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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四分天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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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40年,秋。

泗水两岸的芦苇荡在寒风中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的低语。这片位于齐、鲁、宋、楚交界之地的水域,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处。而今年,楚越两强的战船在这里对峙,将原本碧绿的河水染上了一层铁青色。

越国水师统领灵姑平站在楼船最高处的望台上,海风吹拂着他斑白的鬓发。这位老将,自朱勾还是太子时便追随左右。

“那就是公输般造的钩拒?”灵姑平放下手中的青铜望远镜——这是去年从齐国商人那里购得的稀罕物——指着对岸楚军战船上那些怪异的兵器问道。

副将蒙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正是。楚人称之为‘钩强’,鲁国匠人公输般所造。据探子回报,此物以硬木为杆,外包青铜皮,长三丈二尺,顶端有倒钩和叉头。进可钩住我船船舷,退可推开两船距离。上月三次交锋,我军都因此吃了大亏。”

灵姑平沉默地凝视着那些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青铜钩拒。作为水战老将,他立刻看出了这种兵器的可怕之处:越国水师擅长接舷近战,赤足的越国武士能在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用短戈、剑盾与敌搏杀。但钩拒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水战的规则——楚军根本不给越军接舷的机会。

“楚军有多少装备此物?”灵姑平问。

“至少五十艘大船装备了钩拒,另有二十艘装备了改良后的连弩,射程比我军弓箭远三十步。”蒙肃的眉头紧锁,“统领,此战恐怕……”

“恐怕什么?”灵姑平转身,目光如炬,“越国武士自先王勾践时起,便以勇悍闻名天下。楚人虽有新器,难道就能摧垮我军的斗志?”

蒙肃低头:“末将不敢。”

灵姑平拍了拍蒙肃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此战关乎泗水控制权,若退,则去年所夺三城必失,越国北进之路将被阻断。大王不会允许我们后退。”

远处的楚军水寨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那是用长江巨鳄的皮制成的号角,声音浑厚而苍凉,能传十里之远。灵姑平知道,那是楚军在集结的信号。

“传令各船,准备迎战。”灵姑平拔出腰间的青铜剑,剑身映出他坚毅的面容,“告诉将士们,今日之战,有进无退。”

越国的战船开始移动。这些船大多是平底船,适合在内河航行,船首雕刻着狰狞的夔龙纹——那是越人的图腾。越国武士们赤足立于甲板,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们中许多人是瓯越、闽越的山民后代,自幼在山溪中摸爬滚打,水性极佳。

两军相距两百步时,楚军战船突然变换阵型。原本密集的船阵向两侧散开,露出中间十艘巨大的楼船。这些楼船高约五丈,分三层,每层都有女墙箭垛,宛如水上城堡。

“是楚国的‘艨艟’!”了望塔上的士兵高声预警。

灵姑平心中一沉。艨艟是楚国水师的王牌,船体包有牛皮以防火箭,船上可载兵两百。但更让他警惕的是,那些艨艟的侧舷伸出了一根根长长的青铜杆——正是钩拒。

“放箭!”灵姑平下令。

越军的弓箭手拉满弓弦,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楚军。但大部分箭矢要么落在水中,要么钉在艨艟的牛皮护甲上,效果甚微。

楚军开始反击。不是弓箭,而是一种奇怪的声响——“嘎吱、嘎吱”,那是绞盘转动的声音。

数十支钩拒从艨艟的侧舷同时抛出,青铜打造的钩爪在阳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越军士兵试图用盾牌格挡,但钩拒的目标不是人,而是船。

咔嚓!咔嚓!

