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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鹄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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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三年十一月初九,名护屋,城东李记别院。

沈文藻从町奉行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他没有直接回别院,而是先在城下町绕了三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从一条僻静的小巷拐进了李记别院的后门。

别院不大,三进院落,前院是账房和伙计的住处,中院是会客厅和茶室,后院是李旦在名护屋的私宅。沈文藻穿过中院时,看到茶室的纸门上映着两个身影——一个是李旦本人,另一个身形敦实,即便坐着也给人一种稳重厚实之感。

沈文藻在门外驻足,低声报了一句:“东家,我回来了。”

门内传来李旦的声音:“进来。”

纸门拉开,沈文藻低头脱鞋,步入茶室。李旦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铁锈色的绢袍,面容清瘦,两鬓斑白,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他手里端着一只建盏,茶汤的热气在灯火下袅袅升起。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褐色短褐的中年汉子。那人皮肤黝黑,颧骨饱满,下颌留着一撮短硬的胡须,面容敦厚,看起来就像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副忠厚面相之下,藏着怎样的心思和手段。

张献忠。

沈文藻在李旦身侧坐下,先向张献忠点头致意,然后开口:“东家,奉行所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妥了。那位番头娘子签了保状,缴纳了罚金,人被我们带回来了。周昌寺那边也送了香油钱,那个坊主的伤势不重,养几天就好了。町奉行稻叶大人亲自打了招呼,这事不会再闹大。”

李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那个坊主妻的案子。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沈文藻脸上:“你在奉行所还听到了什么?”

沈文藻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稻叶大人今天在后衙茶室,单独见了那位柳生先生。”

李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坐在对面的张献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那位柳生先生,就是锦衣卫新上任的那位指挥使吧?”

“正是。”沈文藻点了点头,“柳生新左卫门,陛下赐姓朱,大名朱新左。据说是明人出身,幼年流落日本,后来跟着陛下打天下,立了不少功劳。前些年出海远航,去年才回来,一回来就接了锦衣卫的差事。”

张献忠又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目光中带着一丝回忆的神色:“朱新左……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

李旦看了他一眼:“你见过?”

“一面之缘而已。”张献忠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往事,“好些年前了,在北京城福建会馆。那时候我还在做海货生意,有一批货要从福州出港,在北京城福建会馆会馆等船期。有一天会馆里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穿着公卿礼服的中年人,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身边跟着一个随从,三十来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直垂,腰悬双刀,沉默寡言,但眼神很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当时不知道那公卿是谁,只觉得谈吐不俗,对海贸的见解比许多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还要透彻。后来到了北京,才听说那位公卿便是当今圣上当年巡游东南时的化名身份。而他身边那个随从,就是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朱新左。”

李旦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你确定没认错?”

“不会错。”张献忠的语气很笃定,“那人的长相我记得很清楚。国字脸,眉骨高,鼻梁挺直,左边眉梢有一道极淡的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当时他在会馆里站了一个多时辰,几乎没说过话,但每一眼都落在关键的地方。我当时就想,这人若不是顶尖的护卫,便是顶尖的探子。”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没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他已经是大明锦衣卫的指挥使了。”

李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这次来名护屋,恐怕不只是巡查那么简单。”

“那是自然。”张献忠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达,“太子殿下在东大寺遇刺,虽说对外宣称只是受了惊吓,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柳生先生这个时候到九州来,总不会是来喝茶赏花的。”

沈文藻看了看李旦的脸色,又看了看张献忠,小心翼翼地开口:“东家,那个神道无念流的武士——要不要派人去摸摸他的底?”

李旦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不急。柳生已经注意到他了,我们不必抢在前面。柳生是锦衣卫指挥使,他查他的人,我们做我们的生意。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文藻,“那个武士住的客栈、常去的酒馆、接触过的人,都记下来。不一定有用,但留着总比没有好。”

“是。”

沈文藻退出茶室后,纸门重新合上。茶室里只剩下李旦和张献忠两个人。

茶室里只剩下李旦和张献忠两个人。张献忠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却没有立刻开口说话。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像是在整理思绪。

李旦没有催他,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地喝着,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张献忠放下茶碗,转过头来看着李旦:“老李,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个事。”

“什么事?”

