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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鸟尽弓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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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柄剑。剑身古朴,无甚装饰,正是当年文种赠与勾践的佩剑——那时越王还是亡国之君,文种是他的谋士,他们并肩站在会稽山的雨中,立誓复国。

文种看着那柄剑,忽然笑了。他笑得咳出血来,笑得泪流满面。

“臣,领旨谢恩。”

他双手捧剑,缓缓起身,对甲士首领道:“容我更衣。”

屏退左右,文种沐浴更衣,换上朝服,戴上进贤冠。镜中之人,两鬓斑白,面容憔悴,唯有眼神依然清明。

他跪坐于席,将剑横于膝上,闭目沉思。二十余年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会稽山的屈辱,吴国为奴的煎熬,十年生聚的艰辛,灭吴之战的惨烈,徐州会盟的辉煌,割地赂楚的耻辱……

最后,是范蠡的信,是勾践的眼神,是那柄冰冷的剑。

“大王啊大王,”文种喃喃,“你可知,臣从未想过谋逆。臣所想的,只是越国富强,只是你成为真正的霸主,只是这江南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

他睁开眼,握住剑柄。

“然鸟尽弓藏,自古如此。臣不怨你,只怨自己,愚忠至此。”

剑光一闪,鲜血溅上屏风。

文种倒下时,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琅琊的方向,是勾践想要迁往的新都,是越国霸业的未来。可惜,他看不到了。

消息传入宫中时,勾践正在试穿新制的冕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这是天子的服饰,他穿在身上,对着铜镜,仔细端详。

“大王,文种已伏法。”侍从低声禀报。

勾践动作微顿,随即继续整理衣襟:“厚葬。以大夫之礼。”

“是。”

“其家人,逐出会稽,永不录用。”

“是。”

侍从退下,殿中只剩勾践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涌入,吹动冕旒上的玉藻,叮当作响。

远处,文种府邸方向,隐约传来哭声。

勾践面无表情,只是望着北方,望着琅琊的方向,望着中原的广袤土地。

“传令,”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即日起,迁都琅琊。凡有异议者,斩。”

公元前472年冬,越国开始迁都。

这是一场规模浩大的迁徙。王族、公卿、百官、工匠、士卒,以及他们的家眷,总数超过十万。车马连绵三百里,从会稽出发,沿邗沟北上,再转陆路东行,目的地是东海之滨的琅琊。

勾践站在楼船之巅,望着两岸景色。冬日的江南,草木凋零,江水苍茫。船队浩浩荡荡,旌旗蔽日,这是他霸业的象征,是他二十年隐忍的回报。

“大王,前方便是邗沟入口。”新任相国——一位年轻的大夫躬身禀报。文种死后,勾践提拔了一批年轻官员,他们资历尚浅,唯王命是从。

勾践颔首,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吴地,是他从夫差手中夺来的土地,如今又要割让一部分给楚国。想起此事,他心中依然刺痛,但脸上已无波澜。

“楚人可有异动?”

“据报,楚军已接收露山以北五百里之地,正在修筑关隘。司马平遣使来问,何时交割濡须之地。”

“告诉他,待寡人至琅琊,自会办理。”

“是。”

楼船缓缓驶入邗沟。这条吴王夫差为争霸中原开凿的运河,如今承载着灭亡吴国的越国君主。历史有时就是这样讽刺。

勾践忽然问:“范蠡……有消息么?”

“禀大王,范大夫归隐后,乘舟出海,有说往齐国去了,有说在五湖经商,确凿行踪,无人知晓。”

“经商?”勾践嘴角微扬,“他倒是懂得营生。”

相国不敢接话。谁都知道,范蠡的离去,与文种之死,是越国朝堂不能言说的禁忌。

船行半月,抵达琅琊时已是深冬。海风凛冽,波涛汹涌。勾践登上海岸,望见远处山丘上,已有工匠在修筑宫室。那是他下令修建的琅琊台,比夫差的姑苏台更高,更宏伟。

“寡人要在此,”勾践指着那片工地,“建一座台,高百丈,可望东海,可眺中原。让天下诸侯都知道,越国在此,寡人在此。”

“大王圣明。”群臣齐声附和。

勾践转身,目光扫过这些新面孔。他们年轻,充满朝气,对他敬畏有加,唯命是从。很好,这才是他需要的臣子。

“传令诸侯,”勾践道,“明年春,寡人将在琅琊大会诸侯,共商扶周大计。”

“诺!”