倒钩深深咬入越军战船的船舷。楚军士兵齐声呐喊,奋力转动绞盘。几艘越国小船被硬生生拉向楚军大船,船上的越国武士站立不稳,纷纷落水。

“砍断它们!”有越军军官大喊。

士兵们挥剑砍向钩拒的木杆,却发现火星四溅——外包的青铜皮异常坚固。更糟糕的是,钩拒的设计极为巧妙,倒钩是朝内的,越砍只会让它咬得更深。

“放火箭!”灵姑平当机立断。

越军射手点燃箭头的油布,向楚军艨艟射击。但楚军早有准备,艨艟上的士兵举起浸湿的牛皮盾牌,火箭大多被挡下。与此同时,楚军高处的弓弩手开始还击,箭矢如雨点般落下,越军伤亡惨重。

一艘越国楼船试图撞击楚军艨艟,这是越军惯用的战术——利用船首的铜撞角摧毁敌船。但就在两船即将相撞的瞬间,楚军士兵转动钩拒,用杆身顶住越船。绞盘在力夫的转动下发出刺耳的声响,越船竟被缓缓推开。楚军趁机发射火箭,那艘楼船的帆篷瞬间燃起大火。

“撤退!”灵姑平咬牙下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撤退的号角响起,越军战船艰难地脱离战场。楚军没有追击,只是列阵于泗水中央,发出震天的欢呼。

此战,越国损失战船十七艘,伤亡四百余人。楚军仅损三艘小船,伤亡不足百人。

战败的消息十日后传到会稽。

越王朱勾坐在正殿的蛇纹青铜椅上,那是他祖父勾践留下的宝座。椅子扶手上雕刻着两条相互缠绕的蛇,象征着越国的图腾。朱勾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青铜,面无表情地听着蒙肃的禀报——灵姑平派他亲自回来报告战况。

“公输般……”朱勾缓缓重复这个名字,“鲁国之巧匠,三年前入楚,楚惠王熊章以千金聘之,以上卿之礼待之。寡人曾遣使邀其入越,被他婉拒。如今看来,此人之才,确实抵得上千金。”

大夫文禾上前一步:“大王,臣闻公输般不仅造了钩拒,还在为楚国制造云梯、冲车、投石机。楚人私下传言,熊章有意北上攻宋。”

“攻宋?”朱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宋国地处中原腹心,得宋则可控泗水、睢水,西可威逼郑国,东可震慑齐国。楚若吞宋,势力将直抵齐境。到时齐、楚、晋、越,天下四分之势恐将生变。”

朱勾起身,走到殿侧的天下舆图前。这幅用朱砂与石青绘制的绢图足有两丈见方,是五年前齐国画匠所献。图上,越国的疆域已从钱塘江延伸至泗水,几乎恢复了勾践鼎盛时期的版图。但楚国的阴影笼罩着长江中游,如今又向泗水渗透。齐国的疆土东至大海,西至济水,与晋国在黄河两岸对峙。

“泗水必争。”朱勾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泗水的位置,“失去泗水,越国北进之路就被阻断,只能困守东南。传令灵姑平,加固水寨,建造新船。再拨三千兵卒、五万石粮草,供他调配。”

“诺。”文禾记下。

“还有,”朱勾转过身,“派使者往鲁国,寻访能工巧匠,破解钩拒之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文禾躬身:“大王英明。还有一事,据鲁国来的商贾说,墨家巨子墨子,近日正在鲁国曲阜讲学。此人精通守城之术,门下弟子多善工技,或可为我所用。”

“墨子?”朱勾若有所思,“可是倡言‘兼爱’、‘非攻’的那位?”

“正是。墨翟,出身卑微,曾为工匠。后聚徒讲学,创墨家,与儒家分庭抗礼。其守城之术天下闻名,曾助宋国加固城防,又助卫国改良弓弩。门下弟子三百,皆可赴汤蹈火。”

朱勾踱步回到王座前,沉吟片刻:“这样的人,不为我用,必为他用。若为楚、齐所得,越国危矣。备厚礼,遣使往鲁,先见墨子弟子。若真有实学,本王愿以客卿之礼相待,封地五百里,金帛任取。”

文禾迟疑道:“然墨子倡‘非攻’,恐不肯为攻战之事效力。”

“寡人知他倡‘非攻’。”朱勾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但‘非攻’非‘不守’。越国欲守泗水,防楚来犯,正是守御。你就以此说之。”

