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四分天下(2/2)
公输般连出九种攻法——蚁附、临车、壕桥、轒辒车……墨翟一一破解,所用守具皆精巧实用,有些甚至是公输般闻所未闻。
第八攻时,公输般推出一种新器械:一种带轮的高塔,与城墙等高,塔上有跳板,可搭上城墙,士兵直接从塔内冲上城头。
墨翟仔细观察后,取出一件带钩的杆:“此曰‘钩拒’,与公输子为楚国所造相似,但用于守城。”他用钩拒钩住高塔,向外推。又展示一种器械:“此曰‘转射机’,可旋转发射箭矢,专攻高塔内的士兵。”
公输般面色苍白。他还有最后一招,但已无信心。
“第九攻……”他深吸一口气,“内应。收买守将,夜间开门。”
墨翟终于露出微笑:“此非法器可防,然宋国国君仁厚,百姓拥戴,内应难寻。且守城之法,夜间轮值,城门多重,钥匙分掌,内应不易得手。昔年晋阳之战,智伯围城三年,城内无一人叛,因赵氏得民心。故守城之要在民心,不在高墙深池。”
公输般沉默良久,终于向墨翟深深一躬:“先生之术,般不及也。守城之法,百倍于攻城。纵有十万大军,难破五千人坚守之城。”
他转身向楚王行礼:“大王,臣九攻皆被破解。墨先生守城之术,确精妙无双。纵有云梯,恐难破宋城。且守城之法,皆易制之器,宋国若得墨子之法,三月可备。”
熊章看着那些精巧的守城器械模型,神色变幻。他原本以为攻宋如探囊取物,如今方知守城有如此多法门。且墨翟所言民心向背,更触动了他——楚军远征,若宋国上下一心,确难攻克。
“墨先生。”熊章终于开口,“若寡人强攻,需付出多少代价?”
墨翟拱手:“臣粗略计算,宋都商丘,城墙坚固,守军五千。楚若强攻,至少需兵五万,耗时三月,伤亡当在万人以上。且齐、晋不会坐视,或袭楚后方。届时楚国两线作战,胜负难料。纵使破城,宋地百姓必恨楚入骨,需驻重兵镇压,岁费不赀。得地而失民,得城而伤国,非智者所为。”
熊章沉思。他年轻气盛,却不愚蠢。墨翟的演示和计算,让他看到了攻宋的真实代价。且墨翟游历各国,若将守城之法传授诸侯,楚国扩张之路将更加艰难。
“罢了。”熊章终于挥手,“传令,暂缓攻宋。军士归营,云梯入库。”
百官中有人欲言,被熊章制止:“今日之试,让寡人知守城之难。然楚国之强,不在攻伐,而在富国。传寡人令:减免赋税一年,劝农桑,修水利。墨先生远来辛苦,赐金百镒。公输子继续为楚国改良器械,然以农具、水车为主,攻战之器暂缓。”
墨翟深躬:“大王仁明,宋楚百姓皆感德。”
公输般亦躬身:“臣领命。”
墨翟离开郢都时,公输般送至城外十里长亭。
“先生之技,般心服口服。”公输般真诚说道,“九攻九守,般已竭尽所能,仍不能破先生之守。守城之术,至此极矣。”
墨翟微笑:“公输子之巧,实胜于翟。云梯、钩拒、冲车,皆巧思妙构。然巧用于攻战,则害万人;用于民生,则利万民。愿子以巧思制耒耜、造水车,利农桑,惠百姓。”
公输般点头:“般受教。自今日起,当如先生所言,以技利民,非以技害人。楚王已命我督造水车,引沮漳河水灌溉农田。此物若成,可溉田万亩,岁增粮十万石。”
“此乃大善。”墨翟欣慰道,“民以食为天,农具之利,胜刀兵多矣。”
二人作别。墨翟与弟子禽滑厘骑马东行,欲返鲁国。禽滑厘年方二十,是墨翟最得意的弟子,不仅精通守城之术,还善剑术,负责护卫墨翟安全。
“先生,楚王真的会罢兵吗?”禽滑厘问。
墨翟望着远方山峦:“熊章年轻,有雄心,亦能纳谏。今日之试,让他知攻宋之难,或可止兵一时。然诸侯相攻,其势已成,非一人可止。楚不攻宋,或攻郑;越不攻楚,或攻齐。天下如鼎沸,我辈只能尽力而为。”
“那先生下一步欲往何处?”
