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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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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89.

方明煦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他回到难堪的童年时光——母亲是什么样的?有人用手圈成一个圆,母亲是圆圆的苹果,从冬天的冷气和雾气里走来,脸上裹着一层淡淡的红色,母亲那端伸出了柔软的手,两只手搭在一起,母爱也被圆圈紧紧地锁住了。方明煦却想,母亲是方形的,是几条笔直的线禁锢成的电梯井,他的母爱融为一滩接着一滩砸下的难看的烂肉泥,不是诗歌里描绘的那样,一抹刺眼的白色从空洞里坠下去,在坠下去的那一刻,也许母亲回过头,脸上摆出或淡漠或痛苦的表情——紧紧箍着的衣料和身体突然出现一条细缝,母亲洁白的脖颈和坚硬的锁骨露在这条细缝里,顺着细缝看,看见母亲稍稍向下倾斜的窄小的肩膀,又看见浑圆的胸.脯,很快她坠下去了。

梦里的时间线忽然与陆孝的旧时光并在一起:小小的陆孝擡起小脑袋,很久没剪的头发乌糟糟一团压在脑门,陆孝需要摇头晃脑好几次才能露出那对圆溜溜的眼睛。擡起沉重的脑袋代表虔诚,陆孝正虔诚地看着他,极瘦,窄窄的两扇肋骨被一层皮包着,凹凸不平,底端又突出好大一块儿骨头,他的骨头都被皮紧紧地包着,怎么看着越发的清晰?哦,他一定是过得很惨。

陆孝的腰被宽宽的白色绫罗捆着,一捆,他的腰型完全显了出来,他的左右两块儿骨头可怜地突出来,衬得他的细腰吓人的很,然而他虔诚地活着,眼睛亮亮的,每时每刻都在虔诚地看着伤心的方明煦,这是在梦里,因此方明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愉悦,他在现实里有的是一种悲伤,在梦境里又是另外一种悲伤。他问陆孝要去哪里,陆孝将头擡得更高,说要去县医院卖血。

刹时,陆孝又干干净净地平躺在书桌上,那旧的发灰的书桌紧紧靠着窗户,陆孝就平躺在洒进来的大片阳光里,手上捧着残缺不全的书,两只没有纹身的手交叠在一起,裤子被痛快地脱掉一半,正极为怪异地贴在大腿上。陆孝好像被人抽干了血,可怜兮兮地死去,然而死的如此生动,光是看一眼就体会到了他的痛苦,体会到了临死前的眩晕,很少有人被活活抽死,这么一体会就更加痛了。

方明煦忽然想起自己的角色,在这个家破人亡的悲惨故事中扮演最不轻不重又不可或缺的角色,是胜者的战利品,是恶毒的延续物。

睁开眼睛,方明煦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老宅。

那算不上很熟悉的地方,他在大床上清醒,慢腾腾地走到客厅,停留在最突兀的拐角里,侧头,看见了他许久未见的舅舅,他的舅舅翘着二郎腿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手里捏着厚厚的一沓纸,他对这种气氛很熟悉。

他张开嘴,从心底涌起断了线的一口气,喊着舅舅,有气无力。他的舅舅扶了扶眼镜,从洁净的镜片这一端透过昏暗的光线打探他、审视他,仿佛将上一代的挫败与糜烂不堪堆砌在他的身上,完了,他被无形的枷锁捆住,一言一行都带着失败者的丧气,是这个家最为坠命的鬼。

舅舅…

他又叫了几声,随即眼泪像一串珠子似的从眼眶里落出来,他的舅舅不再看他,转过头,稍稍擡起下巴,摆出那副架势,即将对着他打雷下雨——冷嘲热讽的劲头,他是见过的。

他活得丧气,脑袋和四肢被早早的捆了起来,一直无端地向前拉,看上去好像在前进,越拉越紧,当第一根线崩断了,他就好像已经坠入了深渊,就好像要成为他父亲那样挫败的怪物,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族谱里的耻辱。

很快,他的舅舅向他平静地发问,“好好想想怎么回事,怎么向我讲,怎么向家里人讲。”

他的舅舅一贯与家族进行割裂,行事风格却并未割裂半分,看上去也是个傻.逼。

他的心脏闷的不得了,慌得很,像心悸怔忡,于是开始急促地喘气,小腹上的伤口开始渗血,越渗越多,逐渐聚合形成一条细细的红线,一直蔓延到他的脚踝,他只能缓缓坐在琴凳上,手掌慌张落在黑白钢琴键,磅的一声,他的舅舅忽然站起。

“明煦,这是在你的衣服口袋里找到的东西,是什么人送你的?”

他挣扎着站起,努力看清他舅舅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朵干枯的花,被他舅舅包在丝绸手绢里。

是枯萎变黄的粉色玫瑰,他的心脏又活了。

90.

能及时接起陆孝电话的女人越来越少了,每个女人都拥有新的一条并不交织的轨道,他背对着这些轨道,成了最无人问津的硬石头块儿,于是最后一个接起他电话的女人竟然是修脚小梅。

修脚小梅是他们娱乐城澡堂子给客人挖鸡眼的女师傅,技术很一般,人缘极差,和陆孝打过一架。

这些女人中,他最讨厌修脚小梅,她善妒,嘴碎,仿佛世上所有幸福的、美丽的女人都与她有仇,她嫉妒她们高雅漂亮的每一个,由此传进她嘴里的话题无一不难听。陆孝是第一个戳中她痛点的人,陆孝说,你是羡慕吧?很羡慕?这一下戳得她很痛很痛,让修脚小梅也闭上了嘴巴,陆孝这才知道,原来女人都是很柔软的,修脚小梅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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