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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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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是为了找邱一燃,就完全耽误自己的工作。她现在是黎无回,有很多不可以做的事情,也失去很多自己的时间。

所以。

真真正正得知邱一燃确切的消息。

已经是二零二四年。

那时黎无回回到苏州。

像之前找人一样,乘坐出租车在城市里面乱晃,她之前已经逛过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地方,只剩一些周边的小城市没有去过。

在路上。

她看见有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灯上的字很奇怪,叫梦巴黎。

司机大概注意到她的视线,主动为她解释,“应该是外地开长途跑过来的,对了,叫什么茫市吧,那边叫什么巴黎的都有。”

黎无回坐在车里,心不在焉地看着车窗外街景——

两边道路宽阔,停在路边的明黄色出租车一闪而过。

从驾驶座下来的司机是个女的。

微微佝偻着腰,被车身挡住了脸和大部分身体,脚步慢吞吞,走到车内侧,检查轮胎。

黎无回看清那辆车车牌尾号是7516,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问前面的司机,“茫市?”

“对。”

出租车慢悠悠地拐了一个弯,将滚过去的街景抛在车后,司机说,“假巴黎嘛。”

之后,这位热情的司机就开始给她介绍茫市为什么被称作假巴黎,也给她讲假巴黎里面有什么。

大概是为了揽客,司机说其实茫市离这边也不算远,说她要是感兴趣,而且今天有空的话,马上就可以去一趟。

那是夏天,天气特别好,蓝天白云,太阳暖融融地晒在脸上,黎无回眯着眼,盯前方敞开的大路,很久,才说,

“那就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

听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个地方叫假巴黎,黎无回并不觉得可笑,只莫名其妙产生一种明确的预感,觉得邱一燃一定会在那里。

她在那天去到假巴黎。

但很可惜,没有任何收获。

茫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好歹是一个城市,能容纳很多人。

黎无回下了来自外地的出租车,又打了一辆梦巴黎公司的出租车,从下午晃到整座城市变为黑夜,也没有寻找到疑似邱一燃的身影。

霓虹灯淌在脸上。

她在这座不太明亮的小城走了一段路,最后坐上高铁,颇为遗憾地离开这里。

后续的工作都堆得很满。

黎无回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多多去考虑这件事。

等闲下来的时候,她回过神来,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很模糊,也发觉,自己上次已经把能找的地方都找完,现在闲下来,却不知道该再去哪里寻找邱一燃的踪影。

