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夜祟之约(2/2)
那只夜魔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这样走了一个时、两个时,不知多久。
荒原上的夜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越往深处走,体型越大,气息也越恐怖.....
有的体高超过三丈,全身覆盖漆黑甲壳,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会微微震颤;
有的浑身缠绕黑紫色雾气,所过之处沙土被腐蚀出深坑,嘶嘶冒烟。
秦怀化从它们中间穿过去,闲庭信步,像一缕风穿过密林,像一滴墨融入深海。
欺诈权柄在识海中流转不息,那层灰白色波纹时而收敛、时而扩散,不断调整着覆盖在他身上的形象.....
有时是夜魔同类,有时是一块移动的岩石,有时甚至是一片流动的阴影。
全知权柄在识海中同步运转,将每一只夜魔的感知范围、视野盲区、行为模式全部拆解分析,为欺诈权柄的每一次幻形提供最精准的支撑。
他在这片漆黑的族地中穿行,如入无人之境。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神殿。
夜祟神殿。
远远地,它从灰暗的穹顶与荒原的交界处升起.....
一座通体漆黑、由某种不知名的巨石垒砌而成的庞然巨构,外形像一尊半跪伏的巨兽,脊背拱起成巨大的穹顶,两侧伸出的翼状结构斜插入地面,像是要把整片漆黑荒原都拢进怀抱里。
殿前矗立着两排巨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缠绕着无数夜魔浮雕,姿态扭曲,全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
神殿深处那扇巨大的石门.....做出跪伏的姿势,裂缝状的嘴大张着,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嘶吼。石门没有关闭,敞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而过。
秦怀化站在神殿前,仰头看着那扇巨门。
门缝里涌出一股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侧身从门缝中走了进去。
踏入神殿的瞬间,脚底在了一块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上。
神殿内部空间比他想象中更宏大,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高悬在上方,仿佛整座神殿根本就没有屋顶,直接连着那片灰蒙蒙的穹顶。
四周墙上镶嵌着无数漆黑色光晶,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发出忽明忽暗的光。
正前方,一百丈外,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圆形,直径超过三十丈,通体由深红色岩石砌成,表面刻满复杂纹路,每一道沟槽都深达半指,纵横交错,形成一片繁密如蛛网的图案。
祭坛正中,盘坐着一道身影。
极其庞大,即便是盘坐的姿态,也比秦怀化高出数倍。
形态接近人形,但更粗壮、更古老、更沉重,全身覆盖着漆黑色的角质层,像某种凝固的血浆在漫长岁月中硬化形成的甲壳。
头颅低垂,看不到面容,只能看见两只弯曲的角从头顶伸出,角尖被某种力量折断了一截,断口处露出深褐色的内里。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胸口那道伤口.....
从左肩斜劈至右肋,几乎贯穿了整个胸腔,伤口边缘角质层翻卷外绽,露出里面暗紫色的肌肉组织,那些肌肉在缓慢蠕动,试图愈合,但伤口深处有一道极为霸道的气息残留.....
一缕淡金色的武道意志,像一根烧红的钢钉死死楔在伤口里,不断灼烧着周围的筋肉,阻止任何愈合的企图。
秦怀化看着那道伤口,全知之力自动在脑海中浮现出一柄大戟.....永战天王的大戟。
那道身影缓缓抬起头来。
面容露了出来.....一张接近人形的脸,五官极其粗砺,像是用钝刀在岩石上随意凿出来的,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漆黑色的光焰在燃烧。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当它“看”向秦怀化的刹那,秦怀化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锁定了他,像一座山压在肩上。
秦怀化识海中的欺诈权柄在这一刻剧烈震颤了一下,覆盖在体表的那层灰白色波纹被那道目光直接穿透、粉碎、瓦解,露出了他真实的模样。
他站在祭坛前,仰头看着那尊庞大的身影。
那身影开口了。
声音从极深处传来,沉得像整座神殿的地基在震动,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黏稠的、沉重的质感,像岩浆从地底缓慢翻涌上来。
“全知之神。你居然敢来找我!你找死!”
