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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休整与转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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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角全卷着。

他翻开最后一页,就着祠堂门口那点微弱的光,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怀里。

“你在写什么?”吕志行问。

“作战总结。”方东明说,“把这两年的事记下来。有些东西,不记就忘了。”

吕志行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全国解放了,我把这路上的事也写一写。给后人看。”

方东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清,但吕志行知道他笑了。

“我那时候,可以给你当个校对。你也知道,我读过几年书。”方东明说。

吕志行也笑了。两个人沿着武昌城的街道往回走。街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从黑夜里浮起来的碎星。

接下来的几天,部队在武昌休整。整顿装备,补充弹药,收编俘虏。

崔长安的敌工组把罗队副那批新降的保安团编成两个连,安排在城郊整训。

田七被指定为其中一个连的连长。他没有推辞,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人出操。

关大山有一次路过那片操场,看见田七正带着一帮人在练队列。

几十号人走得像模像样,就是转弯的时候有几个人左右不分。

田七也不骂,只是把走错的人一个一个拎出来,让他们单独走了一遍又一遍。

“这田七,会带兵。”关大山对方东明说。

“他以前在伪军里当过排长。带兵的事,他熟。”方东明说,“现在缺的是身份。”

“身份早就变了。”关大山说,“从他带咱们从马沧湖出来那一天起,就变了。”

方东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马长河在卫生队养伤,日子过得憋闷。他让杨铁柱给他找来了几本缴获的日军小册子,胡乱翻着看。

其实看不进去。他的耳朵还竖着,城外稍有点动静,他就问杨铁柱:“是不是要打仗了?”

“打个屁的仗。打你胳膊上的烂肉还差不多。”杨铁柱天天拿话堵他。

有一天,小虎来了。他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装的是老魏刚做好的热干面。他把面送到马长河床前:“马队长,吃面。老魏叔说你得补身子。”

马长河左手接过缸子,尝了一口。面有点凉了,但芝麻酱很香。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心里一热。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老魏叔说他以后天天给你做。”小虎说,又补了一句,“等我学会了,我也给你做。”

“好。”马长河看着他,忽然问,“你哥呢?”

“我哥带着他的连在城外练枪。”小虎说,“他说要把枪法练好了,以后打长沙。”

“打长沙。”马长河把筷子放下,看着窗外那棵老樟树,“长沙也不远。”

杨铁柱蹲在门口擦枪。这几天他的枪擦了一遍又一遍,一直没等来出发的命令。他抬头看了眼马长河,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拦不住,索性不说了。

几天后,总部的命令到了。

部队休整后,南下湘赣,配合华南战场。出发时间定在九天后。

方东明在城头读完了命令,对吕志行说:“九天后。让同志们过几天安生日子。”他把命令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黄昏时,他一个人走到长江边。江风浩浩汤汤,把远处的船帆吹得歪向一边。他站在江滩上,望着东去的水,望了很久。

吕志行从后面走上来,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方东明从怀里掏出那张藤井画的太原城防草图,缓缓展开。

那纸已经黄得不行了,折痕裂了好几道,边角全磨秃了。图上的字迹还清楚——太原城墙的每一处缺口,每一个火力点。这张图从太原一路带到了武昌。

方东明看着图,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他松开手,让江风把那张图卷起来,飘向江面。

纸在空中飘了很远,像一只灰白的蛾子,落进江里,被水一卷,不见了。

“送它回太原。”方东明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和一个老朋友告别。

吕志行在旁边看着,没有问。他知道,有些东西放下了,是因为路还在前面。

夜里,几个老战友在江边旧屋前围坐。没有酒,也没有茶,只有几缸子凉水,和老魏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把炒黄豆。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微红。

“打完仗,你们到底干什么?”有人问了一句。

老魏说:“回长春接着当伙夫,开个馆子,卖小米粥。也卖热干面。管够。”

杨铁柱说:“回河北,看看我娘。”

郝立民说:“我不回郑州了。就在这边。江南的水土养人。我想去武汉的码头上当个船工。”

老王把烟袋拿下来,吐出一口白烟:“带上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船。”

郝立民笑了:“行。你教我撑船,我教你写字。”

李云龙嗑开一颗黄豆,说:“等打完仗,我和关大山回老家种地。谷子,红薯,再养两头猪。你们谁路过,就来找我喝酒。”

孔捷问:“你不会酿酒。”

“让老魏教我。”李云龙咧嘴笑了,“大不了,熬一锅小米粥,敬二牛。”他说二牛这两个字时,声音低了一下,像怕惊动什么。

火盆里的炭火轻轻跳了跳。江风吹来,把灰吹起来,像夜里的蛾子。

“二牛没白死。”关大山忽然开口。他一直蹲在火边,手里攥着几粒黄豆,没吃。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咱们打下了武昌。他要是知道,能高兴。”

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李云龙说:“睡吧。明天还要出操。”

过了几天,部队要出发了。武昌城门口,各团列队完毕。老百姓站在街道两旁,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提着篮子。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把两个煮熟的红薯塞到关大山手里。

关大山不要,老太太说:“同志,拿上。这是我儿媳从地里挖的。你们走了,往南走,路上没这里好吃饭了。”

关大山把红薯接过来,也塞回一个到老太太手里:“大娘,您留着吃。”

老太太不肯。

最后那红薯在两人手中推来推去,旁边一个小战士看不下去,说:“大娘,我们背的干粮够吃。红薯您留着,等我们回来,再吃您家新挖的。”

老太太这才作罢。

方东明站在队伍前,没有多说话。他望了望眼前的队伍,又回头望了望长江对岸的蛇山。

晨光正从蛇山背后升起来,把整条江都映得金红。

“咱们在华北学会了打硬仗,在江南学会了过江。接下来,要去更远的地方。但不管走多远,都是为了有一天,谁也不再用打仗来争明天。”他说。

队伍开始动了。灰军装的长队穿过城门,沿着向南的官道延伸。

小虎跟在田七后面,背着一个识字本。

田七给他弄了双新草鞋,鞋底纳得厚,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老王没有跟队伍走。

他和两个老船工站在江边,朝队伍挥手。

小虎回头看他,喊了一声:“老王爷爷!”老王朝他摆摆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马长河也没有走。他站在卫生队门口,目送队伍。杨铁柱站在他旁边。

“等我们回来。”郝立民从队伍里跑出来,把手里的两双草鞋塞给杨铁柱,“你一双,马队长一双。老王教我的,底子纳得厚,能走远路。”

杨铁柱接过来,咧嘴:“这还差不多。去吧。”

郝立民朝马长河敬了个礼。马长河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长沙那边,替我把地雷踩了。”

郝立民笑了:“一定。你自己别偷着跑。”

马长河点点头。郝立民转身追上队伍,消失在灰军装的长流里。

方东明走在队伍中段。他回头看了一眼长江。长江在晨光里泛着金光,像一条烧起来的河。

他转过头,对吕志行说:“会回来的。等全国解放了,我回武汉来吃一碗热干面。”

吕志行点点头。队伍向南。长江在身后。马蹄声碎,脚步沙沙。灰军装的大军,穿过武昌,踏上通往长沙的古道。

没有人回头。可每个人心里都记着那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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