春去秋来,琅琊台建成之日,正是公元前471年春。

高台矗立海岸,俯瞰东海,气势恢宏。台上宫室连绵,雕梁画栋,比会稽的王宫更加奢华。勾践坐于正殿,接受诸侯朝贺。

齐、晋、宋、郑、鲁、卫、陈、蔡……中原大小诸侯,或亲自前来,或遣使道贺。贡品堆积如山,颂词不绝于耳。勾践面带微笑,一一接纳,俨然已是天下共主。

然而在这繁华背后,暗流涌动。

鲁国使者叔青,在朝贺之后,私下求见勾践。

“外臣奉寡君之命,特来恳请伯主主持公道。”叔青伏地,声音悲切。

“何事?”勾践放下酒爵。

“邾国之事。”叔青抬头,“邾隐公无道,暴虐百姓,杀嫡立庶,国人不堪其苦。寡君欲出兵讨伐,然国小力弱,恐不能制。恳请伯主以霸主之尊,主持正义,废黜邾隐公,另立贤君。”

勾践眯起眼睛。邾国,小国也,位于鲁、齐之间。鲁国欲干涉邾政,无非是想扩张势力。请他出面,是要借越国之力,压制齐国可能的反应。

“邾隐公果真无道?”

“千真万确!”叔青叩首,“邾国百姓,翘首以盼伯主拯溺救焚。”

勾践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寡人既为方伯,自当扶助弱小,惩恶扬善。你可回复鲁公,越国将主持此事。”

“谢伯主!”叔青再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叔青退下后,勾践召来相国。

“你如何看?”

年轻相国思索片刻:“鲁国欲借我之力,控制邾国。此事若成,鲁国势力扩张,于我有利有弊。利在可制衡齐国,弊在鲁国坐大,恐成后患。”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臣以为,可应鲁国之请,出兵邾国。然废黜邾隐公后,不可全听鲁国安排,当由我越国主导,立亲近越国者为君。如此,邾国可为越之附庸,监视鲁、齐。”

勾践满意点头:“善。此事交由你办。”

三月,越国出兵邾国。大军压境,邾国不战而降。邾隐公被废,囚于越国。公子何被立为新君,是为邾桓公。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邾桓公即位后,比其父更加暴虐,邾国百姓怨声载道。鲁国尴尬,越国难堪。

消息传到琅琊时,勾践正在琅琊台上观海。听闻邾国之事,他沉默良久,对身边相国道:“寡人似乎做错了。”

“大王何出此言?”

“废一暴君,立另一暴君,与不废何异?”勾践转身,海风吹动他的衣袂,“霸主之道,在安民,不在弄权。此事,寡人当引以为戒。”

相国深以为然。然而他们都不知道,邾国之事,只是开始。

邾国风波未平,鲁国又生事端。

公元前471年闰月,鲁哀公亲自来到琅琊,朝见勾践。这位鲁国君主年近五旬,面容憔悴,眼中常含忧色。他在琅琊一住就是三个月,与越国太子适郢结为知交,日日同游,夜夜共饮。

这一日,勾践召太子适郢问话。

“鲁公来此三月,所为何事?”

适郢年方二十,正是意气风发之时,闻言笑道:“父王,鲁公是来诉苦的。他说鲁国三桓专权,公室衰微,自己这个国君,形同虚设。他愿与越国结为姻亲,将公主嫁与儿臣,并割让土地,以求越国相助,削弱三桓,重振公室。”

勾践挑眉:“你如何回答?”