秦怀化迎着那两团漆黑色的光焰,嘴角微微一扯,欠身行了一礼。
“伟大的夜之主宰。”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夜祟胸口那道仍在渗着暗紫色血珠的伤口,眼底两团白光闪烁了一下,轻声开口:
“您受伤了。”
话音未,夜祟眼中的两团漆黑色光焰骤然暴涨,像地底岩浆突然喷出了火山口,整座神殿都在这股怒意下微微震颤。
下一瞬,无尽的黑气从夜祟体内汹涌而出.....那不是雾气,不是烟气,而是某种比黑暗更浓稠的东西,像一整片凝固的夜空被人敲碎了、碾成粉末,以暴烈的速度朝着秦怀化倾泻而来。
黑气所过之处,深红色祭坛石板发出“嗞嗞”的碎裂声,表面那层坚硬如铁的角质岩层像被高温灼烧的蜡一样融化翻卷,露出
秦怀化全身汗毛瞬间炸了起来。识海深处,全知权柄猛地亮起一道刺目白光,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频率疯狂闪烁.....
预警,最高等级的预警,像整座识海都在尖叫着对他发出同一句嘶吼:
逃。
但他逃不了。
他的双腿像被那股排山倒海般压来的威压死死钉在那块光滑的黑色石板上,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脊骨一节一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整个人被那股气息压得几乎要跪伏在地。
黑气翻滚着扑来,距离他不足三丈。
他能清晰地看见那黑气中翻滚的无数细的黑色颗粒,每一颗都带着腐蚀性的、吞噬性的毁灭气息,一旦被裹入其中,血肉、骨骼、灵魂、乃至识海中的权柄,都会在瞬间被嚼碎吞尽。
一丈。
眼眶被那股气息冲得发酸,睫毛上凝出细密的血珠。
五尺。
黑气边缘卷到了身前,胸口衣料冒出细白烟,皮肤表面泛起针扎般的刺痛。
三尺……
秦怀化的喉咙猛地收紧。
他望着祭坛正中那尊庞大的身影,望着它胸口那道仍在渗血的狰狞伤口上残留的淡金色武道意志.....
然后他张嘴,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几乎要将声带撕裂的急切:
“夜之主宰,您难道不想报仇吗?”
那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炸开,撞在四面墙上,又弹回来,带着嗡嗡的回响。
话音刚,黑气陡然停滞。
距离秦怀化的鼻尖不足一尺,那团翻滚如潮的浓稠黑暗凝固在半空中,边缘距离他的皮肤只有毫厘之差,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一阵阵刺痛。
整座神殿陷入了片刻的寂静。夜祟眼中的漆黑色光焰不再暴涨,也没有回,就那么定定地燃烧着,像两团被冰冻住的火。
“……报仇?”
祂的声音沉了下来,却反而更有压迫感。
秦怀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感觉到背上的冷汗正顺着脊柱往下淌,内衣湿了一大片,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耳膜里嗡嗡作响。
但他没有后撤。
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脚尖抵在了那片凝固的黑气边缘,仰起头,直视着夜祟那双没有瞳孔的漆黑色光焰。
“您刚一脱离人王封印,就被永战天王死死压制在这片漆黑之地。”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虽然尾音还带着一丝细不可查的颤抖,但语速节奏已经被他重新控制住了:
“他那一戟,劈在您胸口,那缕武道意志至今还在灼烧您的血肉,让您无法愈合、无法恢复。
他竟然不顾同在中域的魔魇、邪蛊两位原初侍神,就专门盯着您。
难道您不愤怒吗?难道您不想杀了他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
“您可知.....其他的原初侍神,如今都在做什么?”
夜祟眼中的光焰跳了一下。
秦怀化捕捉到了那个微的波动,心中一喜,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继续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中带着蛊惑:
“那些和您同为原初侍神的神祇们,可都在纵横四方啊!祂们都在弥补这千年来的空档,不停祭祀,来取悦各自供奉的原初四神!”
当他到“原初四神”时,夜祟的整个身躯都微微前倾了一寸,祭坛表面的血色纹路骤然暗了下去,整座神殿都在震荡。
秦怀化停下了。
他目光从夜祟的双眼滑到它胸口的伤口,又滑回它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同情的弧度。
“您呢?”
