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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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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嘭——”

邱一燃又用力敲了两下。

司机终于反应过来,给她解锁了车门。

匆促间邱一燃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下了车,整个人都像是直接摔出去,却又很用力地撑着自己的废腿,冒着风雪往回走。

走了几步。

她又跌跌撞撞地回来,从自己钱包里掏出最后几张现金,塞到车里。

关上后门。

开始自己往回走。

十分钟的车程。

邱一燃拖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腿走回去,花了四十分钟。

再来到楼下的时候。

黎春风当然已经没有在原地等她。

大雪中的巴黎尤其美丽,将她们之前那两串糟乱的脚印都重新掩盖成白,将所有发生过的纠缠和难堪都埋在雪里。

也将邱一燃淋成一个雪人。

其实攥着那枚戒指努力往回走的时候,邱一燃并没有想太多,也没有对回头这件事做过任何预设。

会不会再看到黎春风,对她而言,都没有任何差别。

以至于后来回想起这天。

邱一燃还是觉得庆幸,因为那时她被飘洒的大雪埋进去,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将戒指还给黎春风,还是渴求黎春风原谅她,乞求黎春风仍然愿意帮她把戒指戴上去。

她庆幸,并没有被黎春风看到自己低级的忏悔。

-

这天黎春风很晚才回去。

或许也不能称作是回去。

因为邱一燃要走,那间很贵的房子,就已经算不上是她的家。

黎春风在雪地中站了很久。

然后也打车,去了十八区自己曾经租住的公寓。

公寓变得空空落落,大概是大家的生活都在变好,不需要躲在阴郁边角躲避太阳。

黎春风坐在楼梯口,抱着双臂,很固执地盯着公寓那扇极高的大门,等了很多个小时。

邱一燃没再像之前一样推开门,找到她,给她带很多姜黄人小饼干。

最后黎春风只好自己回去。

这边的房子也还是空空落落。

玄关的灯是真的坏了。

黎春风一进门就发觉屋子里很黑。

她没有去其他地方,也没有开灯,就很安静地坐在玄关,靠在墙壁边上,抱着膝盖,等自己身上淋到的雪融化,也等邱一燃回来。

然后她又想到就算是真的要走,邱一燃至少也会回来收拾行李,这间房子里还有很多邱一燃的所有物,衣服,鞋袜,相机,黎春风。

黎春风想了想,决定不管怎么样,都要帮邱一燃收拾好这些遗留物——她担心邱一燃连一件厚衣服都没有带,要怎么度过这个冬天,又担心邱一燃只穿走一双鞋,回国之后会没有办法替换,而且邱一燃买鞋应该也很不方便……

还担心,没有她在身边,邱一燃痛起来的时候会没有人护着她不让她磕到头,也没有人可以在她撑过来之后给她一个拥抱。

算来算去。

黎春风觉得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应该被邱一燃带走。

房子里的东西被她翻得很乱,也没有办法再被打包在一个行李箱里面。

最后黎春风手足无措地蹲下来,用手背擦脸上变凉又覆盖的眼泪。

很久。

她又再次回到玄关,瘫坐在地上。

天慢慢亮起来的时候,黎春风看见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的,想如果邱一燃回来看到,肯定又会说她像只女鬼。

但没关系。

只要能被邱一燃带走就好。

但就这么坐到天亮。

邱一燃也没有再打开门出现,给坐在玄关边的黎春风一个拥抱。

于是那个时候,连一向顽固的黎春风也终于想通——

原来对邱一燃来说,这都是可以直接扔掉的东西,不需要再回头进行整理。

包括黎春风自己。

魏停是在天亮之后来敲门的。

那时黎春风听到敲门声,以为是邱一燃终于懂得懊悔。

开门之前。

她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也整理自己的心情,决定如果邱一燃认错态度积极,可以再给邱一燃一次机会。

然后她看见魏停。

魏停站在门口,看到她之后欲言又止,停了好一会,才问,

“她呢?”

