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夜祟之约(1/2)
异域,中域。
中域深处,有一道裂谷,联邦称之为.....夜谷。
是谷,其实不过是这片终年不见天日之地的入口罢了。
那是一条横亘在大地之上的狰狞伤口,两侧崖高耸如刀劈斧砍,将天光彻底截断。
白日里,烈阳悬空,夜谷却永远笼罩在铅灰色的阴影之下,像天地间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
而当你踏过夜谷的那一步,才算真正走进了那片.....漆黑之地。
那里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光。
有的,是无数的夜魔异族。
夜谷之后,那是夜魔异族族地。
那座夜祟神殿就供奉在那片漆黑之地的深处。
夜谷,是通往那片漆黑之地的唯一通道。
更是数百年来,联邦与夜魔之间,血肉堆积的绞肉场。
无数战士在此倒下,又有无数战士踏着前人的尸骨冲入阴影。
刀光与邪祟在黑雾中碰撞,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人血与魔血,每一块岩石都刻满了拼死搏杀的回响。
.....
夜谷深处,漆黑如墨。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粘稠的寂静,像某种活物,贴着皮肤缓慢蠕动。
秦怀化蹲在一截断崖的阴影里,后背抵着被黑苔覆盖的岩,呼吸压得极浅。
他手里攥着一截刚从联邦战士腕上剥下来的战术手环,金属外壳还带着人体余温,屏幕边缘沾着没干透的血。
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脚下的黑石上,无声无息地渗进裂隙。
三丈外,那具尸体脖颈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喉骨碎裂的声响早已沉入夜魔异族的爪印与蹄痕覆盖的泥土里。
秦怀化没多看那尸体一眼。拇指在战术手环侧面的触控区划了一下.....
屏幕亮了。
蓝白色的光骤然炸开,映亮他半边脸,将那双深陷的眼窝照得异常清晰。
手环锁屏界面弹出人脸识别失败、指纹识别失败,红色警告框闪烁:“三次验证失败,设备将自毁。”
秦怀化嘴角弯了一下。
识海深处,欺诈权柄微微一亮。
他微微回忆这具尸体生前的脸,眉骨的角度、颧骨的弧度、瞳孔的颜色,识海中那层灰白色的纹路微微一颤,覆盖在他自己的面部皮肤上。
他点了"重试"。
手环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屏幕上的红色警告纹丝不动地裂开,锁屏界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掉了封条,露出桌面。
解了。
秦怀化没有犹豫,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先是直接切入本地存储。
他以为会看到战区警戒通报、巡逻路线图、邪祟分布更新之类的玩意儿.....那些东西他确实有兴趣,但绝不是他最想看的。
他真正想找的,只有一件事。
谭行的消息。
自那日在血神决斗场,谭行当着他的面亲手击杀了吞星之后,他的全知权柄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每一次探出感知,都会被一层浓稠的屏障弹回来,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秦怀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谭行已经不在全知之力能够覆盖的范畴之内了。
那家伙身上发生了某种质的蜕变,让他的全知权柄彻底失效,像一张旧地图被新的山河取代,他再也找不到标注谭行所在的那一行字了。
但联邦战网一定会有。
这些巡游队员的手环终端直连着联邦军方的中央服务器,每一帧官方新闻、每一条战地通报、每一个被盖过章的英雄故事,都会实时同步到这台的金属方盒里。
而现在,这方盒就在他掌心。
联邦战网的入口,就在他指尖。
谭行的消息,他一定能看到。
秦怀化的心跳微微快了半拍,但面色不动。
他熟门熟路地切入手环的应用列表,点开了联邦军政信息推送模块的本地缓存页。
页面刷新的那一瞬,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没找到信息。
而是因为信息太多了。
画面上,一整屏的推送通知密密麻麻地铺开.....