“儿臣以为这是良机。”适郢兴奋道,“鲁国虽弱,然乃周公之后,礼仪之邦,在中原素有威望。若能与鲁联姻,得鲁地,则越国在中原便有根基。届时父王以霸主之尊,助鲁公削藩,鲁国必感恩戴德,永为越之附庸。”

勾践不置可否,只是问:“鲁公欲嫁哪位公主?割让何地?”

“是其幼女,年方二八。割让之地,是泗水以西五十里,城邑三座。”

勾践手指轻叩案几,陷入沉思。鲁国三桓——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把持国政已历数代,鲁公确实形同傀儡。若助其削藩,可得鲁国忠心,且能震慑其他诸侯,彰显霸主权威。

“此事……”勾践刚要开口,忽有侍从来报:“相国求见,有要事禀报。”

“宣。”

相国匆匆入内,面色凝重:“大王,刚得密报,季孙氏遣使至琅琊,重赂太宰伯嚭,欲阻鲁越联姻。”

伯嚭,原吴国太宰,吴亡后降越。此人贪财好利,勾践知其品行,然用其才,任为太宰,负责外交事务。

“伯嚭何在?”勾践脸色一沉。

“正在殿外候旨。”

“让他进来。”

伯嚭入殿时,神色如常,只是额角有细微汗珠。他年过五旬,体态微胖,脸上常挂笑容,一副和善模样。

“臣拜见大王。”

“季孙氏遣使见你?”勾践开门见山。

伯嚭身子一颤,伏地:“大王明鉴,确有此事。然臣已严词拒绝,并将来使逐出。”

“哦?”勾践盯着他,“季孙氏送你何礼?”

“金……千金,玉璧十双,美女十人。”伯嚭不敢隐瞒。

“你拒绝了?”

“臣……臣……”伯嚭汗如雨下,“臣不敢欺瞒大王,臣……臣收下了。”

殿中一片死寂。适郢怒目而视,相国摇头叹息,勾践面无表情。

良久,勾践缓缓道:“为何?”

伯嚭以头叩地:“大王容禀。臣收礼,非为私利,实为越国。季孙氏使者言,若越国助鲁公削藩,三桓必将拼死反抗。鲁国虽弱,然三桓经营数代,根深蒂固,且与齐、晋皆有姻亲。若强行干涉,恐引发中原诸侯不满,对越国霸业不利。”

“所以你就收了礼,要为季孙氏说话?”适郢忍不住喝道。

“太子恕罪。”伯嚭连连叩首,“臣愚见,鲁国公室衰微,已非一日。纵是越国相助,也难扭转。且鲁公其人,优柔寡断,非雄主之才。与其助一庸主,得罪三桓,不如维持现状。季孙氏承诺,若越国不插手鲁国内政,三桓愿岁岁朝贡,永为越国藩屏。”

勾践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海浪拍岸,涛声阵阵。他想起文种生前常说的话:“霸主之道,在德不在力。以力服人,非心服也;以德服人,中心悦而诚服也。”

可德,真的有用么?他割地赂楚,归地于宋,让土于鲁,天下称颂他的仁义。可楚国依然虎视眈眈,晋国依然倨傲,齐国依然暧昧。霸主之位,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父王,”适郢急道,“季孙氏区区家臣,竟敢行贿越国大臣,干涉国政,此风不可长!儿臣请命,率军入鲁,助鲁公削藩,以正视听!”

