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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鹄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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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因为比武消耗了体力,而是因为他在名护屋已经找了整整十一天,依然没有任何妻子的消息。他每天白天挑战道馆,傍晚在城下町各处打听,晚上回到客栈对着那封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信发呆。他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他在一条小巷口停下脚步,靠在一面土墙上,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借着暮色最后一点光亮,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他早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忍不住要看,仿佛多看一遍,就能从中找出什么被他忽略的线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林田三郎?”

林田三郎猛地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

巷口站着一个穿着灰色直垂的男子,身材不高,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那人没有佩刀,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放松,看不出任何敌意。

“你是谁?”林田三郎警惕地问。

“我叫崔明镐。”那人微微一笑,“锦衣卫镇抚司,译官。”

林田三郎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拔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锦衣卫找我做什么?”

“不是找你麻烦。”崔明镐的语气很平和,“是我们大人想见你。”

“你们大人是谁?”

“锦衣卫指挥使,柳生新左卫门。”

林田三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锦衣卫指挥使,皇帝的近臣,传说中那个出海十几年、带回无数南蛮珍奇、被陛下亲自赐号“沧海归来”的男人。这样的人物,为什么要见自己一个从乡下来的无名武士?

“为什么?”

“你前几天在二天一流道馆门口打了一场漂亮的比武,又在城下町连着挑战了好几家道馆,打出了不小的名声。”崔明镐的语气依然平淡,“我们大人对你有些好奇。”

林田三郎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锦衣卫的名声在民间并不好听——那是皇帝的耳目,是专门用来监视百官和百姓的特务机构。被他们找上,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

但他也知道,如果锦衣卫真的要抓他,不会只派一个译官来请他。他们可以直接在客栈里等他,可以在他比武的时候直接拿人,可以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消失得无声无息。派人来“请”,说明对方确实只是想谈谈。

他松开了刀柄:“带路吧。”

崔明镐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林田三郎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西之丸侧巷的那座城代屋敷前。

崔明镐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大人在里面等你。”

林田三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一张矮几和两个坐垫。一个穿着灰色直垂的男子坐在矮几一侧,正在给自己倒茶。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着急的人。

柳生新左卫门抬起头,看了林田三郎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坐垫:“坐。”

林田三郎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正式的谒见。柳生将另一碗茶推到他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田三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等着对方开口。

柳生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地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林田三郎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但并不咄咄逼人。

“我听别人说,你在找你的妻子?”

林田三郎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问这个。他点了点头:“是。”

“找到了吗?”

“还没有。”

柳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换了一个话题:“你这几天,在城下町挑战了好几家道馆?”

林田三郎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是。二天一流、新阴流、还有一家一刀流的分馆。”

“战绩如何?”

“二天一流输了,新阴流平局,一刀流赢了。”

柳生轻轻笑了一下:“不错。一个从乡下来的足轻组头,能在名护屋连着挑战三家道馆,还能赢下一场——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林田三郎低下头:“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柳生的语气依然平淡,“我只是好奇——你一个从上毛郡来的武士,老婆跑了,你不去找人,反而在城下町四处挑战道馆。这是为什么?”

林田三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回答:“我想在名护屋站稳脚跟。只有打出名声,才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差事,才能养活自己和家人。”

“打出名声……”柳生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在林田三郎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名护屋不缺能打的武士。你就算连胜十场,也不过是让道馆的弟子们多一个谈资。想靠比武在名护屋站稳脚跟——这条路,不好走。”

林田三郎低着头,没有说话。

柳生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依然平淡:“不过,我倒是有另一条路可以给你。”

林田三郎抬起头,看着他。

“我身边缺一个跑腿的人。”柳生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在名护屋没有根基,没有靠山,但你能打,也够老实。如果你愿意,可以跟着我做事。俸禄比你那三十石只多不少,而且——在名护屋,锦衣卫的名头,比什么道馆都好使。”

林田三郎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料到,锦衣卫指挥使召见自己,竟然是为了招揽。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没什么特别的。”柳生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你先在城下町待着,该挑战道馆继续挑战,该找你老婆继续找。我如果有需要你跑腿的事,会派人通知你。”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林田三郎脸上:“你不用现在就答应。回去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就行。”

林田三郎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脑海中飞速转动着。锦衣卫指挥使的招揽,对他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机会——有了这层关系,他在名护屋就不再是无根的浮萍,寻找妻子也会方便很多。但与此同时,他也隐隐感到一丝不安——柳生新左卫门这样的人物,为什么要招揽一个素不相识的乡下武士?仅仅因为自己“能打”?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需要在名护屋活下去,需要找到妻子,需要找到一个靠山。而柳生新左卫门,是目前为止向他伸出的最大一根橄榄枝。

他抬起头,看着柳生:“不用考虑了。我愿意跟着先生做事。”

柳生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喜或满意的神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那你明天继续去挑战道馆吧。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有事我会找你。”

林田三郎站起身,向柳生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屋敷。

他站在门外的夜色中,望着远处那片灯火阑珊的城下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今晚的选择是对是错,但他知道,这是他目前能走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林田三郎离开后,柳生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矮几前,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油灯跳动的火焰上,沉默了很久。

他在回想刚才的对话。

林田三郎的回答,表面上看没有什么问题——一个从乡下来的武士,老婆跑了,想在名护屋站稳脚跟,所以四处挑战道馆打出名声。这个逻辑是成立的。但柳生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只是想站稳脚跟,为什么要挑战宫本武藏?一个外来武士,刚到名护屋,第一件事就是挑战名护屋最有名的剑豪——这不是“站稳脚跟”,这是“找死”。除非他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还有那个神道无念流。一个关东的流派,门人跑到九州来,不投靠当地的同门,反而四处挑战——这也不合常理。要么是这个流派在九州根本没有据点,要么就是这个门人根本就不是来投靠的,而是另有目的。

柳生轻轻摇了摇头。他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还不足以拼出完整的图景。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林田三郎,绝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夜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焰剧烈摇晃了几下。

他望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海面,低声说了一句:“有意思。”

然后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他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林田三郎,神道无念流门人,自上毛郡来,言行有异。已纳入麾下,待观其后。”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中的名护屋城下町依然灯火通明,像是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河。在这片灯火的深处,无数条暗流正在无声地涌动,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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