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人(1/2)
岸上的人
仔细算来,他们两个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假期。
以往的春节,要么是一方不在,要么干脆两个人都没时间,旅居在剧组和通告中,隔着屏幕,连思念都词不达意。
偶尔在节日的尾巴里见一面,别说回家,连床都很难下去。
所幸,b市和h市之间的距离并算不上远,即便头一天才作出决定,在机票和车票售空的情况下,也能用另外一种简朴的方式,让他们便连人带行李逃进这座节奏缓慢的地级市。
因为是大年初一,高速上车堵的像是早高峰的地铁车厢,连根儿头发丝都难以塞进去,贺知安久不用的驾驶证终于在此刻派上了一定用场——三个小时的车程,硬是变成了一人三小时,坐得头皮发麻,神仙来了都没有办法。
车子驶入市区,开车的人已经变成贺知安,他打着转向灯拐进主路,外套兜里的电话很急促的响了两声,岑云回挪过身子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眼屏幕,点了接听。
“到哪了?让你早买票你不听,开车回来多危险,用不用我让你叔去接接你?”
宋女士的精气神一如既往的好,声如洪钟八方不动,听得贺知安本能坐直了身子,眼前都清明了些。
岑云回把听筒凑到耳边:“阿姨新年好,安安开车呢,我们已经到市区了,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就能到家。”
听是岑云回,宋蕴霞的声音陡然温柔了很多:“小回呀,新年好新年好,回来就好了嘛,还记得路怎么走吗,要不要给你俩个定位。”
贺知安听了一耳朵,瘪了瘪嘴,这哪是给定位,分明就是又拐弯抹角的骂他不回家。
眼前的陌生而熟悉的街道随着提速而变得模糊,那点近乡情怯的忧虑也随着这通电话而散去,一路畅通无阻。
年假期间,小区里的车位紧张,外来车辆一律没法进去,贺知安只能把车停在了外面的车位上,刷了宋女士的出入码,才在门卫哈欠连天的挥手中进了门。
舟车劳顿,岑云回早上起来抓过的发型早就被一顶帽子扣的扁塌,眼下有些疲倦的青黑色,半张脸埋在羽绒服的领子里,也跟着门岗大爷打了个哈欠。
贺知安有些想笑,却也没忍着:“注意形象啊岑老师,万一有狗仔怎么办。”
岑云回挎着大大小小的礼品盒,非常乖顺的又挽过他:
“狗仔拍什么,拍夫妻携手把家还?那我应该找李哥把这组照片买下来,听上去还挺琴瑟和鸣的。”
贺知安打量着他们两个人身上同款不同色,从头盖到脚的长款羽绒服,琴瑟和鸣不太一定,但确实有点双回门的东北文艺气质。
“饶了李哥吧,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再出点什么事,我就快要去他家门口抹脖子谢罪了。”他整理了下岑云回的帽子,却见那双刘海下漆黑的眼睛正不依不饶地盯着他,心头一颤:
“……不许说。”
岑云回被看穿了似的把那句“我也老婆小猫热炕头”很不情愿的咽回去,又软绵绵挂在了贺知安身上。
*
门敲响时,屋里传来了一阵很吵闹的脚步声。
跟随着脚步的是两句短促的乡音,让站在门口的人不要开门。
贺知安习以为常的耸了耸肩,接着防盗门从内而外敞开,暖气扑面而来,他傻笑了一下,喊了句妈。
宋女士手里还举着锅铲,俨然是刚从厨房跑出来的模样,被她挤在身后的中年男人推了下眼镜,无奈叹了口气。
“别挡着了,快点让俩孩子进来,外边这么冷,诶——”
话音未落,宋蕴霞就揪着贺知安的袖子把人拽了进来,岑云回俨然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就听贺知安嗷了一嗓子:
“妈,不是说好回来就不打了吗!你不能这样言而无信,刘叔!岑云回!杀人啦!”