她漫无目的。

又只好从巴黎来到茫市。

直线距离9267公里。

转机两次,还要从有机场的城市搭乘高铁。

整个过程有些繁琐。

加上这天天气不好,湿淋淋的,高铁车厢的空气也发闷,混杂着各种潮湿的气息,不太好闻。

让黎无回心情烦躁。

下了高铁,她闻到湿漉漉的空气,看到自己裤脚被打湿,便皱着眉想,以后不会再过来。

当时她没想过,这条路自己还会走很多次。

其实那个瞬间出现得很意外。

是在刚出高铁站没多久,黎无回没带伞,只好裹紧单薄风衣,在变得有些凉的空气里,跑过好几条街,最后在一家挤得满满当当的便利店门前躲雨。

便利店门口亮着黄色的灯,将这场湿答答的雨也照成黄灿灿的,马路对面缓缓停下一辆梦巴黎的出租车。

邱一燃就这样出现了。

——在黎无回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

她坐在出租车里,甚至是驾驶座,侧脸被车玻璃上的雨丝打得极为朦胧。

许久未见过面。

她眉眼间似乎有了她错过的很多变化。

隔着那层糊着灯光和雨丝的车玻璃,黎无回清清楚楚地看见——

邱一燃好像是低着头在翻看什么东西,又好像在笑。

更像一场突然到来的梦。

黎无回愣在原地。

这时,已经有乘客急匆匆地打开出租车后门,钻了进去——

邱一燃擡起了头。

不经意间往马路对面看。

黎无回迅速背过身去——那一瞬间,她自己都糊涂了,不明白在躲什么,明明心虚的、害怕的、不知所措的……都不应该是她。

但她还是背着身。

也死死低着眼,看自己被雨淋湿的鞋尖。

直到身后传来车响。

她十分刻意地等了半晌,回头的时候微微挡着脸——

明黄色出租车已经发动,没有任何留恋地从这场雨中缓缓滑走,留下明显的车辙。

黎无回在原地愣了很久。

反应过来,又踉踉跄跄地冲进雨中,追上去。

追了几步。

她看清那辆车的车牌尾号。

7516。

她已经湿透,没有再给自己挡雨,而是任由那些极重的雨点砸在自己脸上。

淌进眼睛里,口腔里。

是苦的,咸的。

之后的一切,都已经不在黎无回的掌控之中。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拦了辆从自己身边经过的出租车,湿漉漉地上了车,发着抖,让司机跟着这辆尾号为7516的出租车。

司机应承下来,又多看她一眼,大概觉得她奇怪。

黎无回对此一概不管。

她盯紧那辆尾号为7516的出租车。

然后发现,这辆出租车在那天晚上还去了很多地方,接客,送客,几乎将整个茫市都逛遍,最后停在一个特别黑,连路灯都像是茍延残喘的鬼怪,也看上去很不安全的地方。

黎无回不知道邱一燃为什么会在不送客的时候停在这里。

她固执地在车里等着,以为邱一燃还会去其他地方。

但邱一燃没有。

那时已经没有在下雨,但整座城都是潮湿的,也都是灰色的。

邱一燃把车停稳,在车里坐了一会,就这么走出来。

真的是邱一燃。

邱一燃的脸,邱一燃走路时会不利索的左腿,邱一燃微微佝偻着的背,邱一燃苍白的脸,邱一燃眉毛,邱一燃的眼睛……

残留的雨水从头发上淌落,黎无回用指甲抠住副驾驶座椅。

她躲在一层玻璃里面,看邱一燃从车上下来以后,又绕了一圈,到后备箱拿出双拐,一步一拐地,在落寞的、湿漉漉的秋天里走。

从车上下来,邱一燃手里还拿着本什么东西,黑漆漆的,像本杂志。

黎无回没有看清。

但她觉得奇怪。

邱一燃为什么要把车停在这么不安全的楼下,邱一燃为什么会是一名出租车司机,邱一燃为什么,来到这么偏远的一座小城?

很多很多的问题。

当然,邱一燃对她的到来一概不知,也当然没有给她答案。

过了一会。

黎无回就看见邱一燃走进黑漆漆的楼道,像影子被黑色的洞吞进去,彻底从她的视野中消失。

黎无回猛地推开车门下车。

又回头来把钱付完。

最后。

她跌跌撞撞地追过去,浑身湿透地站在楼下,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盯紧这栋老式楼层的所有窗户,等待某一扇窗户被灯光点亮。

邱一燃动作很慢,这个过程很久。

以至于黎无回想了很多。

她想邱一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记忆中那个轻盈漂亮的人,那个将她从廉价的十八区带走的人,和她一起在蒙马特高地大喊“要征服巴黎”的人……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可她还是恨她。

她恨她明明做错了选择,却仍然不愿意回到她身边。

她恨她在黑暗里仍然金光闪闪的骄傲,恨她义无反顾送自己变成黎无回,恨她落入这般田地却仍然不知悔改,恨她在巴黎留下那么多的熠熠生辉,恨她在那通电话里对残破现状只字不提,恨她生活平静仿佛从来没有想起过自己。

她恨她将她抛弃后连一步回头路都不肯走,也恨她一副从那件事中走出来的样子,好像无时无刻不在表明……她并不在意自己恨不恨她。

于是恨没有用。

哪怕邱一燃过得不好。

哪怕邱一燃看起来已经为自己错误的选择承担了应有的惩罚。

她的腿不方便,或许她离开她这么长时间,也还是没有习惯穿戴假肢,更没有习惯失去那半条腿,也因此遭受很多痛苦。

她看起来,并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那天晚上,黎无回摇摇晃晃地站在楼下,发觉就算邱一燃已经离开很久,就算她找到邱一燃,就算她得到无数个可以说服自己的证据,就算她证明了邱一燃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就算真的是邱一燃错了,而她对了,是她没有背叛那段誓言……

