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休整与转身(1/2)
武昌城在雨后初晴的早晨醒了过来。
方东明站在城头,看见街面上已经有了人。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从南门进来,车上装着半车青菜,菜叶上还汪着露水。
几个孩子在城门口追逐,尖细的笑声在晨风里飘得老远。路边的铺子开了两家,卖针线的把布幌子挂出来,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这城,活过来了。”方东明说。
吕志行站在旁边,翻开记事本:“初步统计出来了。武昌战役,歼敌三千七百余人,俘虏伪军和保安团两千余人,缴获迫击炮六门,重机枪十一挺,轻机枪三十余挺,步枪两千余支。我方阵亡四百一十二人,重伤六百余人。”
方东明听着,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马长河怎么样?”
“昨晚又做了清创。卫生员说伤口感染得厉害,好在送得及时。至少得静养一个月。”吕志行合上本子。
“走,去看看他。”方东明转身走下城头。
李云龙蹲在城门口抽烟,看见方东明下来,把烟袋拔出来往鞋底上磕了磕:“老方,我也去。”
方东明点了点头。两个人穿过南门大街,往旧学校方向走。
街两边的断墙上还有弹孔,碎砖堆在路边没来得及清理,但已经有老百姓把门前扫净了,泼了水,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亮。
卫生队设在旧学校。马长河躺在靠窗的一张木板床上,右臂用夹板固定着,纱布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他醒着,眼睛望着窗户外面那棵老樟树。
“拿下了。”马长河听见脚步声,没有转头,先说了这么一句。
“拿下了。”方东明走到床前。
马长河这才转过头来。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干裂,但眼睛还是亮的。“我什么时候能归队?”
“卫生员说一个月。”方东明拉过一把凳子坐下。
“一个月?一个月我都打到长沙了。”马长河说。
“长沙没有你,也能打。”方东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床头。纸包很小,用油纸裹着。
马长河认得那纸包。红糖。是北平缴获的那批,分到各连队,平时只有重伤员才能吃上一小勺。
“不多。就剩下这些了。”方东明说,“留着补血。别舍不得吃。”
马长河想抬手拿,但右臂被固定着,只能伸出左手。他把纸包攥在手里,油纸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支队长。”他叫了一声。
“嗯。”
“打完长沙,我就回来。”
方东明站起来,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那只肩膀:“先把伤养好。这比打长沙重要。”
李云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马长河,你小子给老子听好了。你不在,你的突击队老子先带着。等你能上阵了,这突击队还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马长河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水面被风吹开的一层细纹。
杨铁柱蹲在门口擦枪,听见马长河笑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
“杨铁柱。”方东明叫了他一声。
杨铁柱站起来。
“你留下来,照顾马长河。等他能下床了,你负责把他按在卫生队,不准他偷跑。”方东明说。
杨铁柱咧嘴笑了一下,用枪管往地上轻轻一杵:“行。他要是跑,我把他另一条胳膊也打折。”
“你他娘的。”马长河骂了一句,嘴角却带着笑。
从卫生队出来,方东明和李云龙在街上走。正是早饭时分,炊事班的几口大锅支在街口,蒸气冒得老高。老魏蹲在锅边,正用铁勺搅着一锅刚煮开的水。
“今天不做粥了?”李云龙走过去。
老魏抬起头,满脸是汗:“做。不过我在试新东西。”他指了指旁边案板上那几碗已经拌好的面条。面条是老王帮忙擀的,粗得跟筷子似的,上面浇着一层灰褐色的芝麻酱。
“这是啥?”李云龙凑过去看。
“热干面。”老王从旁边走过来,嘴里叼着旱烟,“湖北人的吃法。把面煮到八成熟,捞起来拌油晾干,吃的时候再烫一下,浇上芝麻酱、酱油、葱花。香。”
“你做的?”李云龙指了指那几碗面。
“老魏做的。我教的。”老王说。
“你还会做热干面?”李云龙端起一碗,用筷子翻了翻。
“跑船的,什么没吃过。”老王把烟袋拿下来,“不过这面得趁热吃。凉了就坨了。”
李云龙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慢慢睁大了:“他娘的,是香。”他回头朝街口喊了一嗓子,“关大山!过来吃面!”
关大山从街角跑过来,身上还带着擦枪的油味。他端起一碗,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几口就下去了一半。
“怎么样?”老魏问。
“比小米粥顶饱。”关大山说,“就是这芝麻酱有点苦。”
“苦?苦就对了。那是真芝麻酱,不是兑了面的假货。”老王把烟袋别回腰上,“等以后太平了,我把做芝麻酱的手艺教给你。”
“行。”关大山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等打完仗,我也开个面馆。你们谁来了都管够。”
小虎从人群后面钻出来,踮着脚看那几碗面。老魏看见他,舀了一碗,又往上面多淋了一勺芝麻酱,递过去。
小虎接过碗,仰起头说:“谢谢老魏叔。”
“不谢。吃完了帮我剥葱。”老魏笑了。
小虎端着面,蹲在灶台旁边,慢慢拌开。他抬头看了一眼田七——田七正和崔长安从街对面走过来。
田七走到老魏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是烟盒纸,已经揉得有些起毛,上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崔同志,我想交这个。”田七把纸递过去。
崔长安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我叫田七,河南人,以前当伪军,现在跟着八路军。我想入党。我想堂堂正正当个人。”
崔长安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看了田七一眼,问:“想好了?”
“想好了。”田七说。
“行。申请书我先收着。等支部开大会,我再通知你。”崔长安说,“入党不是一时的事。你得把后面的事做好——带好你那些人,搞好学习,时间到了,组织会找你。”
田七点了点头,从后面拉过小虎:“这孩子我也想让他去识字班。行不?”
“行。”崔长安笑了,“晚上祠堂开课。你一起去。”
当天晚上,旧祠堂里点起了几盏油灯。吕志行站在一块从城墙上拆下来的旧木板前,木板上用黑炭写着“人”“民”“解”“放”四个字。
二十几个战士和十几个老百姓的孩子挤在长条凳上。小虎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当笔。
“先认四个字。人,民,解,放。”吕志行用一根细竹竿指着字,一个一个地念。
小虎跟着念,声音清脆。念完了,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写一个,抹一个,再写一个。田七坐在最后一排,他面前也放着一根树枝,但迟迟没写。
“田七,你上来写。”吕志行叫他。
田七站起来,走到前面。他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一个“人”字。那一撇一捺写得有些歪,但结构是对的。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吕志行问。
田七愣住了。他不会。田七这个名字,是别人叫出来的。他从来没写过。
“先教你写你的姓。田。”吕志行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田”字。
田七蹲在地上,照着画。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刻石头。等他画完,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
郝立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他看田七写完,笑着说:“你打枪比写字强。”
“那是以前。”田七站起来,把树枝扔到一边,“现在得补上。”
识字班下课之后,小虎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把地上那些被抹乱的“人”“民”“解”“放”又用树枝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然后对吕志行说:“先生,我以后想当八路。当八路一定要会认字吗?”
“会认字,能看报,能写信,能懂道理。”吕志行蹲下来,跟他一般高,“你想当八路,先得把字练好。等你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就来找我。”
小虎用力点头,把树枝往地上一插,跑出去了。
方东明在祠堂外面等着。他刚才从江边回来,军装上还带着水汽。他看着小虎跑远,对吕志行说:“这孩子学得怎么样?”
“很聪明。一教就会。”吕志行说,“比他哥学得快。”
方东明望着小虎的背影,说:“就让他学。等部队南下,识字班就交给留守的人。这城里,得多开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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