军政频道专题、北疆战区特报、黄金一代战后专访、高鸟巢万人观摩实录……每一条标题里都带着同一个名字,像撒开的网,逃都逃不掉。
都是谭行。
秦怀化盯着屏幕,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原以为最多能看到几条干巴巴的战后战报.....谁死了、谁伤了、谁被追授勋章了.....就够了。
可他没想到,整个联邦战网的头版头条,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全都在同一个人。
他的名字,他的脸,他的事迹,他的荣耀。
铺天盖地。
秦怀化攥着手环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屏幕上的光映进他眼底,将那双深陷的眼窝照出一片冷冷的、幽幽的白。
他低声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将那满屏的推送一条一条地看了下去。
屏幕上正在自动播放一段新闻剪辑,来自联邦军政频道,画面里旌旗翻卷、人潮如海,烈阳之下,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巍然矗立。
联邦的摄制组把画面剪得极尽煽情.....
高鸟巢擂台上,阳光铺满暗金色的合金台面,李嘶哑的吼声透过手环的微型扬声器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却依然滚烫得烫耳朵。
镜头缓缓摇过观众席,十万张面孔在哭、在笑、在吼,然后定格在擂台中央。
谭行。
光着上身站在那儿,肌肉线条在日光下分明得像刀刻的,满背的伤疤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腰际,被阳光照得泛着暗哑的光。
他身后是十七道同样赤着上身的身影.....林东、谷厉轩、马乙雄、慕容玄、蒋门神、张玄真……黄金一代,全部。
他们跳起了北疆战舞。
“呼!”“哈!”
那节奏从手环里传出来,闷闷的,震得秦怀化的耳膜嗡嗡响。
镜头给了一个特写.....谭行右臂斜指苍穹,五指锁成鹰爪,掌心朝天,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暗金色台面上投出五道利刃般的影子。
然后他开口了:“北疆的未来,有我们在。”
秦怀化攥着手环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腹压碎了屏幕边缘的一层薄玻璃,裂纹从角漫开,画面跳了两跳,又顽强地继续播放。
他看着谭行站在北疆飞鹰旧旗下,被十万人仰望着,被直播信号送往联邦每一个角,被所有人称为“英雄”。
观众席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谭行的名字。
贵宾席上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长老站起来鼓掌。
那个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兵朝擂台敬礼,泪流满面。
擂台上战舞的动作定格,谭行站在正中央,头顶是旗,身后是兄弟,面前是十万双发亮的眼睛。
屏幕碎了一条缝,恰好把谭行的脸从中间劈成两半。
秦怀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久到夜谷的风把发梢吹乱了,久到指腹上的血渍干成暗褐色的薄痂。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嘶吼,没有狰狞,就是一种很轻、很淡的,从喉咙深处慢慢溢出来的笑,像一口浊气被人从胸腔最底下撬开了封口,一丝一丝地往外漏。
“真好看啊。”
他低声,声音在空旷的崖上撞了一下,没有回音。
“多好看啊……”
他松开手,战术手环从指间滑,“啪”一声摔在碎石上,屏幕彻底碎了,只留下.....谭行举起那面旗,飞鹰在风里展开翅膀。
秦怀化看着那只暗掉的屏幕,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撤走,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毫无遮掩的礁石。
目光从碎片上移开,投向夜谷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夜魔异族的嘶吼声从极远处隐隐传来,隔着重重的岩层和阴影,闷得像地底翻涌的岩浆。
他又笑了,这回笑得不一样.....嘴角扯开的角度更大,眼底两团白光烧得更亮,像两块丢进油锅里的火炭,噼啪炸响。
“谭行……”
他念出这个名字,舌尖碾过去,带着一种近乎怨毒的恶意。
“你多好啊。你有兄弟,有母亲,有女人,有北疆十万双为你流泪的眼睛,有满身伤疤可以亮出来给所有人看。
你站在台上,光辉夺目,光着上身跳战舞,所有人喊你的名字,所有人你是未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耳语。
“而我呢。”
他低头看了看双手,指缝里还嵌着方才那名巡游队员的血,干涸了,暗褐色,像指甲缝里嵌了一辈子洗不掉的泥。
“我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神色暮:
“我亲手把我大哥杀了……统武世家……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死死攥紧拳头,低声呢喃:
“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的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一切.....”
“而我却什么都没有了....”