“回鲁国,整编《非攻》篇,将今日与公输子攻防之术录入《守城》篇,传于弟子。然后赴宋,助宋国加固城防。楚虽暂罢兵,然野心未消,宋国需早做准备。”
二人行至楚国边境大别山区时,天色渐晚。山道崎岖,林深树密,时有野兽嚎叫。
“前方有驿站,可歇一夜。”禽滑厘指着山道尽头的一点灯火。
忽然,林中惊鸟飞起。墨翟勒马,侧耳倾听。
“有埋伏。”他低声道。
话音刚落,十余黑衣人从道旁林中跃出,手持刀剑,直扑而来。这些人黑衣蒙面,动作矫健,显然训练有素,非普通盗匪。
禽滑厘拔剑护在墨翟身前,但刺客人数众多,且配合默契,三四人缠住禽滑厘,其余人直取墨翟。墨翟不会武艺,只能策马后退。危急时刻,山道另一端传来马蹄声,一队越国武士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灵姑平。
“保护墨先生!”灵姑平大喝,率众加入战团。
灵姑平带来的都是越国精锐,与刺客激战。刺客见势不妙,一声唿哨,退入林中。灵姑平欲追,墨翟制止:“穷寇莫追,恐有诈。”
灵姑平下马行礼:“越国水师统领灵姑平,奉越王之命,特来迎接先生。”
墨翟看着灵姑平,这位在泗水败于楚军的老将,脸上有一道新疤,应是上次战斗所留:“越王如何知我行踪?”
“先生离郢都,楚越皆有耳目。越王恐先生有失,特命末将率精锐三十,前来护卫。”灵姑平道,“这些刺客,应是楚国内不欲罢兵者所派。先生止楚攻宋,断了某些人的立功之路。”
墨翟叹息。他止了一场大战,却引来杀身之祸。兼爱非攻之路,何其艰难。
“多谢将军相救。然翟欲归鲁,不往越国。”
灵姑平再拜:“越王诚心相邀,已在琅琊台备宴。请先生务必一行,越王有要事相商,关乎泗水百姓安危。”
墨翟沉吟。琅琊台在故吴之地,原为吴王观海之所,越灭吴后归属越国。从大别山往琅琊,不算绕太远。且灵姑平刚救他性命,不宜断然拒绝。
“请先生放心,见与不见,去与不去,皆由先生自决。越王只求一见,不敢强留。”
墨翟最终点头:“既如此,有劳将军引路。”
琅琊台临海而建,高三里,周回七里,是吴王夫差所筑,用以望海观景。越灭吴后,朱勾重修琅琊台,在此检阅水师,会见诸侯使者。
墨翟到时,朱勾亲至台下相迎。他面容刚毅,目如鹰隼,身着越人传统的短衣纹身,腰佩勾践剑,气度威严,有种经岁月沉淀的沉稳与深邃。
“墨先生光临,越国之幸。”朱勾执礼甚恭,竟以平辈之礼相见。
“翟乃布衣,不敢当大王亲迎。”墨翟还礼。
“先生止楚攻宋,救两国民众,此乃大仁大勇,寡人敬佩。布衣如何?王侯如何?有德者尊。”朱勾笑道,引墨翟登台。
琅琊台上,已设宴席。不设酒肉,全是时蔬海鲜,烹制简朴。朱勾解释道:“闻先生倡节用,故不敢奢靡。此皆越地所产:笋、蕨、鱼、虾,虽简朴,尚可入口。”
墨翟心中微动。这位越王显然仔细研究过他的主张。
宴间,朱勾不问政事,只谈天下大势,百姓疾苦。他言辞恳切,对征战带来的苦难似乎深有感触:“寡人年少时随祖父征东瓯,见士卒死伤,百姓流离,夜不能寐。然诸侯相争,越不攻人,人必攻越。如之奈何?”
墨翟答道:“诸侯相攻,起于争利。若各国节用爱民,内修政理,外结盟好,何至于兵戈相见?昔者周公封诸侯,本为屏藩周室,守望相助。今诸侯相吞,是背周公之制。”
“先生所言极是。”朱勾叹息,“然今非昔比。周室衰微,诸侯并起,强者存,弱者亡。越国偏居东南,若不图强,必为楚、齐所并。”
宴罢,朱勾屏退左右,独留墨翟于观海亭。亭外海涛拍岸,声如雷鸣。
“先生郢都之辩,寡人已闻其详。”朱勾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先生以一人之力,止楚攻宋,救两国民众,实乃大仁大勇。”
“翟只尽本分。”
朱勾转身,直视墨翟:“然今天下,齐、晋、楚、越四强并立,征战不休。纵先生能止一战,岂能止百战?纵先生能救宋民,岂能救天下民?”