“你说,名护屋和釜山之间,就隔了一道对马海峡。从地图上看,近得很。”张献忠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可是实际上,货从名护屋到釜山,要先等船凑齐,等风向合适,等潮汐对路,再加上航程本身——一趟下来,快则七八天,慢则半个月。这还不算中途遇到风浪、海盗、或是船坏了要修的损耗。”

李旦没有接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张献忠继续道:“我想的是——如果我们能在名护屋和对马岛之间跑固定班次的货船,把时间定死,不让货等船,那这段路就能稳定在五天以内。如果再把对马岛到釜山那段也跑起来,整个名护屋到釜山的航线,就能缩短到三天。”

“然后呢?”

“然后——”张献忠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如果我们能在对马岛中段修一座栈桥,把两边的船直接接驳上呢?货船不需要直接穿越海峡,只需要在对马岛两端跑接驳,桥中间走陆路转运。这样一来,不管天气如何,只要岸上的栈道不塌,货就能源源不断地过去。”

李旦放下茶碗,看着张献忠:“你是说,你在考虑修一座真正的桥?”

“桥不桥的,那是以后的事。”张献忠摆了摆手,语气依然带着那股脚夫式的实在,“我的意思是,先把路理顺。朝廷现在推行六京体系,名护屋到釜山这段,是连接日本和朝鲜的桥头堡。如果这段路能比现在更快、更稳、更便宜地走通,那六京之间的贸易量,还能再翻一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条已经开始模糊的水线上:“我在算一笔账。现在名护屋到釜山这段路,每百石货走一趟,光仓储和损耗就要折掉三两银子。一年下来,跑这条线的商船大概有四百艘次。那就是一万二千两白银的损耗——纯损耗,不产生任何收益。如果我能把这笔损耗砍掉一半,一年就能省出六千两。”

李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做?”

“先跑固定班次。”张献忠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需要三艘船,一艘大船跑名护屋到对马岛,一艘中船跑对马岛到釜山,另一艘备用。船不等人,人到货到,货到船开。跑三个月,把时间表跑出来,让商人们知道——只要把货送到名护屋码头,最多五天就能到釜山。”

“然后呢?”

“然后——”张献忠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我就拿着三个月的数据,去找那些大商号谈。告诉他们:我这边的航路比你自己跑省五天,省下的五天就是钱。你愿意把自己的货交给我运,我来收运费。量大的,我再给你让利。”

李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这是要建一个车船行。”

“差不多的意思。但我不收车马费,我收的是‘时间费’。”张献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别人跑的船,货到了码头还要等船,一等就是好几天。我的船不等货,货到了就能走。光凭这一点,就能让那些急着出货的商号把生意交给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还可以做一件事——卖份额。”

“卖份额?”

“航线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也撑不起三条船。”张献忠的语气依然平稳,“我可以把航线拆成一百二十股,每股一百两,分三年回收,年息两成保底。三年后,如果你不想继续投了,连本带息还给你。如果你想继续投,那就续签一份新的协议。”

李旦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开口:“你这个想法,比修一座桥还要大。”

“桥是假的,路是真的。”张献忠放下茶碗,语气中带着一种脚夫式的务实,“我这种人,脚夫出身,知道什么是踏实的东西。桥在图纸上画得再好看,没有船跑起来,就是一纸空文。但货船跑起来了,每天都有流水进账,那个才是真的。”

张献忠看着李旦:“老李,你说这神道无念流,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李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关东的流派,在九州没什么根基。一个关东的武士,跑到九州来挑战各家道馆,要么是年轻气盛想扬名立万,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指使。”

“你觉得是哪种?”

“现在还看不出来。”李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但不管是哪种,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办案的。柳生查他的案子,我们赚我们的钱。各走各路,互不干扰。”

张献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着,目光在灯火中闪烁不定,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碗,忽然说了一句:“老李,你说——如果那个神道无念流的武士,背后真的有人指使,那指使他的人,会不会跟太子遇刺的事有关?”

李旦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种话,不要在外面说。”

张献忠咧嘴笑了一下:“我知道。这不是在你屋里嘛。”

李旦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沉默了很久。

与此同时,城下町北区,一家名为“骏河屋”的居酒屋门口,林田三郎刚刚结束了他的第三次挑战。

对手是当地一家“新阴流”道馆的师范代,四十多岁,使一柄木刀,功底扎实,经验丰富。两人交手三十多个回合,最终以平局收场——这在林田三郎看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毕竟他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无名武士,能在名护屋的道馆门前与新阴流的师范代打成平手,已经足够让他的名字在城下町的武家圈子里传开。

他接过对方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鞠躬致谢,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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