“您被封印了千年,一出来就被永战天王劈了一道重伤,困在这片漆黑之地。
曾经和您一起供奉恐虐之主的那位魔魇侍神……祂脱困了,祂正在准备战争、厮杀、颅骨,来取悦那位伟大的黄铜之主……”
“而您。”
秦怀化抬起右手,食指遥遥指向夜祟胸口的伤:
“您只能坐在这里,被永战天王死死盯着,不得动弹。
要是等伟大的黄铜之主察觉到了魔魇侍神已经献上祂的献祭,而您却没有,那您还觉得,您还能获得黄铜之主的注视与恩赐吗?”
他放下手,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您难道……不想报仇吗?”
“您难道……不想将永战天王的头颅献祭给黄铜之主吗?”
“一位人类天王的颅骨,黄铜之主必将愉悦!”
寂静。
秦怀化站在那片凝固的黑气面前,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后背早就大汗淋漓。
片刻后,夜祟开口了。
“你,一个弱神,一个连神格都没凝聚的凡物.....就凭你,能助我杀了永战?”
秦怀化缓缓抬起头。
嘴角那抹弧度终于没有忍住,微微向上翘了一下,然后被他迅速压平。
“合作。”
他:
“我知道那缕永战天王的武道意志怎么祛除。”
夜祟眼中的漆黑色光焰猛然暴涨,整座神殿的气温在这一瞬间骤降了十几度,祭坛表面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你知道?”
那三个字从夜祟裂缝般的嘴里碾出来,带着一种危险的、近乎嗜血的试探意味。
秦怀化迎着那两团暴涨的漆黑色火焰,后背的冷汗已经干了,心跳也渐渐平复下来。
他点了点头。
“全知权柄。”
他只了这四个字,然后微微颔首,不再多。
夜祟沉默了很久。
陡然间,那道原本停滞的黑气开始涌动。
秦怀化面色大变,全知权柄全力爆发、欺诈本源燃烧自爆、吞噬权柄强行破开空间裂隙……就在他准备逃离之时,夜祟没有出手。
祂缓缓收回了那片凝固在半空中的黑气,浓稠的暗色像潮水一样退潮,一寸一寸、一缕一缕地缩回祂体内,直到秦怀化面前重新恢复了那片空旷的、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
然后祂重新合上了眼睛。
“过来。”
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太多,平静得反而让人脊背发寒。
“走到祭坛上来。”
秦怀化在原地站了两息。
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座巨大的圆形祭坛,脚底踩在深红色的石板上,感受到那些沟槽中残留的温热。
夜祟坐在他面前,庞大的身躯遮蔽了整片视野,像一座山。
秦怀化在祂面前站定,盘腿坐下,仰头看着那双重新燃起漆黑色光焰的眼睛。
“出你的条件。”
夜祟缓缓道。
秦怀化微微笑了一下,这一次没有压住嘴角的弧度。
“帮我毁掉一个人。”
他:
“把他的一切.....名声、亲人、兄弟、女人、尊严、希望.....全部碾碎,一块不剩。”
他顿了一下,眼底的白光幽幽地亮起来,带着怨毒,带着期待。
“我要他跪在我面前,一无所有,像我一样。”
夜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祂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深处滚上来,带着一阵阵沉闷的震颤,震得祭坛上的血色纹路全部亮了起来。
“好。”
祂:“等你助我割下永战的头颅之后,我帮你毁掉那个人。”
“成交。”
秦怀化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手掌心中刚刚升起来的一道金色的细纹.....
那是全知权柄形成的万变契约,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把那缕金光死死握进掌心,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然后他仰起头,望向神殿外那片灰蒙蒙的穹顶。
谭行。
你等着。
他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扯开,眼底的白焰烧得几乎要溢出眼眶。
我们开启下一盘吧。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你的兄弟,我会一个一个杀。
你的亲人,我会一个一个杀。
你捧在手心里的那些东西,你视若生命的那些名字,我会当着你的面,一样一样碾碎。
我要你尝遍我尝过的每一种绝望,走遍我走过的每一条死路。
我要你在最后那一刻抬起头来,看见我站在你面前,而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秦怀化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掌心的金光在指缝间漏出几缕细碎的光屑。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神殿里飘散开,进脚下那些血红色的纹路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