勾践转身,看着儿子年轻而激动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曾几何时,他也这般意气风发,以为仁义可以征服天下。可现实告诉他,仁义要有武力为后盾,德行需有利剑来扞卫。

“鲁公现在何处?”勾践问。

“在驿馆。”相国答。

“告诉他,姻亲之事,容后再议。割地之约,暂且搁置。让他先回国去。”

“父王!”适郢大惊。

勾践抬手,制止儿子的话:“鲁国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季孙氏敢来行贿,必有倚仗。此事,需从长计议。”

他看向仍伏在地上的伯嚭:“至于你,收受贿赂,干涉国政,本该处死。念你昔日有功,免去太宰之职,贬为庶人。所收财物,充入国库。”

“谢大王不杀之恩!”伯嚭连连叩首,涕泪交流。

处理完伯嚭,勾践独坐殿中,直到夜深。侍从点亮宫灯,他挥退左右,望着跳跃的灯焰,忽然想起文种。若文种在,会如何建议?是坚持仁义,助鲁削藩?还是权衡利弊,维持现状?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文种已经不在了,那个能在他冲动时劝阻他、在他迷茫时指点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飞鸟尽,良弓藏……”勾践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可若鸟未尽呢?”

窗外,海涛声声,如叹息,如嘲弄。

公元前470年夏,琅琊。

勾践坐在新建的宫殿中,虽然四周置冰,依然汗湿重衣。他正批阅奏简,忽有急报传来:卫国内乱,卫出公被逐,逃亡边境城鉏,遣使来求越国庇护。

“卫国内乱?”勾践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细细报来。”

“据报,卫国公室与诸大夫矛盾激化。诸大夫联合发难,卫出公不敌,逃至城鉏。如今卫国无君,诸大夫欲立新君。”

勾践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卫国,姬姓诸侯,位于中原腹地,与齐、晋、宋接壤。卫国内乱,正是插手中原事务的良机。

“卫出公现在何处?”

“在城鉏,正组织兵力,欲反攻都城。他派大夫挥为使,前来琅琊,请求大王发兵相助,助其复位。”

勾践沉吟。助卫出公复位,可彰显霸主权威,且能在中原腹地安插亲越势力。然卫国毗邻齐、晋,若出兵,恐引发大国干涉。

“传大夫挥。”

挥,卫国大夫,风尘仆仆,入殿即拜:“外臣挥,拜见越王。寡君蒙难,逃亡在外,恳请伯主仗义相助,发兵救卫,讨逆安民!”

“卫国因何生乱?”

“诸大夫专权,寡君欲削其权,反遭其害。”挥伏地痛哭,“如今寡君困守城鉏,兵微将寡,若伯主不救,卫将不国矣!”

勾践扶起伏地痛哭的挥,温言安抚。待挥情绪稍定,勾践道:“寡人既为方伯,自当扶助弱小,讨伐不臣。你可回复卫公,越国将出兵助他复位。”

“谢伯主!谢伯主!”挥连连叩首。

挥退下后,勾践召集群臣议事。多数臣子赞成出兵,认为这是越国插手中原、彰显霸权的良机。唯有新任司马——一位老成持重的将领——提出疑虑。

“大王,卫国内乱,实则是公室与世族的斗争。我越国若贸然介入,恐深陷泥潭。且齐国与卫国接壤,晋国与卫国有姻亲,若我出兵,齐、晋必不会坐视。”

勾践点头:“司马所言有理。然正因如此,寡人更需出兵。”

众臣不解。

“齐、晋若干涉,便是与越国为敌。寡人正可借此机会,试探齐、晋态度,看看这中原霸主之名,究竟有多少分量。”

众人恍然。原来大王之意,不在卫国,而在齐、晋。

公元前469年春,越国出兵。主将为皋如,副将为舌庸,率战车三百乘,步卒两万,北上救卫。同时,勾践遣使联络鲁、宋,邀其共同出兵。鲁、宋不敢违抗,各出兵车百乘,与越军会合。

三国联军浩浩荡荡,开赴卫国。旌旗蔽日,戈甲鲜明,中原诸侯为之震动。

卫都帝丘城外,联军列阵。城上,卫国大夫们面色凝重。他们没想到,越国会真的出兵,更没想到鲁、宋也会参与。

“开城,迎寡人入内!”卫出公立于战车之上,向城上呼喊。

城上守将是大夫北宫结,他高声道:“君上,非是臣等不忠,实是君上宠信小人,欲害忠良。若君上能诛杀奸佞,臣等自当开城相迎。”

“奸佞?谁是奸佞?”卫出公怒道,“尔等把持朝政,架空寡人,才是真正奸佞!”