墨翟沉默。这正是他心中最深之忧。他周游列国,止战劝和,然东边刚息,西边又起,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朱勾继续道:“寡人有一想,或可解天下兵戈。请先生指教:若四强中有一国,能并其余三国,一天下,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行同伦。届时天下一统,诸侯不再,岂非永绝战祸?”
墨翟心中震动。他从未听过如此想法。列国并立数百年,诸侯相争已成常态,竟有人想一统天下?且这想法中“书同文,车同轨”等语,竟与他的“尚同”思想有相通之处。
“大王之意,是以战止战?”
“正是。天下分则战,合则安。然合天下需强力,非越即楚,非楚即齐。越国承大禹之祀,勾践之烈,愿担此任。”朱勾眼中燃着火焰,“寡人欲聘先生为相,以先生之学教民,以先生之术强兵。先并吴地,再图荆楚,北上中原,一统四海。届时天下太平,万民安乐,岂不美哉?”
墨翟终于明白朱勾的雄心。此人不仅要称霸,要一统天下,而且想借墨家之学为自己的征伐提供道义支撑。
“大王之志,翟感佩。然以战求一统,战火连绵,死者何止百万?昔者黄帝伐蚩尤,战于涿鹿,血流漂杵。禹征三苗,三十年不止。今大王欲一天下,需多少年?死多少人?且纵一天下,若君王不仁,百姓之苦尤胜分治。夏桀、商纣,皆一统之君,然暴虐无道,终致覆亡。”
“故需先生辅佐!”朱勾恳切道,“寡人愿以故吴之地五百里封于先生,行先生之道:兼爱,非攻,尚贤,节用。先生在越,越必行仁政;越行仁政,则天下归心,征伐可减。待一统之后,以先生之学为治国之本,岂非万世太平之基?”
海风呼啸,浪击礁石,水雾随风飘入亭中。朱勾的提议极具诱惑:封地五百里,为王者师,行墨家之道于天下。这是多少学者梦寐以求的机会。若真能如此,兼爱非攻或可实现,天下百姓或可免于战火。
但墨翟缓缓摇头。
“大王,翟有一比:医者见伤者,当先止血疗伤,而非将其重伤再治。今天下战乱,如人身受创。当务之急是止战救伤,而非以更大征战求一统。且翟倡非攻,若助越攻伐,是言行不一,何以教人?”
朱勾神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若寡人承诺,先生入越后,越国十年不征伐,专行内政,富民强兵,施仁政于民。十年后,若他国来攻,我再自卫,可否?”
墨翟依然摇头:“人心难测,权柄易变。今日之诺,十年后或成空言。且纵越国不攻,他国来伐,大王必反击,反击则扩地,扩地则他国惧,惧则合纵伐越,战端又起。循环往复,永无宁日。翟若为相,见越攻他国,是谏而死,还是从之而违道?不如不入。”
朱勾沉默良久,望着大海,海天相接处,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入水面。
“先生高义,寡人敬佩。然天下终需一统,此路不通,寡人当另寻他途。”朱勾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缥缈,“只是先生之道,虽善,难行于乱世。寡人恐先生一生奔波,终难止干戈。”
墨翟起身行礼:“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无论大王作何抉择,望念及苍生,少动干戈。战火一起,死者岂止壮士?老弱妇孺,皆受其害。愿大王三思。”
朱勾目送墨翟离去,独立亭中,直到星斗满天。
灵姑平走近:“大王,墨子不肯留,如何处置?”