宋女士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全然没有一点怀念中的母慈子孝,还不忘抽出时间给愣神的刘叔一记眼刀:“给我看着锅去,小回啊,你随便坐。”
岑云回哪里还敢坐,局促的伸手想拦,还没碰到衣角,贺知安就屈服于淫威,抄起沙抱枕挡在胸前,蜷缩在了沙发上,非常幽怨地叫了声妈。
字字真情,眼泪汪汪
宋女士把她的锅铲佯装挥了两下,面带薄怒,但更多的还是有些心疼。
“瞒得好好的,干嘛非得说出来,现在好了,大过年的多不吉利,人家咒你死呢!”
贺知安抱紧抱枕:“总不能瞒一辈子吧,你和人刘叔结婚,不也是等我高考完就告诉我了吗。”
宋蕴霞眼皮子一跳,刚翻涌出的慈母情随着眼泪的干涸而梗在了胸口,左右找不出什么辩驳,只能又瞪了他一眼。
贺知安接着道:“咒我就能咒死我的话,要医院警察干什么,妈,人家就是说说过嘴瘾,你儿子不就是挣得这份挨骂的钱,诺,你女婿也挣得挨骂的钱。”
祸水东引,岑云回终于见缝插针的挤了进来:“阿姨,这件事我们确实欠考虑,后续的问题公司那边已经在处理了,让您担心了。”
宋蕴霞长叹口气:“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打算,但这种事情总要和我知会一声的,一早上起来跟疯了似得,你说这……”
她摇了摇头,心中仍旧怀着些不解,可看着全须全尾的儿子还有功夫和她顶嘴,却又觉得,这些流露在表面上的玩笑话,也是在逞强罢了。
贺知安向来是这样的孩子,早些年她离婚,独自将他抚养长大,幼时的窘迫似乎无形中滋养着这样隐忍的品性,直到抽条长成大人,也未曾改过。
但又格外固执,分外独行。
就像当时虽然考去了普通院校,却又想要成为演员的贺知安,他果真只是因为偶然间一瞥而作出决定的吗?
又或许,那个炎热的下午,他只是透过荧幕,看见了自己的另一种人生。
“妈。”
贺知安蹑手蹑脚的直起身子,抽动鼻尖:“你消消气,先别骂我了,你闻闻,锅里是不是糊了……”
空气中,一股焦糊正在慢慢弥漫开来,躲在厨房偷听的刘叔回头看了一眼高压锅,心底凉了半截。
*
一大一小没一个省心,烧干了的排骨在高压锅里冒着焦香,刘叔支棱着耳朵听宋女士耳提命面,顺手还往外盛着菜。
厨房面积小,站进去两个人就有些难以转身,岑云回传菜童子似的站在门口,把碗碟一趟一趟捧出来,贺知安娴熟地从桌边柜里掏出两瓶酒,心虚地咳嗽:
“就喝一点。”
说是喝一点,但最后谁也没有只喝一点,两三杯酒下了肚,谁也听不见劝。
电视里在重播昨晚的晚会,喜气洋洋的音效在不大的客厅内蔓延,宋女士絮叨着贺知安种种糗事,又讲当年他们结婚时,自己是怎样的震撼。
“先是说交了男朋友,又说要和男朋友去国外结婚,发了照片一看结果是岑云回,吓都要吓死了,怕你压力大疯了,好悬都快给你找医生看看去,结果呢,还真把人领回来了,你刘叔差点都要报警了。”
贺知安有些喝多了,红着脸,也红着眼,他托着下巴听母亲代替自己将那些遗忘的,碎成片的回忆穿成一串儿,久久未能回神。
“那怎么没报,就应该把他抓起来。”
他眯着眼睛,在桌子下拍开岑云回的手,盯紧都影子都要晃成俩的宋蕴霞。
宋蕴霞瞪了他一眼:“把你抓起来还差不多,净说些胡话,我看你是喝多了,来小回,咱们娘俩走一个。”
岑云回压低杯口,和长辈碰了个杯——白酒烧胃,他并不太喝,火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淌下去,让他有些皱眉。
贺知安有些护犊子,嚷嚷着要再和他妈喝一个,结果一拎酒瓶,轻飘飘的,俨然见了底。
他还要再开一瓶,却被双双拦下,岑云回把他的脸掰过来,摸了摸额头,又在他眼前晃了晃,贺知安颤着眼皮,呆呆盯着他的手瞧。
“你干嘛,有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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