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

皋如见状,下令攻城。越军骁勇,器械精良,不过半日,便攻破外城。卫国守军退守内城,形势危急。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东方驰来,马上使者高呼:“齐侯有令:卫国内政,外人不得干涉!请越军速退!”

皋如冷笑:“齐侯?越王在此,何来齐侯之令?”

话音未落,又一骑自西方来:“晋侯有令:请越、鲁、宋三国罢兵,卫国内政,当由卫人自决!”

齐、晋同时施压,皋如不敢擅专,急报勾践。

琅琊宫中,勾践接到战报,陷入沉思。齐、晋果然干涉,且态度强硬。若强行攻城,恐引发大战;若就此退兵,霸主颜面何存?

“传令皋如,”勾践最终下令,“暂缓攻城,与卫大夫谈判。若他们愿迎卫出公复位,便可罢兵。”

命令传到前线,皋如虽不情愿,也只能执行。谈判三日,最终达成协议:诸大夫开城,迎卫出公复位;卫出公赦免诸大夫,不再追究。

协议达成,越、鲁、宋联军退兵。卫出公在越军护送下,重返帝丘,重登君位。一切似乎圆满解决。

然而,就在越军退兵后的第三天,变故发生了。

越军退兵的消息传到帝丘时,卫出公正与亲信饮酒庆贺。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与志得意满。

“此番复位,全赖越王相助。”卫出公举爵,“他日必当重礼相谢。”

话音刚落,宫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紧接着,宫门被撞开,一队甲士涌入,为首者正是卫出公的叔父,公子黔。

“你……你们要做什么?”卫出公大惊失色。

公子黔面色冷峻:“君上复位三日,不思安抚臣民,反与小人宴饮作乐。如此无道,何以治国?请君上退位,由臣暂摄国政。”

“你……你大胆!”卫出公拍案而起,“寡人乃一国之君,你敢逼宫?”

“非是逼宫,乃是顺应民意。”公子黔一挥手,甲士上前,将卫出公及其亲信悉数拿下。

“诸大夫呢?北宫结呢?他们答应寡人……”卫出公挣扎道。

“诸大夫?”公子黔冷笑,“他们正在宫外等候新君。”

卫出公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他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阴谋。诸大夫表面迎他复位,实则是缓兵之计。待越军退去,便发动政变,另立新君。

公子黔即位,是为卫悼公。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割让城鉏给越国,以示友好。同时,遣使赴琅琊,向勾践解释:“卫出公无道,国人共弃。今立新君,愿永为越国藩屏。”

消息传到琅琊,勾践震怒。

“好一个卫国公室!好一个诸大夫!”他摔碎了手中的玉杯,“寡人发兵相助,他们竟敢如此戏耍!”

群臣噤若寒蝉。良久,相国小心道:“大王,卫黔既已即位,且割地示好,不若就此作罢。若再动干戈,恐齐、晋又有干涉。”

“作罢?”勾践盯着相国,“那寡人的脸面何在?越国的威严何在?天下诸侯会如何看待越国?一个可以随意戏耍的霸主?”

无人敢答。

“卫出公现在何处?”

