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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压过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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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的闹市区像口沸腾的锅,人声、车喇叭、小贩的吆喝搅在一起,烫得人心里发慌。陈磊把115路公交车停在站台,额头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方向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小磊,接你爸的班?上车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往驾驶座瞅了瞅,你爸今儿咋没来?

我爸发烧了,陈磊扯了扯领带,这是他第一次替父亲跑晚班,张奶奶,您慢点儿。

老太太点点头,颤巍巍地往后走,嘴里还念叨着:这条线你爸跑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开,你可得仔细着......

陈磊没接话。他对这条线熟得很,小时候总跟着父亲来场站,车座套的味道、引擎的轰鸣,比家里的床还亲切。可不知怎的,今天握着方向盘,手心总冒冷汗,后视镜里的街景像蒙了层雾,看着不真切。

车开到解放路路口,红灯。陈磊松了口气,刚想端起保温杯,突然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

解放路是出了名的闹市,这会儿正是人最多的时候,本该挤得水泄不通,喇叭声能吵翻天。可现在,车窗外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连风都停了,路边的树一动不动,叶子僵在半空,像画上去的。

站台是空的,店铺的卷帘门都拉着,霓虹灯牌暗着,只有他这一辆公交车,孤零零地停在路口,像被人遗忘了。

咋回事?后排的小伙子探出头,这灯咋一直红?

陈磊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路中间,就在斑马线尽头,躺着个。

说是,其实更像团模糊的影子,黑黢黢的,看不清四肢,就那么横在路中间,一动不动。周围的柏油路面泛着青灰色,像结了层冰。

师傅,走啊!小伙子不耐烦了,绿灯了!

陈磊猛地回神,抬头看信号灯——确实变绿了,可那团影子还在路中间,像块吸不走的墨渍。他试着踩了踩油门,引擎地响了一声,可车身像被钉住了,愣是没动。

不能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前面......有人。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乘客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个皱起眉。

哪有人啊?张奶奶眯着眼睛瞅了半天,不就是马路嘛,干干净净的。

是啊,师傅你看错了吧?旁边的姑娘举着手机录像,屏幕里的解放路车水马龙,和陈磊看见的完全是两个世界,你看,多热闹。

陈磊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屏幕里的画面确实正常,行人摩肩接踵,小贩推着车叫卖,连信号灯都在正常闪烁。可他抬头往窗外看,还是那片死寂,那团影子在路中间,像在嘲笑他。

真有东西......他的声音发紧,指节攥得发白,就在路中间,黑的,像个人......

乘客们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怀疑。有人说是不是太累了,有人说别是撞邪了,后排的小伙子甚至掏出手机,对着陈磊拍了起来。

就在这时,车门一声开了。陈磊明明没按开门键。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慢悠悠地走上来,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看年纪得有八十多了。他没投币,也没刷卡,径直走到驾驶座旁边,往窗外瞥了一眼。

嗯,是有个东西。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挡道了。

陈磊心里一咯噔:大爷,您也看见了?

老头点点头,竹杖往地上顿了顿,的一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种东西,叫,专在熟路上挡道,看着像人,其实是些没头没脑的玩意儿,困在这儿了。

车厢里的议论声停了,没人再笑陈磊,连刚才拍视频的小伙子都把手机收了起来,脸色有点白。

那......那咋办?陈磊的手在方向盘上打滑,绕不开啊。

老头往窗外看了看,那团影子好像动了动,边缘变得模糊,像在往外渗墨。绕不开,他压低声音,凑近陈磊的耳边,只能压过去。

压过去?陈磊的脸瞬间白了,那......那要是真的人呢?

不是人。老头的声音像冰锥,扎得他耳朵疼,你爸没跟你说过?跑夜班车,碰见挡道的,别停,别绕,压过去就好了。

陈磊没听过。父亲跑了三十年夜班车,只跟他说过晚上开车别回头看见穿红衣服的别搭话,从没提过什么,更没说过要直接压过去。

我不敢......他的声音发飘,眼睛盯着那团影子,总觉得它会突然站起来,露出张血肉模糊的脸。

不敢?老头冷笑一声,竹杖又往地上顿了顿,那你就耗着吧,等这东西把你拖进去,你和这车人,都得陪它困在这儿,白天是闹市,晚上......就是它的地盘了。

他的话刚说完,车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风,卷着股土腥味,吹得人眼睛发涩。那团影子好像变大了点,边缘泛着青黑色,慢慢往公交车这边挪了挪,像只伸出的手。

车厢里有人开始发抖,后排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张奶奶紧紧攥着拐杖,指节都白了,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什么。

你看,它不耐烦了。老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团影子,像在跟它较劲,再等会儿,它就不是躺着了,该站起来拦车了。

陈磊往窗外看,那团影子的中间,好像真的鼓起来一块,像个模糊的脑袋。他突然想起父亲前几天说的话,说解放路路口前几年出过事,一辆货车半夜撞了个东西,第二天司机就疯了,嘴里一直喊压过去了,压过去了。

当时他以为是父亲编的,现在想来,说不定就是这。

压过去,啥事没有,老头又凑近了些,竹杖的寒气透过布料渗过来,压不过去,今晚谁也别想走。你选吧。

陈磊的心跳得像要炸开,手心的汗把方向盘都浸湿了。他看了看后视镜,乘客们都在盯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期盼,还有人在悄悄画十字。

师傅,听大爷的吧!后排的小伙子突然喊了一声,总比困在这儿强!

是啊,师傅,开吧!

我们都看着呢,不是你的错!

议论声又起来了,这次全是劝他压过去的。张奶奶甚至从包里掏出个护身符,塞到他手里:拿着,你爸以前也戴这个。

护身符是用红布包着的,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硬硬的,带着点体温。陈磊攥紧护身符,突然想起父亲发烧前的样子,早上出门时,父亲咳得厉害,却非要把这辆车的钥匙塞给他,说今晚你替我跑一趟,解放路那块,仔细着点。

难道父亲早就知道会出事?

风越来越大,吹得车窗响,像有人在外面哭。那团影子已经挪到了公交车前轮旁边,边缘几乎要碰到轮胎,青黑色的雾气往上冒,沾在玻璃上,像层洗不掉的霉。

没时间了!老头的竹杖往仪表盘上敲了敲,它要进来了!

陈磊看见,那团影子的边缘已经爬上了车门,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慢慢往里渗。车厢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冷得像冰窖,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前排的姑娘尖叫一声,指着自己的裤脚——她的牛仔裤沾到了点黑灰,那黑灰像活的,正往布料里钻,留下个越来越大的黑斑。

陈磊猛地闭上眼睛,一脚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一声怒吼,公交车像头受惊的野兽,往前冲了出去。他能感觉到车身猛地颠了一下,像压过了块大石头,又像是碾过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的一声,闷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不敢睁眼,死死攥着方向盘,直到老头喊了声,才猛地踩下刹车。

车停了。

陈磊颤抖着睁开眼,车窗外的解放路又恢复了原样——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霓虹灯牌闪得晃眼,刚才的死寂和那团影子,全都不见了。

公交车稳稳地停在路口中间,后面的车按起了喇叭,的,吵得人头疼,却让人莫名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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