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权谋琅琊(1/2)
公元前468年春,越国新都琅琊。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依山面海的新城。宫墙之内,玄衣纁裳的越王勾践立于露台之上,玉冠束发,身形消瘦却挺拔如松。他的目光如隼,穿透薄雾,望向北方烟霭深处——那里是中原,是列国争雄的棋局,是他的终极所求。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勾践低声自语,声音在晨风中几不可闻。昔日的屈辱与隐忍,已铸成今日的锋芒。吴国已灭,夫差自刎,姑苏台焚毁于烈火。越国甲兵之盛,东至海,西至楚,南至闽,北至淮,皆已臣服。然而勾践知道,真正的霸业,在中原。
“大王,后庸大人已在殿外候旨。”内侍的声音从阶下传来。
勾践未转身,只微微颔首:“宣。”
片刻,后庸趋步登阶,深揖及地。他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是勾践北图中原的重要臂膀。
“鲁国聘问之事,关乎邾土,亦关乎天下视我越国之心。”勾践缓缓开口,声音沉厚如古钟,“骀上为界,鲁侵邾田,必须全数归还。若有不从——”他顿了一顿,袖中右手微微握拳,“可示以兵威。”
后庸再拜:“臣谨遵王命。然鲁有三桓,专权百年,鲁侯哀公形同虚设。臣此行,若言辞过激,恐激起三桓合力相抗。”
勾践嘴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三桓?季孙、叔孙、孟孙,专鲁政百年矣。然三桓之间,岂无裂隙?季孙斯贪婪,叔孙州仇刚愎,孟孙何忌多疑。汝此行,正可窥其虚实。若有机缘……”他未再说下去,只挥手,“去罢。二月之前,盟于平阳。”
“诺。”
后庸躬身退下。勾践独留露台,望向北方天际。十年了,自灭吴以来,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迁都琅琊,营建新城,招纳中原流士,改制越俗……这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越国能真正入主中原,号令诸侯。
“大王。”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勾践回身,见一白发老者拄杖而立,正是老臣朱轼。他是勾践少年时的老师,文种死后,朱轼便成为越国最重要的谋臣。
“老师。”勾践微微颔首,“晨露湿重,何不安歇?”
朱轼缓步上前,与勾践并肩而立:“老臣闻后庸将北使,特来进言。”
“老师请讲。”
“鲁国虽弱,然周公之胤,礼乐之邦。三桓虽专,然鲁人重礼,士人众多。若以兵威迫之过甚,恐失中原士人之心。”朱轼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昔年文种大夫在时,常言‘霸业在德,在信,在人心’。大王灭吴后,诸侯表面宾服,内心实有疑惧。越国地处东南,中原诸侯素视我为蛮夷。此次北使,当以立信为先,立威为后。”
勾践沉默良久,海风拂动他的衣襟:“老师所言极是。然时不我待,寡人年事渐高……”
“正因如此,更不可操切。”朱轼望定勾践,“大王一生,忍人所不能忍,成人所不能成。然霸业非一世之功,当为子孙计。”
勾践不再言语,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北方。那里,是齐、是鲁、是晋、是楚,是周天子虽衰犹在的天下共主之位。
三日之后,后庸登车北行。
从者三百,车十乘,载玉帛、青铜、越地奇珍——南海明珠、会稽宝剑、琅琊海盐、吴地丝绸。旌旗猎猎,上绣“越”字篆文,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车队出琅琊北门,道旁庶民伏地,不敢仰视。越国自灭吴后,军威日盛,法令严苛,百姓敬畏多于爱戴。后庸端坐车中,目光扫过跪伏的民众,心中暗叹:大王急于北图,内政多依严刑峻法,民力已疲。此去鲁国,若不能以智取,仅凭兵威,恐难长久。
车队沿官道北上,穿越吴地旧疆。昔日夫差宫阙已成废墟,断壁残垣间野草萋萋,只有几处残破的台基,还能依稀想见当年姑苏台的繁华。后庸令车队暂停,独自登上一处高台。
春风拂面,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从这里向北望,可见长江如带,更远处是淮水、泗水,是中原的沃野平川。
“大人,可是在凭吊吴国旧事?”副使范无疾走近,轻声问道。
范无疾年约三十,是范蠡的族侄,聪慧机敏,深得后庸倚重。
后庸摇头:“非为凭吊,而在思今。吴国盛极一时,夫差北上争霸,黄池之会,天下侧目。然其后方空虚,终为我越所乘。今日我越北上,岂能不以此为鉴?”
