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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冬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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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一场霜降在夜里悄悄来了。

星芽早晨推开木门,看到花海残存的花瓣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曦树的金色叶子边缘挂着一圈细密的冰晶,初母的蓝色光束穿过霜雾,变成了一道淡青色的光柱,像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丝线。空气冷得发脆,吸进鼻子里有一种铁的味道。

星芽裹紧了姜黄色的秋天围巾——蓝澜说这条可以围到十一月,等下了雪再换深灰色的冬天围巾。它飘到花海边,蹲下来,用食指轻轻碰了碰一朵已经凋谢大半的心形花。花瓣上的霜在它的触碰下融化,变成一小滴水珠,顺着花瓣滑落,滴在泥土里。

“妈妈,霜来了。冬天要到了。”

蓝澜从木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昨天从山腰挖回来的泥土——赵老师说研究站旁边有一块地的土质特别适合种冬息花,富含某种矿物质,能让冬息花开得更久。她蹲在星芽旁边,把搪瓷盆放在地上。

“星芽,今年的冬息花种在哪里?”

星芽站起来,飘到初母旁边,停在那道裂缝前。裂缝已经裂开了大半,蓝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把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淡蓝色。星芽把手伸进裂缝里,感知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

“妈妈,初母说,想让冬息花种在它旁边。它说它想看看,在冬天开花的花是什么样子的。”

蓝澜看着初母的裂缝,看着那根深褐色的根和两根银白色的须在晨光中轻轻摇曳。初母已经在这里扎了根,但它还没有见过冬天。它不知道雪是什么,不知道霜是什么,不知道在最冷的日子里,有一种花会开。

“好。种在初母旁边。”

星芽选了一个位置——初母的东侧,离裂缝大约一米远,那里有一小块空地,花海没有蔓延过去,土壤是深褐色的,松软而湿润。它用小铲子——炎伯给它做的,木柄上刻着一棵小树——挖了几个浅坑,每个坑间隔一掌宽。

蓝澜从搪瓷盆里取出冬息花的种子。种子是去年冬至留下的,星芽用银光保存了一整年,每一颗都还是饱满的、光洁的、像刚从花苞里取出来一样。种子是白色的,表面有一层极其细微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星芽接过种子,一颗一颗地放进坑里,盖上土,用手掌轻轻压实,然后用银光浇灌。银色的光丝从它的指尖延伸出去,渗入土壤,包裹住每一颗种子。

“妈妈,冬息花会在冬至那天开。还有两个多月。”

蓝澜看着那片被种下种子的土地,想象着两个月后,雪覆盖了山顶,万物沉睡,只有这些白色的花在雪中绽放。

“星芽,冬息花是最勇敢的花。”

星芽抬起头,看着蓝澜:“为什么?”

“因为别人都在春天开、夏天开、秋天开,它们在最冷的时候开。不怕雪,不怕风,不怕没人来看。”

星芽低下头,看着那片刚刚种下种子的泥土,银光微微闪了闪。

“星芽也是冬天的时候回家的。星芽也喜欢冬天。”

蓝澜伸手揉了揉星芽的头发。

“星芽也是勇敢的孩子。”

十月五日,星芽收到了一个来自山里的包裹。

包裹不是老周寄的——老周的苹果刚寄过——而是小圆从山下带上来的,纸箱上用彩色笔画满了花朵和星星,收件人写的是“星芽姐姐”。星芽用银光划开封箱胶带,打开纸箱,里面是一顶帽子和一双手套。

帽子是红色的,毛线的,顶端有一个白色的绒球。手套是配套的,也是红色毛线,掌心有一层薄薄的绒布,保暖又防滑。帽子和手套的包装纸上夹着一张纸条,字迹稚嫩,是小圆自己写的。

“星芽姐姐,天冷了。我妈妈给我织了帽子和手套,我让她也给你织了一套。红色很配你的银头发。你要戴,不要感冒。小圆。”

星芽把帽子戴在头上。红色的帽子和银色的头发配在一起,确实很好看。绒球在头顶轻轻晃动,像一颗小小的、红色的星星。它把手套也戴上了,毛线手套包裹住它银光流转的手指,只露出指尖一点点银光。

“妈妈,好看吗?”

蓝澜看着星芽——红色帽子,红色手套,姜黄色围巾,深蓝色毛衣,米白色小褂子,羊毛背心——笑了。

“好看。像一棵圣诞树。”

星芽歪着头:“圣诞树是什么?”

