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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余烬照月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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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行低低笑了一声,舒爽得像大夏天灌了一碗冰镇酸梅汤:

"现在轮到你们了吧,我看你们三观崩不崩!"

可谁也没听见他这句嘟囔。

因为就在这时候,蔡红英动了。

那双半旧的布鞋踩在青砖上,不疾不徐,一步,两步。

邓威侧身让开,崔翎往旁边挪了一步,人群像被看不见的手拨开一样,给那条路让了出来。

蔡红英走到门槛内侧,站在朱麟身边,看着那个还埋在儿子怀里哭的姑娘。

月狄斯感应到有人靠近,慢慢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腮边,月光底下亮闪闪的。

她看着蔡红英那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阿姨……"

蔡红英没话。

她看着月狄斯,看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手粗糙,指节上有常年做活留下的茧,虎口处一道旧疤泛着白。

可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碰一片刚在掌心的雪花。

粗糙的指腹在月狄斯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握住了。

"进来。"

蔡红英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可在满院寂静里,清清楚楚。

"外面凉。"

月狄斯被那双粗糙的手握住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

嘴唇颤了一下,又一颗泪珠滚下来,可她的嘴角拼命往上弯,笑得比方才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迈过门槛。赤足踩在院内的青砖上,月光从她身后跟着涌进来,泼了满地。

朱麟还僵在原地,看看他妈,又看看那个一把鼻涕一把泪却笑得让他心口发疼的月狄斯,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妈……你这是……"

蔡红英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三分嫌弃、七分护犊子,像在"你媳妇你自己不拉,我拉",话却是跟月狄斯的:

"丫头,饿不饿?锅里还温着汤。"

月狄斯使劲点头,眼泪甩出去两颗,声音还是颤的,可笑得比月光还亮:"饿!"

谭行终于没绷住。

"噗"一声笑出来,拍着大腿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碗碟叮当晃了一桌。

于莎莎伸手掐他胳膊:"你笑什么!"

"我笑……"

谭行揉着胳膊,咧着嘴,眼底全是幸灾乐祸的光:

"没啥,就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马乙雄终于把嘴合上了,转头跟旁边的顾盼秋低声道:

"我怎么觉得,咱这帮人今晚不光喝了一顿酒,还白看了一场大戏?

这要是传出去.....朱麟大哥把上位邪神泡到手了,还被老太太一碗热汤哄进家门了.....不得把整个联邦的嘴都惊歪了?"

顾盼秋没理他。

只是看着门槛上那三道身影.....老太太牵着月狄斯的手往桌前走,月狄斯哭得跟孩似的,朱麟杵在中间手足无措地跟了两步.....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压住,弯了。

月光泼了满院。

炭火灭了,灶房那边传来掀锅盖的动静,热气腾腾地漫出来,混着汤的香气和月光搅在一起。

那个本该死在传里的上位邪神,赤着脚、流着泪、攥着未来婆婆的手,站在北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院里,被一碗热汤哄得破涕为笑。

笑得比北疆今晚的月亮还亮。

谭行看着蔡红英拉着月狄斯坐进了女眷席,二话不,拎起脚边的酒坛往桌上一墩,嗓门拔高:

"今晚不醉不归!来.....敬嫂子!"

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满院"嗡"地炸开了。

有人举酒碗,有人拎酒坛,连邓威都从墙角把雄风重剑捞起来往旁边一靠,顺手抄起个海碗跟着吼:

"敬嫂子.....!"