“大人深谋远虑。”范无疾道,“然今时不同往日。吴国北上,后方有越为患。我越北上,后方已无强敌。闽越臣服,楚国交好,东海无忧。”
后庸却神色凝重:“外患虽无,内忧未平。大王急于功业,赋役繁重。琅琊新城,三年而成,征发民夫十万,死者三千。吴地旧民,表面臣服,内心未附。若北上受挫,恐生变故。”
两人正言语间,忽见远处尘烟起。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令旗:“急报——!”
骑士至台下滚鞍落马,单膝跪地:“禀大人,鲁国密报!”
后庸接过简牍,展开细阅,眉头渐锁。简上只有寥寥数字:“三桓不和,哀公欲动。公孙有陉,可为内应。”
“公孙有陉……”后庸沉吟,“此人乃鲁侯心腹,素与三桓不睦。若真能为我所用,此行事半功倍。”
范无疾低声道:“然亦可能是陷阱。三桓专权多年,岂容鲁侯有异动?此或是引我入彀之计。”
后庸将简牍收入袖中:“真伪难辨,见机行事便是。传令,加速前行,十日内务必抵达曲阜。”
“诺!”
车队重新启程,向北渡过长江。江面宽阔,水势滔滔。后庸立于船头,衣袂飘飞。他想起当初越国战败,勾践入吴为奴,文种、范蠡苦撑危局。那时越国疆土不过百里,甲兵不过五千,谁能想到有今日?
“大人,过了此江,便是中原之地了。”船夫操着浓重的吴音说道。
后庸点头,心中却涌起复杂情绪。中原,那是礼乐文明的发祥地,是诗书礼易的故乡。越国虽强,在中原诸侯眼中,仍是断发文身的蛮夷。此行不仅要夺回邾土,更要为越国正名。
鲁都曲阜,季孙氏府邸。
季孙斯坐于堂上,面色阴沉。这位鲁国执政卿,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专鲁政已数十年。堂下,叔孙州仇、孟孙何忌分坐左右,鲁国三桓齐聚,气氛凝重。
“越使后庸,已至邾境。”季孙斯将简牍掷于案上,声音冷峻,“勾践之意,昭然若揭。借邾土之事,插足中原,试探我鲁国虚实。”
叔孙州仇闻言冷笑:“越人蛮夷,侥幸败吴,便真以为可号令天下?昔年吴王夫差黄池之会,诸侯尚且阳奉阴违。勾践何人?不过一降君奴仆,也敢觊觎中原?”
孟孙何忌却摇头,这位孟孙氏宗主,在三桓中以谨慎多谋着称:“叔孙兄不可轻敌。勾践此人,能屈能伸,心机深沉。吴王夫差之鉴在前,不可不防。且去岁越师已侵我边邑,掳我百姓,其军悍勇,不可谓无备。”
季孙斯指节轻叩案几:“邾土之事,其实可商。骀上之田,不过七邑,地狭民寡。然若轻易退让,恐开恶例。今日让邾,明日齐、楚皆可借越势逼我鲁国。”
“然若不让,越师来犯,何以抵挡?”孟孙何忌反问,“去岁边邑之战,越甲三千破我边军五千,其战力可见一斑。且越国新都琅琊,距我鲁国不过旬日路程。若勾践倾师来犯……”
叔孙州仇拍案而起:“孟孙子何出此言!鲁国虽弱,尚有甲兵十万,城邑数十。且鲁乃周公之胤,礼乐之邦,天下诸侯,岂会坐视蛮夷侵凌?若越来犯,可求援于齐、晋!”
季孙斯摆手示意叔孙州仇坐下:“二位所言皆有道理。然当下之计,在于如何应对后庸。此人乃勾践重臣,据说能言善辩,深通中原礼法。若仅以蛮夷视之,恐会吃亏。”
三人商议未决,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季孙氏家臣匆匆入内,躬身禀报:“主公,宫中有变。”
“何事?”
“公孙有陉昨夜密会鲁侯,至三更方出。今晨,鲁侯召太医入宫,称病不朝。”
季孙斯眼神一凛:“公孙有陉……此人与三桓素来不睦,常怂恿鲁侯收权。此时密会,必有所图。”
孟孙何忌沉吟道:“莫非鲁侯欲借越使之势,压制三桓?”
堂内一时寂静。三桓专权百年,鲁侯形同虚设,然君臣名分仍在。若鲁哀公真与越国勾结,借外力以除内患,确是三桓心腹大患。
“报——!”又一家臣奔入,“越使车队已至城南三十里!”