“大王妙算。”文禾恍然,躬身退下。

朱勾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泗水移到长江,又从长江移到淮水。这位越王继位以来,几乎年年用兵。灭吴国残余,吞东瓯,服邗国,败齐国水师,将越国疆土扩大了近一倍。但他知道,越国的强盛已到极限。

“北进中原,谈何容易。”朱勾喃喃自语。

越国的根基在东南,那里水网密布,越人擅长舟楫。但中原是旱地,战车纵横,越国的步兵优势难以发挥。且中原诸侯视越为蛮夷,即使武力征服,也难以统治。祖父勾践曾一度北上争霸,在徐州会盟诸侯,但越国的霸权如昙花一现,勾践死后迅速衰落。

“需得人才,需得民心,需得……”朱勾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宋国,“一个立足中原的支点。”

鲁国曲阜,墨家学舍。

这是一处简朴的院落,土墙茅顶,与孔门弟子居住的华屋形成鲜明对比。墨翟坐在草席上,面前是数十位席地而坐的弟子。这位年过六旬的学者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一双手粗糙有力,那是多年工匠生涯留下的印记。

“……故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恶得不禁恶而劝爱?故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墨翟的声音平和而坚定,“爱人若爱其身,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国若视其国。如此,则天下无战。”

“先生。”一名年轻弟子举手发问,“若他人攻我之国,亦不抵抗否?”

“非攻非不守。”墨翟答道,“吾言非攻,是反对不义之征伐。若有来犯,当全力守御。故吾与弟子研习守城之术,制拒马、连弩、悬门,皆为御敌,而非攻人。昔者禹征有苗,汤伐桀,武王伐纣,皆谓之诛,不谓之攻,因其为义战。”

“何为义?何为不义?”又有弟子问。

“杀无辜者为不义,救无辜者为义。”墨翟说,“大国攻小国,强者凌弱者,皆为不义。守国卫民,保境安邦,皆为义。”

此时,学舍外传来马蹄声。片刻后,弟子禽滑厘入内禀报:“先生,越国使者至,携重礼求见。”

墨翟眉头微蹙:“为攻战之事而来?”

“使者言,越王仰慕先生之学,愿以上卿之礼聘先生入越,封故吴之地五百里。”

学舍内一阵低语。五百里封地,这是诸侯之礼。孔门最得意的弟子子贡,为鲁、卫之相,也不过食邑百里。越王朱勾此礼,不可谓不厚。

墨翟沉默片刻,道:“请使者稍候,容我更衣。”

半个时辰后,墨翟在偏室会见越使。越使文禾,能言善辩。他奉上礼单:金百镒,帛千匹,珠玉一匣,另有越国特产的白圭、犀角、象牙。

“越王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言先生倡兼爱、非攻,正合越王之心。愿以故吴之地五百里封于先生,请先生入越,辅佐国政,施仁政于民。”文禾恭敬说道。

墨翟未看礼单,只是平静问道:“越王可是欲用墨家之术,以攻楚、齐?”

文禾早有准备,从容答道:“越国求强,只为自保。今楚军犯我泗水,造钩拒以攻我船,越国不得已而备战。先生守城之术,天下无双,若能助越,可保泗水百姓免遭战火。此非攻伐,实乃守御。”

墨翟摇头:“吾闻越王朱勾,即位以来,灭东瓯,服邗国,扩地千里。今又欲争泗水,与楚相攻。此非守御,实乃扩张。吾之术,用于守御,可保民安;用于攻伐,则害民命。请回禀越王:墨翟倡非攻,不能助人攻战。厚意心领,封地不敢受。”

文禾不慌不忙:“先生差矣。今天下纷争,诸侯相攻,百姓涂炭。若要止战,需有一国强大,一统天下,方可永绝兵戈。越王有志于此,欲一天下而息干戈。先生若助越王,正是以战止战,以大仁伐不仁。”

墨翟直视文禾:“以战止战,犹如抱薪救火。昔者禹征三苗,武王伐纣,看似以战止战,实则天下大乱数百年。今越王欲效禹、武,然越非夏、周,朱勾非禹、汤。纵使一天下,战火连绵,死者何止百万?且天下归一后,若君王不仁,百姓之苦,尤胜分治。”