“礼送出境,不可怠慢。”朱勾淡淡道,“此人虽不为我用,亦不可为敌所用。传令:越国境内,墨家弟子可自由往来,官府不得为难。”
“诺。”
朱勾望着墨翟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墨翟啊墨翟,你的道太善,而这世道太恶。善道在恶世,如明珠投暗,可惜,可惜。”
墨翟返回鲁国三月后,泗水战事又起。
公元前414年春,越王朱勾以“滕国不敬”为由,发兵三千,北渡泗水,直扑滕国都城。滕国小邦,兵不足千,城不高池不深,越军十日破城,滕君被俘。
消息传来,鲁国震动。滕国与鲁国同姓,皆姬姓诸侯,且滕国一向尊鲁为宗邦。鲁元公急召群臣商议。
鲁宫正殿,气氛凝重。鲁元公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坐在君位上,面带忧色。
“越国吞滕,其意不仅在滕。”大司马叔孙忧心忡忡,“滕地扼泗水要冲,得滕则越国势力直抵鲁南。鲁国危矣。”
“是否发兵救滕?”有大夫问。
“滕已破,救之晚矣。且越强鲁弱,不可硬抗。”另一位大夫叹息,“越王朱勾,雄主也。即位以来,灭东瓯,服邗国,败楚军,今又吞滕。其志不在小。”
鲁元公最终决定遣使往越,质问吞滕之由。使者至会稽,朱勾亲自接见。
“滕君无礼,越使过境,闭门不纳。寡人小惩,已放滕君归国,然滕地暂代管。”朱勾轻描淡写。
事实上,滕君被软禁于会稽,滕地已置越官,征税征兵,实为兼并。鲁使知朱勾强词夺理,却无力反驳,只得悻悻而归。
同年秋,朱勾又移兵向东,兵锋直指郯国。
郯国乃少昊之后,东夷古国,地处泗水下游,土地肥沃。朱勾遣使至郯,要求郯君称臣纳贡。郯君鸪年轻气盛,斩使焚书,誓死不从。
朱勾大怒,亲率五千精兵伐伐郯。郯国虽小,民风彪悍,据城坚守。越军围城三月,郯城不破。朱勾采纳谋士之策,断郯城水源,又掘地道入城。公元前413年冬,郯城破,郯君鸪率残兵巷战,终被俘。
此战惨烈,郯城百姓死伤过半。朱勾本欲斩鸪,但见其不屈,反生敬意,欲收为己用。鸪宁死不降,绝食而亡。朱勾以诸侯礼葬之,却将郯地并入越国,置为郯县。
短短两年,越国并滕、灭郯,疆域北扩二百里,与鲁、齐接壤。中原诸侯震惊,齐、晋遣使会盟,共商制越之策。
鲁国,墨家学舍。
墨翟得知郯城惨状,三日不食。弟子劝慰,墨翟叹道:“吾止楚攻宋,救数万人。然越伐郯,死者亦数万。救此而失彼,吾道之不行也。”
禽滑厘道:“先生已尽力。越王野心,非言语可止。郯君不降,越王强攻,罪在越王,不在先生。”
“然吾知越王野心,而不能止,是吾之过。”墨翟面色凝重,“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而百姓宁。今诸侯相攻,百姓苦甚,吾不能救,愧对先圣。”
公尚过道:“先生何不自立一国,行墨家之道,为天下示范?”
墨翟摇头:“吾尝言: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无天子、诸侯行吾道,若吾自立为国,是增一诸侯,非减一诸侯,天下战乱又多一分。”
“那当如何?”弟子们问。
“需有实法制之。”墨翟沉思,“昔禹制五服,诸侯各守其地。今周礼崩坏,诸侯相吞,需新法以约天下。”
他召集弟子,开始撰写《非攻》三篇,详述征伐之害,倡“以义制力”。又作《节用》、《节葬》,批奢靡,倡俭朴。墨家学说,日渐系统。
与此同时,墨翟派弟子分赴各国:禽滑厘入秦,高何入齐,县子硕入晋,曹公子入楚。授守城之术,传兼爱之道。他知无法立即止战,但求多一国能守,则少一国被攻。
“守城之术,可弱国自保。兼爱之说,可强国自省。”墨翟对弟子们说,“吾辈如萤火,虽微,聚之可照暗夜。今日止一战,明日救一城,积少成多,或可息天下兵戈。”
墨翟自己则南下宋国。宋公热情接待,请墨翟助宋加固城防。墨翟在宋三月,传授守城之术,宋国工匠依样制造守具,宋都商丘城防大为增强。
期间,墨翟闻楚王熊章果未攻宋,而是致力于内政,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公输般亦遣人送信,言已为楚国设计水车十种,可溉田五万亩,岁增粮二十万石。墨翟欣慰,回信勉励。
然越国北进不止。公元前412年,越国水师再次与楚军在泗水交战。此次越军已有准备,战船包铁皮防火,船头装撞角破钩拒。双方激战一日,不分胜负,各损船十余艘,伤亡数百。泗水之战,陷入僵持。
并滕灭郯后,越国国力达至顶峰。朱勾在会稽大宴群臣,论功行赏。席间,有臣子进言:“今越地两千里,带甲十万,船五百艘,天下四强,越居其一。当乘胜北上,争霸中原。”
朱勾饮酒不语。他年已五十有余,鬓生白发。自即位以来,三十余年征伐不断,越国疆域扩三倍,但也树敌众多。楚、齐、晋皆视越为患,鲁、宋等小国畏越如虎。
“寡人夜梦先王勾践。”朱勾忽然道,“先王问:越之强,可比吴否?寡人答:胜吴多矣。先王叹:吴何以亡?”
