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心血（2/2）

比干被拖出摘星楼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

他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脸，染透了胸前的衣襟。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穿过长长的宫道，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最后将他扔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偏殿。

“砰——”

殿门在身后轰然合拢，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比干伏在冰凉的地砖上，大口喘息。

额角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但更疼的，是胸口——那里仿佛有一块巨石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老了……”

他喃喃道，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真的老了……”

他就这样伏在地上，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漂浮。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更鼓声——亥时，子时，丑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帝辛的“处死”命令已经下达，或许明日，或许后日，就会有行刑的刽子手推门而入。

但他心中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一生，他尽力了。

对得起先王，对得起殷商。

唯一的遗憾，是没能让帝辛清醒过来。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去时，殿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撞击，不是敲击，而是……某种金属探入门缝、轻轻拨动门闩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

他挣扎着撑起身，靠坐在墙角，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闩被无声地拨开。

门开了一条缝，一道黑影闪入，随即又将门掩上。

来人穿着夜行衣，面容被黑布遮挡，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畏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比干盯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占瑶。”

他沙哑着开口：“是尔。”

黑影明显怔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比干能在这种情况下认出她。

她缓缓拉下遮面的黑布，露出那张冷艳的脸——正是占瑶。

“少师好眼力。”

她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中却格外清晰。

比干靠在墙上，喘息着道：“尔那眼睛……和贵妃年轻时一模一样。她当年，也是这样的眼神——冷，却藏着火……”

占瑶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比干继续道：“尔……是来杀吾的？”

占瑶没有否认。

比干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丝复杂的了然：“吾明了……是启让尔来的，对否？”

占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比干缓缓道：“那封召吾入宫的帛书，根本就不是帝辛写的。还有今日在殿上，他忽然失控成那样……是尔等动的手脚吧？”

占瑶依旧沉默。

比干却没有追问，只是低声道：“吾知。吾都知。这些年……吾早该看出来……”

占瑶没有回应。

比干的声音变得沙哑而遥远：“当年太子之位久久未决，吾尚推荐启，然受母为嫡，难以更改，受虽年轻气盛，但至少比启更适合为王。启心中有恨，若他登位，殷商必乱。而受……吾以为可以慢慢引导，让他成为一代明君……”

他眼中满是悔恨：“可吾错了。大错特错。吾换来的，是今日殷商分崩离析。启受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有吾一份罪……”

他看着占瑶，目光平静得出奇：“尔觉得吾不帮助占氏与西宫，来杀吾，吾不怪尔。这是吾欠尔等——欠贵妃、欠启、欠受，也欠大商……”

占瑶沉默良久。

她握着刀的手，微微发凉

比干是她的仇人吗？不是。

但他确实是那个纵容一切发生的人。

“少师……”

她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吾来，不是为了仇。是微子启让吾来的。他说，阵法需要王室心头血。而尔之血，是最合适的。”

比干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心头血……好一个心头血。微子启，这是要把吾榨干啊……”

他没有反抗，只是缓缓闭上眼睛：“动手吧罢。”

占瑶握紧刀，一步步走近。

刀尖抵在比干的胸口。

她能感觉到那苍老的身躯在微微颤抖，能听到那急促的呼吸，能感受到那透过衣料传来的、微弱却顽强的心跳。

她闭上眼，猛地刺入！

刀锋刺破皮肤，刺穿肌肉，刺入那跳动了数十年的心脏。

比干浑身一震，发出一声闷哼，却没有叫喊。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用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看着占瑶。

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悲悯……和释然。

占瑶颤抖着拔出刀，刀尖上，一滴暗红色的血珠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那是心头血。

王室的心头血。

比干的身体缓缓滑落，倒在血泊中。

他的嘴唇翕动，然后，再也没有然后。

占瑶跪在那里，盯着手中的刀，盯着刀尖上的那滴血，盯着比干那渐渐失去生气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