文禾还要再劝,墨翟抬手制止:“大夫不必多言。墨翟之道,有十论:尚贤、尚同、兼爱、非攻、节用、节葬、天志、明鬼、非乐、非命。越王若能行此十论,不待墨翟往,越国自安。若不能行,纵墨翟往,亦无益。”

文禾知道再劝无益,只得叹息:“先生高义,在下敬佩。然今天下,强则强,弱则亡。越国不求强,则为楚、齐所并。届时越民受苦,先生忍见乎?”

墨翟正色道:“越国求强,当修内政,行仁义,节用爱民。若恃强凌弱,虽强必亡。吴王夫差之鉴,不远矣。”

文禾最终悻悻离去。

弟子公尚过不解:“先生,越王诚意相邀,为何拒绝?若能以先生之道影响越王,或可止其征伐。”

墨翟望着文禾离去的方向,缓缓道:“朱勾之志,在霸天下。吾若入越,不用吾道,则无益;用吾道,则必改其志。然观越王所为,吞东瓯,征泗水,非能改者也。且越王以五百里之地诱我,是欲以利动我心。墨者之道,利天下而不自利,岂能为封地所动?”

禽滑厘问道:“先生拒绝越王,越王或生怨,若加害于先生,如何是好?”

墨翟淡然一笑:“墨者,赴火蹈刃,死不旋踵。苟利天下,生死何惧?”

公元前439年春。

楚国郢都,公输般的工作坊内炉火通明。

这座位于王宫外三里处的工坊占地十亩,内有匠人百名,学徒三百。楚王熊章对公输般极为器重,不仅赐金千斤,还将楚国最好的工匠都调拨给他使用。

公输般赤裸上身,肌肉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古铜色光泽。这位匠人额头已有皱纹,但双臂依然有力。他手中握着一把青铜尺,正在测量一副巨大的木架。这便是他为楚国制造的云梯——可折叠,带轮,高五丈,顶端有钩爪可挂城墙。

“还需三日。”公输般对身旁的楚国将领屈武说道,“轮轴要加强,否则难以推动。攻城之时,若云梯中途折断,士卒必死伤惨重。”

屈武是楚国大司马,掌管军械制造。他点头道:“大王已定下一月后攻宋。宋国城高池深,商丘城墙高达四丈,护城河宽五丈。有此云梯,必可破城。”

公输般没有接话。他虽是鲁人,但匠人之术,售于识者。楚王熊章重金聘他,他自当尽力。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老师曾说的“仁者爱人”之语。那些云梯、钩拒、冲车,终是杀人之器。

“先生。”一名学徒匆匆进来,低声禀报,“外面有位老者求见,自称墨翟,鲁国人。”

公输般手中铜尺一顿。墨翟,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同为鲁人,墨翟倡“非攻”、“节用”,门下弟子亦善工技,却与他道路不同。公输般精于攻战之器,墨翟长于守城之具;公输般受诸侯礼聘,墨翟率弟子周游;公输般造云梯以破城,墨翟制悬门以守城。

“请。”公输般放下工具,披上外衣。

墨翟走进工坊,身后只跟一青年弟子禽滑厘。他目光扫过那些攻城器械:巨大的投石机、带撞角的冲车、可折叠的壕桥、蒙着牛皮的轒辒车……最后落在未完工的云梯上。

“公输子。”墨翟拱手。

“墨先生。”公输般还礼,“不知先生远来郢都,有何指教?”

“为救宋国而来。”墨翟直言。

工坊内寂静片刻。公输般挥手让学徒退下,请墨翟入座。两人坐在木墩上,中间隔着一堆木料。

“先生应知,我受楚王之聘,制造器械。攻宋之事,乃楚王决策。”

“器械杀人,造者亦有责。”墨翟直视公输般,“公输子之巧,天下罕有。然巧用于攻战,则害万人;用于民生,则利万民。何不择善而从?昔者黄帝作舟车,以利交通;神农制耒耜,以教耕种。今公输子之巧,过于黄帝、神农,而用于攻战,岂不可惜?”