席间寂静。吴国之亡,正在穷兵黩武,四面树敌。夫差破楚败越,北上争霸,终被越国所灭。
“伐国易,治国难;得地易,得心难。”朱勾放下酒杯,“寡人欲休兵三年,劝农桑,修内政,抚新地。三年后,再图进取。”
众臣称善。然朱勾心中明白,年龄不饶人,他可能没有下一个三年了。
公元前411年春,朱勾巡行至故吴之地。站在姑苏台上,望太湖烟波,想起勾践在此胜吴称霸的往事,感慨万千。
“先王以三千越甲吞强吴,寡人以十万众得地千里,然终未出东南。”朱勾对身旁太子翳说,“你继位后,当谨慎。越国之势,如舟行急流,进易退难。齐、楚虎视,不可不防。”
太子翳年方二十,血气方刚:“父王何出此言?越国兵强,当一举北上,成就霸业。”
朱勾摇头:“霸业需天时、地利、人和。今越有地利,少人和。新附之民未安,中原诸侯不合。需待时而动。”
他指着太湖:“你看这湖水,平静时如镜,起风时浪千重。治国如操舟,需知风浪,顺时而为。寡人一生征伐,得地千里,然夜深人静时,常思所杀之人,所毁之城。王者之路,白骨铺就。你将来为君,当知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
太子翳似懂非懂地点头。
巡行归途中,朱勾染风寒,一病不起。御医束手,言大王积劳成疾,病入膏肓。
四月,朱勾返会稽,知大限将至,召太子翳及重臣于榻前。
“寡人三十七年,扩疆千里,越国之盛,莫过于此。”朱勾气息微弱,“然树敌亦多。我死后,与楚和亲,与齐通商,与鲁修好。十年内,勿动刀兵。”
“那滕、郯故地……”有臣子问。
“已得之地,善抚之。郯君鸪有子,寻之,封百里,续郯祀。示天下以仁,非唯力也。”朱勾咳嗽数声,“齐桓公存邢救卫,故得诸侯心。越欲霸中原,需有仁义之名。”
太子翳含泪应诺。
朱勾望向窗外,春日渐暮。他想起琅琊台上与墨翟的对谈,想起泗水战船,想起郯城烽火。一生征战,拓土开疆,临终方知,得地易,守地难;服人易,服心难。
“若得墨子为辅……”朱勾喃喃,未竟之言消散在暮色中。
是夜,越王朱勾薨,在位三十七年,年五十六。谥号“朱勾”,越人讳“朱”,称“王勾”。
太子翳即位,是为越王翳。
朱勾死讯传至鲁国时,墨翟正在撰写《天志》篇。
禽滑厘从外归来,禀报此事,并道:“越王翳年少,或不如其父好战。越国或可安宁数年。”
墨翟放下竹简,默然良久:“朱勾一代雄主,能屈能伸,知进知退。其欲一天下而息干戈,虽方法谬,其心或善。今人死政息,越国前路难料。”
“先生以为越王翳会如何?”
“年少气盛,必欲建功立业。且越国宿将未老,北进之心未死。三五年内,泗水必再起战火。”
禽滑厘叹息:“先生止楚攻宋,救数万人。然诸侯相攻不止,如之奈何?”
墨翟走到窗边,望着夜空繁星:“吾尝言: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今诸侯不相爱,故相恶;相恶,故相攻。欲止攻伐,需倡兼爱。然兼爱之道,如春风化雨,非一日之功。”
“先生之道,可行乎?”
“道虽远,行则至。”墨翟转身,目光坚定,“吾辈如萤火,虽微,聚之可照暗夜。今墨者三百,分赴列国,传兼爱,授守御。一人止一战,十人救一城,百人化一国。积以时日,天下或可变。”
禽滑厘点头:“弟子明白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墨翟重新坐下,继续撰写:“天欲义而恶不义。然今天下之士君子,知小不知大。何以知之?以其处家者知之。若处家得罪于家长,犹有邻家所避逃之。然且亲戚兄弟所知识,共相儆戒,皆曰不可不戒矣,不可不慎矣。恶有处家而得罪于家长,而可为也?非独处家者为然,虽处国亦然……”
他的笔在竹简上沙沙作响,字迹端正有力。窗外,繁星满天,萤火虫在夜色中飞舞,点点微光,照亮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