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人(2/2)
岑云回捏他的脸蛋:“多了,都说胡话了。”
宋女士递给刘叔个眼神,后者很快就把没开封的酒收了回去,她转移话题似的道:
“这次回来,要是不着急就多玩几天,你刘叔今年正好退休,我们打算这去外面旅旅游,散散心,你们有没有什么打算?”
贺知安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似的:
“要和我们去S镇嘛,爬雪山,大草原!”
宋蕴霞楞了一下,又看了眼娴熟地把他扽起来的岑云回,无奈道:
“那你真是是要累死你老娘了。”
*
带着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去爬雪山,确实不是什么很好的主意。
海拔太高,山路太险,高反连成年人都吃不太消。
于是过了年,约莫大年初五,两队人马在机场分道扬镳,一个南下,一个又北上。
贺知安这几天在家呆的太滋润,脸颊上都多添了些肉,本就圆润的脸部线条侧看像蜡笔小新,岑云回时不时就伸出手,在他脸蛋上捏一把。
这厮也没少吃,但或者光合作用不止能喂饱植物,还能有助于消化,看着比年前还又更瘦了些,直让宋女士百思不得其解。
贺知安哪敢说岑云回天天晚上折腾,把护着脖子的围巾又往上拽了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h市到s镇,飞机转高铁又转大巴,手机信号在颠簸中一格一格衰退,眼前的视野也愈发开阔。
雪山仍旧像他们上次来时一样,宁静的驻守在天边,巨大的山脊没有因为距离的遥远而变得渺小,而是像天边的银线,划开一条明亮的河。
桑吉措吉说得没错,雪山一年四季都是美丽的,她从不等待,也不离开,风和羊群都在追逐她,人妄想征服,但也只能追逐。
即使山永不会动。
贺知安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微博广场新一轮的热度已经被某个好笑的小品占据,他在除夕夜发的新年快乐,评论区也只剩下几句平和的同乐。
他尝试着搜索曲老师的微博,置顶还是两条,最新转发里,却多了一条岑云回路演时的饭拍。
这条饭拍贺知安也很熟悉,是岑云回回答的问题合集,最后一条关于婚姻,也关于粉丝。
他似乎执着于同路人,共行者的概念,不厌其烦的重复着,好像世界就是条平行轨道,总会有人中途下车。
贺知安探出头去,民宿没有地暖,屋外和屋内一样的冷,他穿着件褐色摇粒绒棉服,许是太厚了,动作笨拙,整个人都搭在了窗子上。
岑云回正蹲在池塘边喂鱼,大冷的天,鱼吃的哆哆嗦嗦,他也哆哆嗦嗦,左手插在兜里,吸取这最后一丝凉气。
贺知安叫他一声,他回过头,少见的有点慌乱:
“怎么了。”
“想骑马吗?”
岑云回站起身:“走?”
说走便走。
冬季来s镇旅游的人要比当初更多一些,当初租给他们马的马厩前零散站着些游客,大叔虽不太清楚为什么都往他这里跑,但还是乐呵呵卷着旱烟,热情的给所有人介绍他的马匹。
轮到贺知安和岑云回时,他并没有认出这两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人,只是像当初一样,很亲切的问:
“扎西,马会骑的啦?”
于是风从耳边烈烈刮过,马蹄踩着枯黄与新生的草,无所顾忌的向着湖边奔去。
冬天的风更冷一些,吹开贺知安的围巾,挂掉岑云回的帽子,刀子似的在皮肤上留下阵阵刺痛,暖气和现代都市带来的一切都被它吹跑了,只留下雪山,留下雪山下的一切。
枯荣的树,湖心的鱼,地底的蚯蚓,岸上的人。
最后马停了下来,停在结冰的湖面上,打了个悠扬的响鼻。
贺知安浑身都被冻透了,眼泪几乎都要从眼眶里流下来,岑云回同样有些狼狈,两人相视而笑,一时间,并没有什么话要说。
过了一会,马带着他们上了岸,被栓在树边悠闲地卧着,贺知安也蹲坐在树下,从包里找水喝。
保温杯的效果还很好,倒进杯中,紧接着便泛起一层白色雾花,他慢慢啜饮,见岑云回只是低头看他,担心道:
“头晕吗,让我看看你的血氧。”
岑云回一直揣在兜里的左手迟疑了片刻,伸了出来时,手心却多了件物什。
圆方形的缎面小盒,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
贺知安盯了他好一会儿,眸子里映着雪山的光泽,直勾勾,静悄悄,仿佛他也成了座大山。
这形状他很眼熟,自己生日那天,岑云回送他的礼物就长这个样子,但他却一直没敢拆开。
“什么时候拿来的,不是放在抽屉里吗?”
他问。
岑云回轻咳:“不让我打开吗。”
贺知安笑了一下:“那你总要给我个理由吧,岑先生。”
话出口,两个人都有些恍惚,贺知安怔楞着舔了下嘴唇,再看岑云回时,眼底泛着些许泪光。
这句话他之前也曾说过。
岑云回很快回过了神,模仿着上一次的动作,整理了下莫须有的领带——滑稽的红围巾勒他的脖子,让他鼻尖冒汗。
“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戒盒打开,那枚银白色的钻戒像是雪山蜿蜒而下的溪流,缎带般在草原之上流淌。
“再一次?”
贺知安眯起了眼,将手伸了过去。
他的手冻得有些红,指尖青白,紧攥的缰绳在他掌心留下蟒蛇爬行过的痕迹,同样也在岑云回手心留下。
“更正确的一次。”岑云回答。
钻戒并没有覆盖掉最初的戒痕,而是蝴蝶般,在无名指停留。
直到那枚戒指严丝合缝的戴在了贺知安手上,岑云回才倏忽喘上来一口气。
轻微的高原反应让他稍稍缺氧的大脑有些迟钝,只看见贺知安凑近的脸,和他身后矗立着的群山。
他们在古老的雪山下拥吻。
在永恒之中永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