蓝澜想了想:“冬天的时候,人们会把一棵树搬到屋里,挂上彩灯和礼物,庆祝一个叫圣诞节的节日。”

星芽的眼睛亮了起来:“星芽也要过圣诞节。星芽要把曦树搬到屋里,挂上彩灯和礼物。”

蓝澜笑了:“曦树种在土里,搬不动。但我们可以找一棵小树,种在盆里,搬进木屋。”

星芽用力地点了点头,银色的光液在眼眶里打转——这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高兴了。

十月十日,初母的蕾裂开了三分之二。

从裂缝里透出的蓝色光已经不只是照亮山顶了,在夜晚,从山下也能看到那道蓝色的光束,像一座灯塔,指引着方向。赵老师接到好几个市民的电话,问“山顶那个蓝光是什么”,赵老师解释说是“一种特殊的植物发光现象”,市民们似懂非懂,但没有人恐慌,反而觉得很好看。

星芽每天都会在初母旁边坐一会儿,不是用手感知,而是用眼睛看。蕾裂开的缝隙已经足够大了,大到星芽可以把整只拳头伸进去。但它没有伸。它只是趴在裂缝前,透过那道蓝色的光,看着里面的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比之前更清晰了。三颗太阳——一白一黄一红——按照不同的轨道运行,白色的最大,升得最高;黄色的中等,走的是椭圆形轨道;红色的最小,沿着地平线缓慢移动。翠绿色的大地上,那些羽毛状的植物在风中飘动,银色的河流在山谷间蜿蜒,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星芽看着那个世界,有时候一看就是半个小时。它不说话,不动,只是看。

蓝澜有时候会坐在它旁边,也看。她看不清楚那些细节——她的眼睛没有星芽的感知力——但她能看到那片蓝色光中的模糊轮廓,能感觉到那个世界里蕴藏着的、古老的、温柔的力量。

“妈妈,初母的世界很美。”

蓝澜点了点头:“很美。”

“星芽想去那个世界看看。”

蓝澜转头看着星芽,心里有些紧张:“你能去吗?”

星芽摇了摇头:“不能。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它只是初母的记忆。但星芽可以在记忆里走。闭上眼睛,跟着初母的光,就能走进那个世界。不是真的走进去,是像做梦一样。”

蓝澜看着星芽,犹豫了一下:“星芽,你进去过吗?”

星芽点了点头:“进去过。晚上妈妈睡着的时候,星芽有时候会去。那个世界很安静,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风的流动。那些羽毛状的植物会发光,摸起来像丝绸。河流是银色的,水是温的,喝起来有一点点甜。”

蓝澜听着星芽的描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感。星芽能去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在初母的记忆里行走。这是它的特权,也是它的孤独。因为它看到的美好的东西,只有它一个人能看到。

“星芽,下次你去的时候,带上妈妈。”

星芽转过头,看着蓝澜,银色的光液在眼眶里打转。

“妈妈也能去吗?”

“妈妈闭上眼睛,跟着你的光,也许能感觉到一点点。”

星芽伸出小手,握住蓝澜的手指。

“好。星芽带妈妈去。”

那天晚上,星芽和蓝澜并排坐在初母的裂缝前,闭上眼睛。星芽的银光和初母的蓝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条光带,把蓝澜的意识也卷了进去。

蓝澜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不是身体在飘,而是意识在飘。她穿过蓝色的光,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天空是深蓝色的,三颗太阳挂在不同的高度,把大地染成了三种颜色——白色太阳照到的地方是银色的,黄色太阳照到的地方是金色的,红色太阳照到的地方是铜色的。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大地是翠绿色的,覆盖着那种羽毛状的植物。它们不是长在地上的,而是飘在空中的,根——如果那算根的话——是几根细如发丝的银线,垂下来,触到地面,但只是轻轻碰着,没有扎进去。风一吹,整片植物就像一片羽毛海洋一样起伏,发出极其细微的、像丝绸摩擦一样的声音。

远处有雪山,不是白色的,而是淡紫色的,山顶覆盖着一种发光的物质,像碎钻石。河流从雪山上流下来,银色的,蜿蜒穿过平原,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山谷里。

蓝澜站在那片翠绿色的大地上——不,她没有身体,她只是一个意识,但她能感觉到脚下的柔软,能感觉到风拂过脸颊的触感,能闻到空气中一种淡淡的、像蜂蜜和松针混合的香气。

“妈妈,你来了。”星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蓝澜转过头,看到了星芽——不,不是星芽的身体,而是一团银色的光,形状和星芽一样,有头、有身体、有四肢,但完全是光构成的,像一个小小的星云。

“星芽,这里是……”

“这里是初母的记忆。它记得的世界。时间开始之前的世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永远都是现在。”

蓝澜看着这个永恒的、静止的、但又充满流动的世界,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敬畏。这个世界不存在了,但它被记得。因为被记得,它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妈妈,你看。”星芽的光指了指远处的雪山。雪山的山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自身发出的光,像一盏灯。

“那是什么?”

“不知道。初母自己也不知道。它说,在时间开始之前,它没有去过那里。它只是远远地看着。但它记得那盏灯。一直在亮,从未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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