声浪叠着声浪,在院里撞了几圈才散。

月狄斯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刚张嘴想什么,就看见面前那只粗瓷酒杯被推了过来。

蔡红英把酒斟满了,浑浊的高粱烧在月光底下晃着碎光,老太太看着她,脸上的笑纹叠了三层,语气温和得像在哄自家闺女:

"喝吧,丫头。谢谢你喜欢我家麟。"

月狄斯低头看着那只酒杯,酒液还在微微晃荡,倒映着天上那轮月亮。

她端起来凑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得像一把钝刀子从嗓子眼划下去,可她硬是一口气灌完了,一滴都没剩。

放下酒杯时,她眼里已经蒙了一层水光。

这辈子喝过多少琼浆玉液,早记不清了。

可这碗粗得剌嗓子的人类烈酒,却是她喝过最甜的东西。

她偏过头,左边是蔡红英温柔含笑的目光,右边是朱麟站在几步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眉间拧着,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像怕她下一秒就要碎掉似的。

再往远看,满院子兄弟举着酒冲她笑,那笑意里没有防备、没有试探、干干净净的祝福。

月狄斯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块空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热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可她嘴角弯着,弯得比天上那轮月亮还高。

"丫头,别哭了。"

蔡红英拉着她的手,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来,跟我,你是怎么看上我家那臭子的?"

话音未,整张女眷席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白婷直接把凳子往前拖了半尺,两只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崔翎默默把汤碗放下了。

卓婉清不知什么时候端着茶摸了过来,在于莎莎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耳朵尖微微动了动。

陈青青拽着顾盼秋挤上同一张凳子,两个人四只眼睛齐刷刷钉在月狄斯脸上。

月狄斯被这六双写满"快讲"的眼睛盯着,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她擦了把眼角,声音慢慢软下来:

"我啊……是从月之种里醒过来的。那时候祂还在阿麟的神魂里沉睡,我就在他灵魂深处,看了他三年。"

"看他打仗、看他受伤、看他半夜一个人坐在城墙上发呆。

看他给阵亡的兄弟一个一个立碑,碑上每个名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

她的声音越越轻,带着羞涩:

"看着看着……就出不来了,看着看着,我就爱上了他。"

隔桌。

朱麟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像块铁板,面前那碗酒搁了半天没动。

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女眷席那边飘.....飘过去,收回来,收回来,又飘过去。

林东和叶开对视一眼。

叶开拿膝盖顶了顶谭行的凳子腿。

谭行正竖着耳朵偷听隔桌的动静,被他这么一顶才回过神,转头看向朱麟那张绷得比锅底还黑的脸,酒气上头张口就问:

"大哥!怎么了?嫂子来了,怎么还板着张脸?"

这一嗓子出来,整桌的动静全停了。

所有人扭头看向朱麟,只剩下女眷席那边的热闹喧嚣。

朱麟沉默了两息。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再次向隔桌那道纤细的背影。

月光把她整个人裹在银白色的光里,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掀走的纸。

"月狄斯她……舍弃了月光本源。"

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铅块砸在桌面上。

"只剩下三个月。三个月后,这具化身就会彻底消散。"

空气骤然绷紧。

谷厉轩那只正准备拍桌的手悬在了半空。

邓威攥酒碗的指节猛地泛白。

"有办法吗?"

邓威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急:

"大哥你,我们兄弟们去弄。"

朱麟将碗中余酒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结,他放下碗时,眼底那一团北疆风雪都冻不灭的东西烧起来了。

"我要宰了溃壤邪神。"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桌面里楔:

"祂的权柄是在毁灭与溃烂中重生。我要夺了祂的重生本源,再结合联邦的基因科技,为啊月重建身躯。"

死寂在桌上蔓延了一瞬。然后谷厉轩那只悬了半天的手掌终于了下来.....“砰”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弹起半寸高:

“妈的!搞!”

这一巴掌把整桌人拍醒了。

谭行第一个站起来,酒坛往桌上一墩,眼底的酒意全被一层灼热的东西烧干净了:

“大哥,什么时候去干他妈的?”

“明天回长城,上报天王殿。”

朱麟这话时目光没离开女眷席那边月狄斯的背影,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那些老天王同意,我去。不同意.....我也去。”

“那还个屁!”

谷厉轩一挥手,嗓门拔得比方才还高:

“大哥你放心去长城干溃壤,腐壤异族那群杂碎全在东部战区窝着,到时候他们敢伸一只爪子出来.....”