黎春风歪了歪头。

没想到这个时候魏停来找邱一燃的任何可能性。

“就是……”魏停挠了挠头,走进门,试探着往里面看了几眼,然后又对上黎春风的视线,支支吾吾地说,

“昨天吧,她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了蛮多奇怪的话,让我多多帮助你什么的……”

在这之前。

黎春风还存在一丝幻想,她觉得邱一燃可能只是因为生病太累了,在跟她闹脾气,像个小孩子一样离家出走。

直到现在。

已经是第二天,圣诞节,她们的结婚纪念日,邱一燃没有在她身边醒来。

黎春风打开门,很困惑地听着魏停说着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话。

在魏停稀里糊涂地离开之后,她又来回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翻找,找到很多安慰自己邱一燃可能会回来的证据,也找到很多邱一燃决心离开的证据。

最后,黎春风从衣柜中自己的外套里,找出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银行卡。

里面的金额她后来看过。

赔付款打过来之后,足够让她两三年内在巴黎不愁衣食,不感窘迫,更不必为一块钱忍受难堪的两三分钟。

当然也收到那封快要被她遗忘的定时邮件——

【主题:恭喜黎春风女士成为名模,祝以后路途坦荡,青云直上。】

【发送内容:看到这封邮件的黎春风女士,请你过去抱抱邱一燃。】

她才后知后觉,是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

后来在巴黎的那段日子,黎春风不会再时刻进行回忆。

她对自己变成黎无回的具体过程,都没有太多实感,只觉得那段日子过得很满。

也只记得,她成功签约以后,却因为身体原因,以及公司各方面的考虑,还是沉寂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

或许那并没有她以为得那么长,只是因为邱一燃带走了很多东西,才让她觉得很久。

很多人最开始都在担心邱一燃的去向,担心她一个人残疾人孤身回到国内会比留在巴黎更辛苦,以为是黎春风对邱一燃做了不好的事情,才会让邱一燃失望离开,后来也渐渐不再在黎春风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冯鱼刚开始不知道理由,选择竭力维护黎春风,没有任何道理地将自己曾经的偶像邱一燃骂得狗血淋头,说黎春风不必对这种坏女人念念不忘,说下一个一定更好,也会把黎春风捧在手心里用心爱,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简简单单地抛弃她。后来得知邱一燃留下部分存款给她,还将赔付款的打款银行卡也留给她,冯鱼又闭紧嘴巴,不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魏停没有再提起过邱一燃临走前跟她说过的那些奇怪的话,而是在一次跳槽机会中,来到黎春风的公司,代替那位因为生病而退出职场的经纪人,正式成为黎春风的经纪人,也从邱一燃的同事,变成黎春风的同事。

鲁韵那时和黎春风的关系也不算好,在她病好出院之后就玩消失,既没有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说自己早就说过她们走不远,也没有良心发现,为她提供任何帮助。

Olivia对这件事一概不知,直到黎春风上门拜访,才知道邱一燃已经离开巴黎,却还是给了黎春风一个很温暖的拥抱,泪眼朦胧地对她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后来这些人都基本不提起邱一燃这个名字,巴黎也再没有一个爱出风头的摄影师叫Ian。

对黎春风本人而言,那个阶段很艰难,签约之后,除了基础训练将所有日常时间都撑满之外,她并没有获得很多的工作机会,也基本没有任何收入来源。

原本,她应该有骨气地拒绝邱一燃临走之前的帮助,不住邱一燃留给她的房子,不动用邱一燃留给她的任何一分钱,也不接受邱一燃给她取的名字。

但这一年,黎春风变了很多,她比之前懂得更多道理,认清骨气和自尊才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弄丢了很多东西,也扔掉了很多东西,现在目标明确,做事直接,只想要抓住唯一可以抓住的。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抛却骄傲,抛却自尊,还是在住那个没有邱一燃的房子里,也用那笔钱来支撑自己在登上那场大秀时的训练,在要出席业界比较高端的社交场合时用那笔钱将自己布置得体面得体,不必感受到与白人并肩时的自卑。