“被囚于别宫。”

勾践沉思片刻,忽然道:“传令,让卫出公来琅琊。就说,寡人怜其遭遇,愿庇护于他。”

“大王,这……”

“照办。”

卫出公来到琅琊时,已是夏末。他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见到勾践,伏地痛哭,诉说委屈。

勾践温言安抚,赐他宅邸、仆从,待以上宾之礼。卫出公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然而在琅琊,卫出公并不安分。他暗中联络旧部,策划复国。其中最关键的一人,是他的妻弟司徒期。

司徒期,卫国大夫,在政变中侥幸逃脱,辗转来到琅琊。他与卫出公密谋,欲借越国之力,推翻卫悼公。

“越王会助我么?”卫出公问。

“必会。”司徒期笃定道,“越王欲插手中原,正需借口。助君上复位,名正言顺,且可得卫国忠心。”

“可前次越王出兵,结果……”

“此次不同。”司徒期压低声音,“臣已联络齐国大夫田乞,他答应,若越国出兵,齐国将保持中立。只要齐国不干涉,晋国独木难支,必不敢轻举妄动。”

卫出公大喜,催促司徒期尽快行动。

然而,他们的密谋,很快被卫悼公的细作探知。消息传到帝丘,卫悼公大怒,下令诛杀司徒期在卫国的亲族,并遣使至琅琊,向勾践告发司徒期“阴谋叛乱,离间越卫”。

勾践召见卫出公与司徒期。

“卫公,有人告发司徒期阴谋作乱,可有此事?”

卫出公脸色苍白,强作镇定:“绝无此事!此乃卫悼公诬陷,欲除我臂膀!”

司徒期亦叩首:“臣对天发誓,绝无二心!”

勾践看着二人,目光深沉。良久,他缓缓道:“既如此,司徒期,你可敢回卫国,与卫悼公当面对质?”

司徒期身体一颤。回卫国?那是自投罗网。

“臣……臣愿往。”司徒期咬牙道。他知道,若不答应,便是心虚,必死无疑。

“好。”勾践点头,“寡人派一队卫士护送你。若卫悼公敢害你,便是与越国为敌。”

司徒期叩首谢恩,心中却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此去,凶多吉少。

临行前,司徒期准备了一份厚礼,欲献给勾践,以求庇护。然而这份礼物,在出发前夜,竟不翼而飞。

“是卫出公!”司徒期瞬间明白。定是卫出公怕他泄露密谋,先下手为强,盗走礼物,让他无法讨好勾践。

愤怒的司徒期找到卫出公对质,二人爆发激烈争吵。争吵中,卫出公失手杀死司徒期。

消息传到勾践耳中,越王勃然大怒。

“好一个卫出公!在寡人宫中杀人,视越国法度为何物?”

卫出公被拘押。审讯中,他辩解是司徒期先动手,自己是自卫。然而证据确凿,是他先盗走礼物,是他先拔剑相向。

勾践下令,将卫出公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狱中的卫出公,绝望之下,竟将怒火发泄在妻儿身上。他怀疑妻子与司徒期合谋背叛自己,竟亲手杀死妻子与幼子。

消息传出,举国震惊。杀妻弑子,人伦尽丧,天理不容。

勾践最后一点怜悯也消失了。他下令,将卫出公终身囚禁,永不释放。

阴暗的牢房中,卫出公蜷缩在角落,目光呆滞。他想起自己曾是卫国君主,想起在城鉏的逃亡,想起在琅琊的短暂安逸,想起与司徒期的争吵,想起妻儿死前的眼神……

“哈……哈哈……”他忽然大笑,笑声在牢房中回荡,凄厉如鬼哭。

公元前468年冬,卫出公病死于越国狱中。这个曾经的国君,最终在异国的牢笼里,结束了自己荒唐而悲剧的一生。

消息传到帝丘,卫悼公松了一口气,下令厚葬,并再次遣使向越国进贡,感谢勾践“为卫除害”。

琅琊宫中,勾践看着卫国的贡品清单,面无表情。

“大王,”相国小心问道,“卫出公既死,卫国之事,可算了结?”

“了结?”勾践放下清单,望向窗外。冬日的大海,波涛汹涌,阴沉可怖。

“不,这只是开始。”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相国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卫出公之死,在中原掀起波澜。

诸侯议论纷纷,有说越王公正,为卫除害;有说越王专横,干涉他国内政;有说卫出公咎由自取,有说勾践手段狠辣。种种议论,传入琅琊,勾践听在耳中,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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