但黎无回并没有因为大仇得报就获得痛快,那些胀痛她无数次的恨依然很多很多,也仍旧无处发泄。

直到二楼某扇窗户被点亮。

黄色的光。

很微弱。

里面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佝偻着背,坐在床边,好像被苦痛压得背脊都变垮,又好像已经为当初的选择承受太多惩罚。

黎无回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将那些说不出来的恨——

全都用力砸向邱一燃的窗户。

可真的等那个影子有所反应,很笨拙地从床边撑坐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她……

黎无回又彷徨躲开。

那个黑夜。

黎无回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自己肝肠寸断,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烈火灼烧,走到那些怨恨越来越浓,像是快要将身体涨裂。

最后蹲在地上喘不过气。

只好捂着脸失声痛哭。

-

【邱一燃,你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恨你。】

这条短信发过来,每一个字,都硬生生地挤在邱一燃的眼睛里面,像是要从她的眼珠里面活生生刺过去,刺得她鲜血淋漓,淌满整张脸。

她视野模糊地盯紧这行字。

感觉自己像是整个人被剖开皮肤,又被浸泡在高浓度盐水里,从头到脚没有一寸皮肤,是没有在痛。

“对不起。”

邱一燃泣不成声。

安纳西的春风刮在脸上,吹痛她的脸。

夜色里,黎无回看她很久,似乎是在接受她的忏悔,也似乎是在辨别她的痛哭流涕是否足够真心。

尽管她迟来的眼泪属于劣等,黎无回也仍旧对此表示宽容。

她伸手过来。

掌心捧过她的侧脸,很固执地让她与她在夜色中对视。

邱一燃逃无可逃,只好擡眼,看向黎无回同样红肿的双眼。

“是我不好。”她抽泣着,眼泪也因此滴落在黎无回的掌心。

黎无回说不出话,沉默地注视着她,也沉默地擦了擦她颊边往下淌的泪水。

泪水模糊了视野。

将今夜的安纳西,和面前的女人,拢得好像是一场朦胧不清的梦。

邱一燃的眼泪持续淌到黎无回的掌心里,她喘不过来气,只能断断续续地说,

“是我,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根本不知道承诺的重要性,就对你说大话,当时也没有,用尽全力,去好好处理那段关系,给你带来很多伤害。”

她努力地睁着眼,也努力想要将今天晚上的黎无回看得更清楚,

“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还以为,以为我那个时候找到的,是,最正确的选择。”

事到如今,邱一燃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那段感情中并没有像黎无回一样用尽全力,也因此几乎痛苦到无以复加,

“是我太自私了。”

她泪眼朦胧地望向黎无回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的脸,

“甚至自私到觉得——”

她的声音发起抖来,

“只要离开你,我就,就可以不那么痛苦……”

其实邱一燃可以为自己找很多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实际上不管有多少个借口,既然选择分开,就一定是因为某一刻,痛苦战胜了爱。

痛苦间她再次望向黎无回,不打算为自己进行任何辩驳,

“对不起。”

安纳西的春夜是一种饱和度低的灰蓝色,像湖水倒灌。

黎无回在风里望着她。

不说话。

而是将她的脸慢慢擡起来,让她清清楚楚地看向她。

然后轻轻用指腹摩挲她的耳垂。

邱一燃愣怔间擡眼。

黎无回今天也流了很多眼泪,眼睛红肿,客观上并不怎么好看。

但主观上。

邱一燃还是觉得那双眼睛很漂亮,让她自惭形秽。

她看向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她读不懂,觉得或许有痛苦,怨恨,或许也仍然有怜惜,心疼……

“黎无回。”

再次喊出这个名字。

邱一燃已经接近被痛楚湮没,只能反复重复一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

春风陆续不断从桥下刮过来,她几乎哭得停不下来。

下一秒。

却被堵住所有声音——

湖泊里,她的影子上前一步,与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桥上,她双手捧住她的脸,低脸挨近她的鼻尖。

春风刮过来。

将她们的头发吹得飘摇,徐徐地缠绕在一起。

邱一燃后知后觉地踉跄一步。

黎无回却将她扶稳。

眼泪缓缓从眼角滑落,叫嚣着,黏连着,浸入交缠呼吸。

女人湿润的唇贴在唇上,很柔软,却也有些发涩。

邱一燃怎么也想不到——

在陈述罪责之后,她从黎无回这里得到的,会是一个发生在爱情桥上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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