她还用那笔钱请那位签下她的经纪人吃饭,与同公司的模特交好,让她们给她分享更多登上大秀的经验,分享这条路上的辛酸苦楚,也因为这笔钱,她还能在遇到高高在上的恶意对待时,不必忍受太多委屈,而是有底气反击。

她知道这是邱一燃想要的。

后来的日子越过越快,黎春风独自留在巴黎,与过去自己所唾弃的一切交好,变成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也时常觉得,邱一燃的出现,对她的人生而言,就像两个疾驰而来的钉子,准确无比地钉在她在巴黎度过的九年,将那九年彻底而利落地划分为三个阶段——

没有遇见邱一燃的那四年,和邱一燃在一起的那两年,邱一燃离开她的那三年。

二十四岁那年春天,是邱一燃离开她的第一年。

黎春风终于获得之前梦寐以求的机会,登上那场对她人生而言像是关键节点的大秀,很多人因此认识她,开始喊得出黎无回这个名字。

而身边很多人,也都渐渐不再喊她黎春风,习惯开始喊她黎无回。

毕竟邱一燃颇具远见,知道黎无回这个名字朗朗上口,不仅与她本人十分相配,还能带给大众很多想象。

在那场秀走完的晚上。

黎春风自己一个人在散场的秀场里,在T台上坐了很久很久。

这是时隔多年,她再次以大秀模特身份登上T台那么高的地方。

但也还是像个对此感到新鲜的孩童那般晃着腿,看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在T台

没有任何意义地晃了一会。

黎春风沉默地抱住膝盖,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很久,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发现是干的,没有流任何眼泪。

她笑了一下。

突然之间很想打个电话给邱一燃,告诉她自己真的做到了,告诉她,自己现在叫黎无回,已经慢慢开始获得很多喜欢,以后会出现得很频繁,会让她在全世界最亮最高的地方,看到这个名字很多次。

还想问邱一燃很多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看到现在的我你满意吗?

——为我高兴吗?

——还是连听到我的声音都觉得痛苦?觉得我不能让你开心?

——有那么一秒钟后悔过离开我身边吗?

——像我现在想你一样想过我吗?

——还……爱我吗?

最后,她也真的拿出手机。

差点就打过去。

但还是没有。

结束后的秀场一片狼藉,像极了曾经她带她来过的那个地方,也像极了她为她拍摄第一组照片的地方。

黎春风盯紧那串自己可以倒背出来的数字,很久,也只是打开那段十秒的通话录音,将脸再次埋在膝盖上。

录音里,她对邱一燃说,只要你活着。

秀场里,她也只是在想,只要她活着,总会看到的。

这天过得同样很漫长,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待了多久,最后是冯鱼跑过来接她,给她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痛哭流涕地对她说——

黎无回,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做到。

从这天起,她变成黎无回。

第一笔收入,她全部打给了邱一燃。

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

再后来,她从那个很贵的房子里搬出去,开始住对曾经的她来说遥不可及的高档酒店套房,接受很多个挖掘她过去的采访,没有任何情绪地提起Ian这个快要被忘掉的名字,对自己的伯乐Ian表示感谢,把自己欠邱一燃的全部还清,也试图重新捡回自己的骄傲和自尊。

但黎春风不知道。

那一年邱一燃失去很多,几乎很多次都撑不下去,因为发生太多事,她对自己的残肢保养不当,又因为心理消极,产生很多并发症,她无法进行任何工作,也基本失去经济来源。

昏过去一次又一次后。

她不得不咬紧牙关,磨损掉多余的自尊心,用黎春风还过去的这笔钱,再次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切除折磨她许久的残肢神经瘤,也吃很多对肝脏有害的药,反反复复地进行康复训练,和无数次并发症治疗……

她重新学车,考证,用黎春风还给她的最后一笔钱,鼓起勇气抵来那台出租车。快要三十岁的邱一燃付出这辈子最大的努力,也付出很多正常人不需要付出的代价……

终于能成为一名普通的出租车司机。

当然,那个时候,她已经是黎无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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