夜谷的风穿过崖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秦怀化站在那片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攥紧的手,慢慢站直了身体。
那具血肉充盈的躯体在极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灰白色光泽,全知权柄在识海深处流转如常,吞噬本源在丹田中缓慢旋转,像一颗永不熄灭的黑色太阳。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碎屏的战术手环。
裂开的屏幕上,恰好还残留着最后一帧画面.....谭行的脸,被裂缝劈成两半,右半边在笑,左半边隐在碎裂的黑暗里。
“你什么都有。”
秦怀化,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凉薄的平静,像淬过火的刀片划过冰面。
“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迈步走向夜谷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
“所以.....我要把你的一切,全部毁掉。”
他的身影融入阴影,脚步声被夜魔异族的嘶吼声吞没。
地上那只碎屏的手环还在暗着,屏幕中央的裂缝像一道微的峡谷,将那一帧谭行的笑脸永远地分成了两半。
夜谷深处,黑暗翻涌如潮。
夜谷的尽头比秦怀化预想中更远一些。
踩过最后一块被黑苔完全包裹的岩石,脚尖地的瞬间,脚下传来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粘腻湿滑的苔藓层,而是干燥的、粗粝的沙土,带着一种温热,像被地底深处的什么东西持续烘烤了千万年。
他抬起眼,眼前豁然开朗。
夜谷出口之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像凝固的烟尘般的穹顶,遮住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光线,却又不完全是黑暗.....
荒原本身散发出微弱的、磷火般的冷光,灰绿色的,照得一切影子都拖得极长。
无数夜魔异族在这片荒原上游荡。
有的身形瘦长如枯树,四肢着地爬行,脊椎骨节突出一节一节像攒动的甲壳;
有的矮胖如肉球,臃肿的躯体上嵌着七八只大不一的眼球,每只都在独立转动扫视四周;
有的直立行走,身披破烂皮甲,腰挎骨质弯刀,头颅形状接近人形,却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横贯整张脸的裂缝,像一道永远张开的嘴,从中泄出嘶嘶的吐息声。
数量之多,密度之稠,几乎覆盖了秦怀化视线所及的整片荒原。
成千上万。
秦怀化嘴角微微上扬。
识海深处,欺诈权柄骤然亮起.....
从识海中溢出一层白光,在周身缓缓膨胀开来,像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蝉翼,覆盖了他全身的皮肤表面,又向外弥散出一圈无形的波动,方圆三丈之内,一切皆被包裹其中。
他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就那样走进了夜魔族地。
那片象征着永世漆黑的漆黑之地。
他不疾不徐,步伐从容,像在散步。
一只四肢着地的瘦长夜魔从他身侧半丈处爬过,那东西的头部突然转向他这边,甲壳覆盖的鼻腔抽动了两下,发出“嘶嘶”的嗅探声。
秦怀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呼吸平稳,心跳如常。
那只夜魔盯着他看了三息,慢慢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爬行,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一只肉球夜魔从他脚边滚过,七八只眼球同时转动,其中两只扫过他的腿.....
目光直直穿透了那层覆盖他全身的灰白色波纹,在他身后的沙地上,然后转开,毫无反应。
秦怀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肉球,笑了一下,继续走。
他穿过一片夜魔巢穴区,那些巢穴是黏土和骨片堆砌而成的半圆形矮丘,像坟包一样密密麻麻排列着,每座巢穴门口都有夜魔进进出出,有的在分食什么,有的在磨砺骨刀,有的只是蹲在那里,面朝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秦怀化从它们中间穿过去,最近的时候,肩膀距离一只直立夜魔的腰侧不到半尺。
那只夜魔的动作顿了一下,横贯整张脸的裂缝张了张,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头转向秦怀化所在的方向。
秦怀化偏过脸,对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眨了眨眼。
欺诈权柄微微一颤,那层灰白色波纹在体表瞬间收束,凝成一个极薄的人形轮廓.....那轮廓恰好与夜魔身侧另一只同类夜魔的体型、姿态、气息完全对应。
分身幻形。
那只夜魔的裂缝张大了些,又合上了,转回头继续磨刀。
秦怀化从它身边走过,指尖擦过它腰间的骨刀刀柄,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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