公输般沉默良久,缓缓道:“匠人售技,如农人售谷。楚王出价高,我售之,天经地义。且诸侯相攻,非始于今。纵无公输般,亦有李般、张般。战祸在人,不在器。”

“此言差矣。”墨翟摇头,“善泳者溺于水,善战者死于兵。利器在手,人易生杀心。昔年吴王得名剑,遂生伐楚之志;今楚王得公输子之器,遂有攻宋之心。器虽无过,助恶为虐。”

“若楚王以此器攻鲁,公输子亦售之?”

这一问,让公输般语塞。他终究是鲁人,父母坟茔皆在鲁国。若楚攻鲁,他造器攻母国,是为不孝;若不造,是为不忠。两难之间,如何抉择?

墨翟见公输般沉默,知他心动,继续说道:“公输子可知,宋都商丘有民五万户,男女老幼约三十万人。楚若攻宋,纵能破城,死者必以万计。那些死在云梯下、钩拒上的人,亦有父母妻子。公输子每夜能安眠否?”

公输般握紧了手中的铜尺,指节发白。他想起上月泗水之战后,楚王赏赐千金,他夜宴欢庆。但醉酒之后,却梦见血河漂橹,无数冤魂向他索命,惊醒时浑身冷汗。

“先生欲我如何?”公输般低声问。

“请公输子引我见楚王。若我说服楚王罢兵,公输子可愿不再为楚造攻战之器?”

公输般望着那具即将完工的云梯,终于点头:“若楚王自罢兵,我无话可说。但我有一言在先:楚王雄心勃勃,非言语可动。先生虽有辩才,恐难成功。”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墨翟起身,“尽我所能,问心无愧。”

楚王宫,熊章高坐王位。他有着熊氏一族典型的高大身材,目光锐利如鹰,嘴唇紧抿时形成一道坚毅的线条。

大殿两侧,楚国文武百官肃立。公输般站在武官队列中,墨翟则立于殿中央,禽滑厘侍立其后。

“墨先生远道而来,是为宋国做说客?”熊章开门见山,声音洪亮。

“为楚国与宋国百姓而来。”墨翟躬身行礼,“闻大王欲攻宋,窃以为不可。”

“哦?为何不可?”熊章身体前倾,显得饶有兴致。

“敢问大王,楚国何故攻宋?”

“宋国不敬,去岁寡人寿辰,宋公仅遣下大夫贺寿,礼薄如此,是为轻楚。且宋地处要冲,得宋,则楚可北慑齐、晋,西通周室。”熊章侃侃而谈,“昔年先王庄王问鼎中原,今寡人欲效先王之志,宋为必经之路。”

墨翟摇头:“臣尝闻,杀人以利己,不仁;攻国以求地,不义。今楚国地五千里,带甲百万,沃野千里,鱼米丰饶。宋国地不过五百里,民不过三十万。以楚之强攻宋之弱,如壮汉欺幼童,虽胜不武。且大王言宋不敬,然去岁齐侯寿辰,宋公亦仅遣下大夫,非独轻楚。礼有厚薄,国势使然,非必轻慢。”

熊章冷笑:“先生此言,是责寡人不仁不义?”

“臣不敢。”墨翟不卑不亢,“臣只是陈说利害。大王攻宋,名为惩不敬,实为拓疆土。然臣曾计算,一次征伐,出兵十万,日费千金。十万之师,日费千金,则岁费三十六万金。百姓辍耕,士民伤亡,国库空虚。纵得宋地,宋国岁入不过二十万金,所得可偿所失?”

熊章眉头微皱:“先生怎知宋国岁入?”