季孙斯起身,整了整衣冠:“先迎越使。宫中之事,容后再议。传令,依诸侯使臣之礼,开南门相迎。”
“诺!”
曲阜南门,旌旗招展。
鲁侯哀公率卿大夫出迎,依周礼,诸侯迎使者当出郊,然哀公只至城门,已是怠慢。哀公面有倦色,冕旒之下,目光时瞥向身旁的季孙斯,似在寻求指示。
季孙斯立于哀公左首,面色平静,心中却暗潮汹涌。昨夜密探来报,公孙有陉府中有一神秘客人,疑似越国暗探。若真如此,此番越使来鲁,恐怕不只是为邾土之事。
蹄声嘚嘚,车轮滚滚。越国使队缓缓行来,仪仗齐整,甲士肃然。后庸乘四马轺车,玄端素裳,冠冕堂皇,竟完全依中原诸侯卿大夫的礼制装扮。
车队至城门前停下,后庸下车,趋步上前,依礼三揖。
“越使后庸,奉越王之命,聘问鲁侯。谨献国书、贽礼。”后庸声音清朗,举止从容,竟无半分蛮夷之气。
哀公勉强笑道:“使者远来辛苦。寡人闻越王安康,心甚慰之。”
按礼寒暄后,众人入城,至鲁宫大殿。殿中已设宴,钟鼎陈列,乐工待命。然气氛凝重,无人有宴饮之心。
酒过三巡,后庸起身,举觞道:“外臣奉王命,有一事请教鲁侯。”
哀公持觞的手微颤:“使者请讲。”
“邾国,越之与国也。去岁鲁师取邾田于骀上之北,凡七邑。我王闻之,心甚不安。天下诸侯,当以礼相待,以信相交。强取与国之地,非义也。”后庸语气平和,言辞却犀利,“我王之意,当以骀上为界,归田于邾,如此鲁、邾、越三国,永结盟好。”
哀公欲言,季孙斯已踏前一步:“使者此言差矣。骀上之田,乃邾子先君献于鲁,以酬鲁国助战之功,何谓侵夺?且疆界之事,当由鲁、邾相商,越国虽强,恐不宜越俎代庖。”
后庸微笑,转向季孙斯:“季孙子所言,外臣不敢苟同。邾子献地之事,可有盟书为证?可告于天子?若诸侯皆可随意取地与国,今日取邾,明日取郯,天下礼法何在?”
叔孙州仇忍不住插言:“越国僻处东南,也知天下礼法?昔者越人断发文身,裸身跣足,今日学得几句周礼,便来指教周公之胤?”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鲁国群臣中,有人面露愠色,有人低头窃笑。越国随行人员,则个个怒目而视。
后庸却不恼,反而朗声大笑:“叔孙子所言极是!昔者越人确是断发文身,不识礼乐。然我王勾践,慕中原文明,迁都琅琊以来,兴教化,制礼乐,衣冠文物,皆效周制。越国虽鄙,然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鲁国群臣,“反观鲁国,周公之胤,礼乐之邦,却行不义之事,取与国之地。此岂非舍本逐末?”
孟孙何忌见气氛紧张,起身打圆场:“使者息怒。邾土之事,容后再议。今日使者初至,当以宴乐为欢。奏乐——!”
钟磬声起,舞女入场。然宴上众人,各怀心事,美酒佳肴,皆如嚼蜡。
宴罢,后庸被安置于驿馆。夜已深,他独坐室中,对烛沉思。
范无疾轻步入内,低声道:“大人,今日朝堂之上,三桓态度已明。季孙斯强硬,叔孙州仇轻蔑,孟孙何忌圆滑。鲁侯哀公,果然如传言所说,形同傀儡。”
后庸点头:“然鲁侯眼中,有不甘之色。三桓专权,君弱臣强,此鲁国之病也。若能利用此病……”
话未说完,窗外传来轻微响动。范无疾警觉按剑,后庸却摆手示意。
“叩、叩叩。”有节奏的敲门声。
后庸起身开门,见一青衣小帽之人立于门外,躬身道:“公孙大夫有请使者,过府一叙。”
公孙有陉府邸,隐于曲阜城西深巷。
后庸只带范无疾一人,乘小轿悄悄而至。府门开启,迎入后,立即关闭。穿过三道门廊,至一密室,公孙有陉已在等候。
公孙有陉面容清瘦,目光炯炯。见后庸入内,他躬身长揖:“越使光临,寒舍生辉。”
后庸还礼:“公孙大夫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见教?”
