给黎春风住的,黎春风一个人在巴黎,要有一个可以挡风避雨的地方,不然会很辛苦。
对了。
还有之前说好要打来的车祸赔付款。
邱一燃想了想,将自己的部分存款划进最常用来交易的那张银行卡中,又将银行卡偷偷藏在了黎春风的某件不常穿的外套里。
她知道黎春风最后肯定会翻到,也知道黎春风一定会猜到密码——因为邱一燃不喜欢记数字,所以所有账号账户的密码,都是同一个。
再过几天,她们两个的车祸赔付款,应该就都会打到这张卡上。
在寸土寸金的巴黎独自生活那么多年,没有人比邱一燃更清楚——手里有钱是最大的底气,有钱才不会被人欺负。
邱一燃能在巴黎坚持那么久,也是因为在这方面没吃过什么苦头。
而且。
她可以预料到——尽管已经成功签约,但黎春风之后在巴黎的生活绝对不会很轻松。
没有钱的话会吃很多亏,也会在外面受很多不必要的委屈。
邱一燃不希望黎春风吃亏,也不希望黎春风一个人在这边受很多委屈。
她自己至少还有家可以回,可以在无法忍受的时候选择逃跑。
但黎春风已经没有后路。
她留人的时候信誓旦旦,答应要当她的家长,如今却没能信守承诺,自己率先放弃,只好用这种方式弥补,也希望,黎春风至少要比不敢留下来的她有更多底气。
黎春风性子犟,发现之后应该就会立马还给她。
但如果——
她想如果,如果黎春风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发现,也至少还有一次机会。
就当是,她借给她的也好。
做完这些,邱一燃已经有些累,只能微微喘着气,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呆,又拨通了魏停的电话。
自从那顿让所有人都食不下咽的饭过后,她就已经许久没和魏停联络过。
突然接到她的电话,魏停可能有些慌张,以至于过了很久才接,声音听起来也小心翼翼地,“怎么了?”
邱一燃没办法跟魏停在这时候寒暄,电话接通,她就很直接地表明目的,“你记不记得,还欠我一个人情。”
魏停不说话,似乎是知道她有话想说。
邱一燃揪紧衣角,一字一句地说,“以后黎春风如果在这边需要帮助的话,你一定要站在她这一边。”
“可能她会拒绝。”
知道魏停可能会觉得她没头没尾,她尽力解释清楚自己的要求,
“但不管怎么死皮赖脸,你都要为她提供帮助。”
“什么意思?”魏停似乎很糊涂,“那你要上哪儿去?”
“如果她对你发脾气。”
邱一燃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深呼吸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痛得麻痹的左腿膝盖,“你就都怪到我头上。”
眼泪滑落,她低脸,看到自己在灯光下佝偻着的影子,几乎不堪一击,也很廉价。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很轻地说,
“反正,也都是因为我。”
与魏停的通话并没有持续太久。
邱一燃知道黎春风会很快回来,所以她说完,等魏停不明所以地答应下来之后,就挂断电话,在床边很安静地坐着。
她答应要等黎春风回来。
不会食言。
房间内几乎没有任何声音,除了她之外,就只有她的影子。
她看见自己残破不堪的影子,也看见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假肢,难以避免地回想起过去四个月发生的很多事情——
她佝偻着腰,痛得把假肢拆下来扔掉,恨不得有人将自己整个人折断,手脚乱踢的时候也没能顾及自己有没有伤到黎春风。
黎春风不怪她,也不骂她,又帮她捡回来,为了鼓励她,为了帮她分担痛苦,找人在金属支杆上刻上那句话,自己跪在冰冷的地面,低眉顺眼地帮她穿上去……
她不止一次像烂掉的人一样摔倒在地面,黎春风一次又一次地发现,为她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帮她擦凉掉的、干掉的眼泪,反反复复地跟她说,会好的,会好的……
她在睡醒之后,不穿鞋,撑着双拐,跌跌撞撞地走出去,有时候回过神来,根本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出来,黎春风却还是在第一时间找到她……
她总是找到她。
Youarehere,I’here.
理论上,她们都是坚定的理想主义者,相信这句话,也当然相信有情饮水饱,有情解万难。
可实际上。
这条假腿吞掉她,也吞掉黎春风。
但很奇怪的是,如今走到这一步,邱一燃对此也还是没有实感——她其实没有觉得她们一定要分开,甚至现在,她努力维持大脑运转,用自己尚且能撑下去的精力安排好所有的事情,也只是以防“万一”。
邱一燃的确对很多事情都感到困惑,找不出真正的路,感觉到累,又因为并不知道这种状况要维持多久,所以更累。
但。
她还是没有觉得,到现在就真的已经竭尽全力,和黎春风并肩走完最后一段路……
只要她装作看不见,或许她们还是可以在一起很久。
直到。
她起身,去整理行李,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所有证件都不见了。
也才迟钝地发觉一件事——
原来在这段关系中竭尽全力的那一个,从来都不是她。
所以她才会觉得,或许还可以坚持,她才可以装作看不见,也可以对这件事没有很多的实感。
而黎春风比她先看见房间里的那头大象,也早就料到这一刻会发生。
只不过。
她和她一样,也选择最愚笨的一种方式来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