“臣游历各国,略知一二。”墨翟继续道,“且楚攻宋,齐、晋必警。齐与宋姻亲,晋与宋同盟。届时齐晋联兵抗楚,楚国两面受敌,岂不危哉?昔年吴王伐楚,破郢都,几灭楚国,正是因楚国四面树敌。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熊章神色微动,但随即恢复如常:“先生巧舌如簧,然楚已备战,岂可中止?公输般为寡人造云梯,破宋城如破竹。宋国必克。”

“云梯虽巧,然守城有法。”墨翟直视熊章,“臣请与公输子模拟攻防。若公输子能破臣之守,臣不再言。若不能破,请大王罢兵。”

熊章眼中闪过兴趣:“如何模拟?”

“以郢都宫墙为宋城,以木片为器械。公输子攻,臣守。九攻九守,若公输子有一法能破,臣即认输。”

熊章看向公输般:“公输子意下如何?”

公输般出列,躬身道:“臣愿一试。然墨子先生天下闻名的守城大家,臣恐力有不逮。”

“无妨。”熊章拍案,“三日后,就在宫中演练。若墨先生胜,寡人重新考虑攻宋之事。”

消息传出,郢都震动。楚王宫将进行攻防演练,公输般对墨子,这是天下最善攻与最善守者的对决。三日间,郢都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甚至有诸侯间谍混入城中,欲观此战。

第三日,楚王宫前庭被清空。宫墙下,墨翟与弟子禽滑厘用木板、绳索、沙土搭建了一座微缩城防模型,长三丈,宽两丈,模拟宋都商丘的城墙与城门。公输般则带来了云梯、冲车、投石机等攻城器械的模型,按比例缩小,但机关结构丝毫不差。

楚王熊章坐在高台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宫门大开,允许贵族士人旁观,庭院四周挤满了人。这场攻防模拟,吸引了郢都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第一攻,云梯。”公输般宣布。

他推出一具三尺高的云梯模型,梯顶端有铁制钩爪,底部有轮。公输般将云梯推向城墙,钩爪挂上墙头。

墨翟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件器械模型——一根长杆,顶端有叉,类似船篙。

“此乃‘叉杆’,守城之用。”墨翟演示着,用叉杆顶住云梯中部,向外推。由于杠杆原理,云梯被缓缓推离城墙,最终倾倒。

百官哗然。公输般设计的云梯本有防推设计,但墨翟的叉杆顶在云梯重心处,巧妙破解。

“第二攻,冲车。”公输般推出冲车模型。这是一种带撞锤的车,外包牛皮,可防箭矢火箭。

冲车推向城门。墨翟又取出一件器械:“此曰‘悬门’,以绞盘控制,可迅速落下封门。”他演示悬门落下,挡住冲车。接着又取出一件器械:“此曰‘铁蒺藜’,撒于城门前,可阻冲车行进。”

冲车被阻,公输般点头:“先生设计精妙。第三攻,隧道。”

公输般改变策略,在城墙下挖掘地道模型。这是攻城常用手段,挖掘地道至城墙下,然后烧塌地道,使城墙坍塌。

墨翟取出一个陶瓮模型:“埋瓮于地,耳贴瓮口,可闻掘地声。”又取出一件带管的器械:“此曰‘地听’,陶瓮连接竹管,可确定地道方位。”然后是一件中空的铁管:“知方位后,以此‘烟管’向地道灌烟,或以沸水灌之,敌自退。”

公输般额头见汗。隧道之法本是他的得意设计,不想墨翟有如此多破解手段。

“第四攻,投石。”公输般推出投石机模型。这是一种利用杠杆原理抛射石块的器械,可攻击城墙和城内目标。

墨翟取出一件器械:“此曰‘渠答’,以粗竹编成,悬于城头,可缓冲石块冲击。”又展示一种网:“此曰‘罘罟’,张于城上,可兜住飞石。”

“第五攻,火攻。”公输般推出带火的箭矢模型,以及装满油脂的陶罐。

墨翟取出一件件守具:“城头备沙土以灭火;备‘水囊’——牛皮制,储水,火起则泼之;备‘湿毡’——浸湿的毛毡,盖于易燃处。”又展示一种长柄铁钳:“此曰‘火钳’,可夹取火罐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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