他环顾四周,满桌人的眼底烧着同一种光:

“我们给你把那些杂碎扛住了。你就安心去弄死那个溃壤邪神,把祂的本源掏出来。”

“对!”

“干他娘的!”

“重生本源是吧?咱兄弟要定了!”

酒碗撞酒碗,酒坛碰酒坛,粗瓷磕在一起的脆响在月光底下炸成一片。

女眷席那边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月狄斯转过头,正好对上朱麟隔着半院子望过来的目光。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了两个字。

月狄斯看懂了。

她端着那只酒杯,在满院嘈杂的吼声、酒碗碰撞声、兄弟们的笑骂声里,冲他举了举杯子。

嘴角弯起来,眼底的泪还没干,可那笑比月光还亮。

蔡红英坐在她身边,看着这两个人隔着满院子人用嘴型话,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将盛满汤的碗轻轻推给月狄斯,嘴里嘟囔着:

“行啦行啦,有正事儿明天再,今儿晚上先把汤喝了。”

月狄斯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忽然“噗”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跟着掉进碗里,和汤搅在一起。

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汤是咸的,泪是咸的,可心里头那块空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在这一刻被塞得严严实实。

月光泼了满院。

锅还冒着热气。

这一晚,是团聚的夜晚。

战争还没有结束。

长城依旧耸立。

邪神依旧肆虐。

但是今晚,是他们这辈子最温暖、最开心的夜晚。

院外头,月光底下站着二十几道身影。

慕容玄,蒋门神,方岳、邓威......他们的父辈,就那么在墙根外头杵着,听着院子里头那一声赛一声的吆喝和笑骂,谁也没往里头迈一步。

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步子,反正他们就跟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转身就走。

静悄悄的。

这帮老东西,当年在长城上迎着邪神潮水死扛不退,在焦土残垣里刀刀见血地搏命。

他们手里的刀比谁都重,背上的伤比谁都多。可今晚,他们没交代一句话,没留下一句叮嘱,就那么大跨步地走进了月光尽头,把身后满院子的热闹,留给了那帮崽子。

院子里头闹得正凶。

酒碗碰得叮当响,有人拍桌子唱着跑调的战歌,有人扯着嗓子喊“再来一碗”,还有人脚底拌蒜,拎着刀鞘当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个趔趄,惹得满堂哄笑。

这帮崽子,早就不一样了。

他们扛起了剑,握住了刀,端稳了枪。

他们踩着父辈的脚印,站上那条曾经被血浸透的长城,走进那片父辈躺过的焦土。

他们把命往裤腰带上一别,在生死线上滚过几百个来回,身上溅过同袍的血,背上背过战友的尸。

从一截嫩生生的苗,硬生生熬成了一棵扎进石头缝里的参天大树。

他们早就是英雄了。

是那种真正见过血、断过骨、在大阵前咬碎过牙的英雄。

所以这一院的喧闹,这一锅在月光底下咕嘟冒泡的热汤,桌上东倒西歪的酒坛,还有那一嗓子盖过一嗓子的“干了”,是这帮崽子用命搏回来的。

他们配。

配得上这满院安安静静的温柔,配得上这夜风吹不散的烟火气。

配得上把刀往桌腿旁一靠,就放心倒头大睡,鼾声震得房梁灰。

他们早就不是需要人护在身后的孩子了。

他们是男人。手上的老茧比父辈的还厚。

他们是战士。趟过的战场比父辈的更凶更险。

他们是英雄。军功章挂出来能铺满整张桌子,顶天立地的那一种。

而英雄,就该被这么对待。

所以当那帮老家伙的背影彻底融进月色里的时候,谁都没回头。

只在夜风里,不知是谁粗犷地笑骂了一句:

“还行……一个一个的比老子当年强!没丢我们这帮老东西的脸,更也没丢北疆爷们的脸!”

就这一句,轻飘飘的,带着自豪和骄傲,风一扯就散了。

可那些背影,一个比一个挺得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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