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印拖枪（下）（2/2）
七月十六到了。
入夜，市河两畔华灯初上。
明月圆如玉盘，倒影在市河河面，引得沿路行人流连欣赏。
曲莲蹲在桥栏上，把尾巴勾在脚边，悠闲地看着许念。
许念穿着一袭纱衣，提灯在望仙桥头守候。
这件纱衣是苏州罗三郎送给他的，薄罗衫子透气轻盈，从亮光面看是素色，从背光面看去，莲花与莲叶的暗纹忽然活络起来，若在风中摇曳生姿。
“文若。”曲莲的两只前爪交替踩动，“你今天真好看。”
许念道：“还行，但不如罐子。”
曲莲：“那是别的猫，在我眼里，你比罐子好看多了。”
许念笑了笑：“你还真敢比。”
曲莲舔了舔唇：“喵喵喵喵喵。”
一北一南走来两伙皂衫纱帽的匠人。
李十一怀中抱着黑白花猫，面带笑容。
邱显半卷窄袖，脚踏草鞋，浓密蜷曲的胡子显得有些不修边幅，眼里却藏着锋芒。
“李匠人，邱匠人。”许念上前与二人照面，介绍道，“在下原是开貍奴馆的，听行首说马龟窑邱匠人赏金百两查找赝品来源，也是机缘巧合，就这么认识了从汝窑归正的李匠人。”
邱显上下打量李十一，回道：“多谢贵行出手相助，找到始作俑者，替马龟窑挽回了名声。”
“邱匠人，汝窑大匠李十一。”许念道，“李匠人，官窑大匠邱显。”
李十一对邱显行交手礼。
邱显这才回礼。
曲莲跳下桥栏，走到酒楼门口，一爪子拨开珠帘。
——“(*￣︶￣)喵~”
许念笑道：“二位匠人请。”
珠帘垂落，光影摇动。
人们从珠子市、南瓦、都茶场经过，纷纷慢下脚步，说笑议论。
——“今日望仙楼为何不作歌舞？”
——“据东家说改成猫儿戏了。”
——“这倒是稀奇，不知楼上坐的何许人。”
*
整座酒楼上下三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戏台。
烛光忽暗，筝弦躁响。
一张帛布映出群猫乱窜的影子。
——“千年以前，天地曾有一场浩劫，人间灾祸不断，生灵涂炭。”
一只白猫跃上戏台。
它头戴斗笠，肩披丝袍，在柱阵上蹿下跳，似在山海之间求取正道的侠客。
——“大师兄以天下太平为己任，誓要找到一本失传已久的武林秘籍，连成绝世武功，铲奸除恶，行侠四方。”
曲莲从戏台跳到观众席间，一溜烟跑过，让人追捧不及。
帛布撤去，乱影消停。
一座木雕出现在台上。
猫儿在二楼往下撒花瓣，把木雕装饰得宛如一株桃花树。
许念戴住童子面：“大师兄寻着蛛丝马迹来到一处庄园，得知秘籍就在其中，却不想……”
曲莲伸出爪子去摘花枝。
啪地一声，花枝断了。
正是这时一只金丝虎从树后面跳了出来。
——“喵嗷！”
香圆咧开嘴，弓起背，对着曲莲哈气。
曲莲吓得缩回笠帽里。
许念道：“却不想误入他人地界，砍伤了桃花庄庄主最爱的一株桃花。”
台下观众笑了起来。
“这位‘庄主’。”李十一端起酒杯，半是玩笑半是真，向邱显道歉，“无论如何，我们兄弟盗用马龟山官窑的名号在先，失礼了，我罚酒三杯。”
酒水是红的，映着人面。
邱显没有说话，淡淡应了一声，转头对自己人道：“这是蓝桥风月，许馆主还真舍得用好酒。”
李十一喝完三杯，面不改色。
二人继续看猫儿戏。
香圆威风凛凛地绕着曲莲走了一圈。
小石头配词道：“好一个小毛贼，为何动我的桃花树？”
曲莲仍不敢动，只把尾巴尖尖勾了勾。
许念道：“庄主莫要动怒，且听我说来。”
鸳鸯叼着一道卷轴悬出现在三楼。
——“啾咪！”
原来这秘籍正好藏在阁楼的牌匾之后，要拿到秘籍，需得有两件事，缺一不可。
许念道：“这第一件事，乃是用大师兄的追风剑法破开结界。”
鼓声渐响。