两人分宾主落座,范无疾侍立后庸身后。密室中只点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更添神秘。
公孙有陉屏退左右,低声道:“使者日间在朝堂之上,雄辩滔滔,令人钦佩。然外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夫请直言。”
“三桓专权,非一日之寒。自宣公以来,季孙、叔孙、孟孙三家把持国政,鲁侯形同虚设。今鲁公,有心振作,然力不从心。”公孙有陉叹息,“今日朝堂,使者可见,鲁公欲言,季孙斯即抢言。此为鲁国常态也。”
后庸不动声色:“此乃鲁国内政,外臣不便置评。”
公孙有陉却直视后庸:“真的不便置评么?越王志在北图中原。鲁国虽弱,然地处中原要冲,北接齐,西连晋、卫,南临宋、楚。若得鲁国,中原门户洞开。”
后庸心中暗惊,面上却平静:“大夫此言何意?”
“明人不说暗话。”公孙有陉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鲁公亲笔血书,愿与越国结盟,借越力以除三桓。事成之后,鲁国永为越国与国,岁岁朝贡。”
后庸接过帛书,就灯细看。确是血书,字迹潦草而激动,述三桓专权之恶,求越国相助之切,最后是鲁哀公的玺印。
“鲁公之意,外臣已明。”后庸缓缓卷起帛书,“然此事关系重大,外臣需禀报我王。”
公孙有陉点头:“理当如此。然时机紧迫,三桓已疑。若使者归国再返,恐事有变。鲁公之意,愿在平阳会盟之时,与越王密会。”
后庸沉吟片刻:“平阳会盟,定于二月。届时我王或将亲临。”
公孙有陉大喜:“如此甚好!鲁侯已密令邾子,会盟之时,必依越国之意,以骀上为界。此乃投名状也。”
密谈至夜半,后庸方告辞离去。回驿馆途中,范无疾低声道:“大人,此事可信否?恐是陷阱。”
后庸望着车窗外夜色中的曲阜城:“真亦假时假亦真。鲁公欲除三桓是真,三桓专权是真。至于借越力能否成功……且看平阳会盟。”
二月,平阳。
此地处于鲁、邾、越三国交界,旷野之上筑起高坛,旌旗蔽日。鲁哀公、邾子、后庸各率从者,依礼登坛。
季孙斯、叔孙州仇、孟孙何忌随鲁侯而至,面色皆凝重。他们已知邾子态度突变,坚决要求以骀上为界,背后必有越国支持。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盟坛高九尺,依周礼而设。青铜鼎中盛满牺牲之血,玉圭陈列,巫祝诵念祭文。
后庸作为越国代表,率先发言:“今日鲁、邾、越三国会盟于此,共尊周礼,以息兵戈。骀上之界,当复旧制,鲁归邾田七邑。自此以往,三国盟好,互不侵伐。”
邾子立即附和:“邾国小弱,承越王关爱,鲁侯大义,愿永结盟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鲁哀公。哀公深吸一口气,望向季孙斯。季孙斯微微点头——事已至此,若强行反对,恐越国立即翻脸。
“寡人……准之。”哀公声音微颤。
巫祝将盟书刻于玉版,三人歃血为盟。季孙斯面色铁青,他知此例一开,越国将正式介入中原事务,鲁国主权受损。然眼下越强鲁弱,只能隐忍。
盟罢,夜宴。后庸私谒哀公于行帐,递上勾践密简。
“我王知君上之困,愿助君除三桓,正鲁室。”后庸低声道。
哀公手颤接简,阅毕,泪下:“越王高义,寡人没齿难忘。然三桓势大,季孙氏有费邑,叔孙氏有郈邑,孟孙氏有成邑,皆高墙坚兵,甲士数千。如何为之?”
“待时而动。”后庸声音更低,“夏时,我王将兵临鲁边,以巡狩为名。君上可借故出奔,会于越师。届时内外相应,大事可成。”
哀公犹豫:“若事不成……”
“若事不成,我王当保君上安然,居于越国,以待时机。”
哀公咬牙:“罢!寡人忍三桓久矣!愿依越王之计!”
两人密谈至深夜,定下详策:夏五月,勾践巡边至琅琊北境,哀公借祭泰山之名出曲阜,至邾国转道入越,与越师会合后反攻鲁国,清除三桓。
后庸离去时,已是月过中天。他登车南返,春风拂面,却感寒意。回望鲁国山川,心中明了:此盟虽成,实乃乱始。鲁国内乱将起,越国正式介入中原,天下格局,自此将变。
琅琊新宫,面海而筑,气象恢宏。
勾践立于明堂之上,听后庸禀报平阳会盟详情。朱轼、灵姑浮等重臣在侧。
“鲁侯血书在此。”后庸呈上帛书,“三桓虽疑,然邾土之事已定,越国威名已立。鲁公愿依计行事,夏五月出奔。”
勾践阅罢血书,目露精光:“好!鲁国内乱,越国契机。灵姑浮!”
上将军灵姑浮踏前一步:“臣在!”
“点兵车三百乘,甲士两万,夏四月秘密北移,屯于琅琊北境,待命而动。”
“诺!”
朱轼却皱眉:“大王,老臣有一言。鲁国虽弱,然三桓经营百年,根深蒂固。且鲁乃礼乐之邦,若我越以武力介入其内政,恐失中原士人之心。昔年齐桓、晋文称霸,皆以‘尊王攘夷’为号,行仁义之师。今我越若公然助鲁侯攻大臣,恐遭非议。”
勾践转头看向朱轼:“老师之意是?”
“老臣以为,当以调解为名,不宜直接出兵。”朱轼缓缓道,“可遣使至鲁,称愿调解鲁侯与三桓之争,邀双方至琅琊议和。届时软禁三桓,扶鲁侯亲政,方为名正言顺。”
灵姑浮反驳:“朱大夫此言差矣!三桓非愚笨之辈,岂会自投罗网?且兵贵神速,若拖延时日,恐三桓察觉先动。”
后庸亦道:“臣在鲁国时,观三桓之疑已深。季孙斯多疑,叔孙州仇暴烈,孟孙何忌谨慎。若待其准备,事恐难成。”
勾践沉吟良久,望向堂外大海。波涛汹涌,海天一色,正如天下局势,变幻莫测。
“兵者,诡道也。”勾践最终开口,“依原计行事,然需备后手。灵姑浮领兵北屯,后庸遣细作入鲁,监视三桓动向。若事有变,随机应变。”
“诺!”
众臣退下后,勾践独留朱轼。
“老师仍觉不妥?”
朱轼叹息:“大王,老臣非反对北图,只虑方法。越国新霸,根基未稳。中原诸侯,表面宾服,内心实轻我蛮夷。若行此助君攻臣之事,恐授人以柄。齐、晋、楚大国,或会借此联合抗越。”
勾践扶杖起身,缓缓踱步:“老师所言,寡人岂不知?然时不我待。寡人自会稽之败至今,已近三十年。若待寡人老去,子孙能否承此志?越国能否久霸?”
他停步,望向北方:“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周室衰微,诸侯争雄,此乃越国机遇。鲁国内乱,正是天赐良机。若得鲁国,中原门户洞开。届时北可制齐,西可胁晋,南可压楚。一统天下,非不可期。”
朱轼默然。他知勾践雄心,已非言语可劝。这位君主一生忍辱负重,终成霸业,然霸业之巅,往往是最危险处。
“老臣只望大王,凡事留有余地。”朱轼最终道。
勾践点头:“寡人明白。老师放心。”
夏四月,琅琊北境。
越国大军秘密集结,车马辚辚,甲士肃然。灵姑浮治军严明,两万大军屯于山中,隐蔽行迹,只待王命。
与此同时,鲁国曲阜,暗流汹涌。
鲁哀公称疾不朝,已五日。季孙斯疑心日重,遣医探视,回报:“君上确染暑热,卧于寝殿,时昏时醒。”
然季孙斯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密报:鲁公寝殿夜常有私语声,且公孙有陉每日必至,屏退左右,密谈良久。
“公孙有陉……”季孙斯于府中密室,与叔孙州仇、孟孙何忌密议,“此贼必怂恿君上作乱。”
叔孙州仇怒道:“何不捕而杀之?”
孟孙何忌摇头:“不可。公孙有陉乃君上心腹,无故杀之,恐激变。且此人族党众多,若处理不当,反生祸乱。”
“然坐视其谋逆乎?”叔孙州仇拍案。
季孙斯沉吟:“君上之病,恐是诈称。我疑其欲出奔,借外力以制三桓。”
此言一出,三人皆惊。
“出奔?奔何处?齐?晋?还是……”孟孙何忌脸色一变,“越!”
季孙斯点头:“正是。平阳会盟时,后庸与君上密谈甚久。越王勾践,狼子野心,早欲插手中原。若君上奔越,借越师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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