曲莲起身，先把笠帽戴好，随后飞上柱子，连穿过十八圆环，引得大堂观众连连叫好。
许念笑道：“这第二件事，乃是老庄主的桃花阵法镇杀邪气。”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香圆用爪子和尾巴拨弄着花瓣，在戏台之上画出一幅太极八卦。
楼上观众看得一清二楚，鼓掌喝彩。
“这位‘小师兄’。”邱显从中看出些意趣，把卷起的衣袖放下，反过来试探李十一道，“你既然敢找上门来，不怕我私下报复，难道是已经知道我的什么短处？”
李十一笑了笑：“我从不捏人短处，只知道，官窑自定于临安以来，一直在尝试复现天青釉色，可惜的是，由于没有釉料配方，你们的釉色始终是过去越窑的淡青色。”
邱显道：“若我肯分给你们汝窑匠人一部分瓷土矿，你愿意把这秘方教给我们官窑吗？”
李十一摇了摇头。
邱显冷下脸：“李大匠何意？”
李十一给彼此添酒，意味深长：“邱大匠，真正的汝州窑口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不想分什么你我，只想把技艺传承下去，在官窑继续做一名烧窑的工匠。”
邱显一怔。
李十一端起自己这杯，仰面饮尽。
戏台之上，曲莲和香圆带领着十几只猫儿满堂跑，时而跃上桌子，时而翻滚在地。它们机智灵活、勇猛无畏，配合默契，将一场热闹非凡的戏剧呈现得淋漓尽致。
鼓声密集如雨。
琵琶弦震，珠落玉盘。
鸳鸯解开卷轴。
一幅字画悬挂而下。
玉液凝青华，传代映紫霞。
翠峦隐千峰，碧水映片花。
窑火炼珍器，匠心赋雅韵。
君子品自高，致远寓天青。
——“师兄和庄主合力取得秘籍，开宗创派，斩妖除魔，终使四海清明，天下太平。”
许念躬身谢幕。
满楼喝彩。
邱显深受感动，拉过李十一的手，重重地按住：“李大匠，是我气量狭小了。”
两边窑口的匠人尽弃前嫌，重归于好。
邱显承诺分让一部分瓷土矿给北归的烧窑匠人，而李十一则会把烧制天青釉的技术融入官窑。
“今日有幸，请楼中众人见证两位大匠握手言和。”许念走下戏台，坐在东面，笑道，“从此临安府的瓷土矿不分南窑北窑，某在此预祝一月之后官窑烧成佳作，成天下名器。”
望仙楼的猫儿戏至此落幕。
人们此时才知道戏外还有戏，议论纷纷，回味无穷。
——“李匠人留步。”
许念送别其余工匠，一边收拾猫笼子，一边叫住李十一。
李十一道：“许馆主，此事多谢你，待我烧成天青……”
许念拍了拍鼓囊囊的麻袋，笑了笑：“我不求报酬，只是想对你说一件事。”
李十一道：“什么？”
许念伸出手去，摸了摸李十一怀里的那只黑白花猫。
猫儿立即扭过头去。
李十一苦笑道：“我这只挂印拖枪性情高冷，除了我以外别人都不搭理，你别见怪。”
许念擡眸：“你可相信世间有貍奴通灵之事？”
李十一闻言一怔：“你是说……难道城中流传的猫妖是真的？真有什么灵愿附体之事？”
猫儿听到这里，忽然跳出来，趴在李十一的肩头喵喵叫唤。
许念道：“李匠人，不管你信与不信，我想告诉你的是——这只猫正是令弟的灵愿。”
二人静默了片刻。
酒楼里的欢歌笑语声声入耳。
“你……”李十一把猫儿举起来，眼中泛起泪光，“十二，真的是你吗？”
猫儿的爪子在空中挠了挠，瞳孔放大，目光中诉说着亲情。
——“喵~”
李十一难忍激动之情，把猫儿紧紧拥入怀中，泪如雨下。
许念微笑地看着这场重逢。
*
此夜，望仙桥热闹非凡。
桥上人头攒动，灯火辉煌，商贩们的摊位摆满了各种商品，琳琅满目。
喧嚣声中，一位襕衫士子看似悠闲地倚在桥栏上，眼神却紧紧跟随着楼中的人和猫。
——“文若，你总算是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