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天下同悲（1/2）
蓟城的初冬，本该是储备过冬、市井喧嚣的时节。北伐大军深入极北的消息时断时续，像一根绷紧的弦，勒在每一个关心前线的人心头。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深宅大院中，祈福不断。人人都在等待一个结果，一个决定天下命运、也决定无数家庭悲欢的结果。
这一日，天色灰蒙，铅云低垂。午时刚过，紧闭了许久的北城门，在沉闷的铰链声中，缓缓洞开。
没有得胜归来的鼓乐，没有百姓夹道的欢呼。只有一队队沉默的、疲惫到极点的士兵，穿着残破染血的甲胄，牵着同样瘦骨嶙峋的战马，踏着沉重而凌乱的步伐，穿过门洞。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来自苦寒之地的风霜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挥之不去的死寂。许多士兵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还遗留在那片冰封的战场上。
队伍最前方，是须发皆白、形容枯槁、仿佛老了十岁的张铭。他未着甲，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腰背却挺得笔直，如同承载着万钧重负而不肯折断的铁枪。他手中捧着一个覆盖着玄色锦缎的托盘，托盘上并无金玉，只有几片焦黑的甲片、半截断刃、几块染血的碎布，以及一个密封的铜筒。
城门守将看清来人，脸色骤变，急忙下城迎上：“张将军！您……大军这是……”
张铭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望向皇宫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速报宫中，北伐军……归来了。”
消息像滴入沸油的冰水，瞬间炸开。先是城门口的守军和零星的百姓，他们从这支队伍的惨状和气氛中感到了不祥。很快，北伐军残部归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蓟城的每一个角落。
当张铭的队伍沉默地穿过长街，走向皇城时，街道两侧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民众。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看着张铭手中那个象征不祥的托盘，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在无声地蔓延。
捷报？还是……
皇城，宣德门前。
丞相江澈早已闻讯，率留守重臣在此等候。他素来从容的面容此刻也绷得紧紧的，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和疲惫。当看到张铭和他身后那支稀稀落落的队伍时，江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张铭在阶前停步，缓缓跪下，双手将托盘高举过顶。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深深地、几乎将额头抵在冰冷石砖上的，叩了一个头。
这个动作，让所有等候的朝臣心头一凉。
“臣，张铭，”张铭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奉陛下之命，北伐蚀渊……今，战事已毕。”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却异常平稳，开始复述那份早已在心中咀嚼了无数遍的奏报：“赖陛下天威，皇后圣德，将士用命，并东吴顾都督、季汉刘琟陛下及诸义士襄助，联军已于极北冰原深处，寻得蚀渊之眼，并……成功将其封印。”
“哗——”人群中终于有了一丝骚动，是压抑不住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低呼。封印了！那灭世的怪物被封印了！阳光重新普照北境！
但张铭接下来的话，瞬间将这刚刚升起的喜悦浇灭，冻成冰碴。
“然……”张铭的声音出现了明显的颤抖，他死死咬着牙，才继续说下去，“封印最后关头，蚀渊反扑剧烈。陛下、皇后娘娘，为彻底激活封印核心，携东吴顾都督、季汉刘琟陛下、及陈忠将军、墨衍先生、江淼淼姑娘等十人，组成奇袭小队，深入渊眼核心……于最终能量爆发中……失踪。”
“失踪”二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战后，臣于渊眼原址反复搜寻……只寻得部分将士遗骸及此些残破之物。”他示意了一下托盘中的东西，“陛下、皇后及奇袭小队诸人……生死不明，踪迹全无。唯见新生封印光印稳固，蚀渊黑雾已彻底消散。”
死寂。
比刚才更加彻底、更加沉重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赢了？蚀渊被封印，天地重光，这无疑是泼天之功，旷世之捷。
可是，带领他们取得这胜利的皇帝、皇后，还有那么多英雄……没了？
“不……不可能……”有老臣踉跄后退，几乎晕厥。
江澈身形晃了晃，扶住了身边的内侍才站稳。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中翻涌的剧痛和眩晕，上前一步，接过那个沉重的托盘。他的手很稳，但指尖冰凉。
“张将军，辛苦了。”江澈的声音也带着沙哑，“诸位将士，辛苦了。此战之功，彪炳千秋。陛下与皇后……及诸位英烈之下落，朝廷……必将穷究。”
他转身，面向鸦雀无声的群臣和越聚越多、开始传出压抑哭声的民众，提高了声音，用尽全部定力宣布：“蚀渊已封，北境靖平！此乃陛下、皇后与北伐全体将士以血肉铸就之不世功业！举国……当同贺，亦当……同悲！”
“即刻起，蓟城乃至全国，罢市三日，缟素七日，以为陛下、皇后及北伐英魂致哀！具体国丧事宜，待本相禀明太后，再行定夺！”
命令下达，原本潜藏在沉默下的悲痛，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皇宫内外，先是官员、侍卫、宫女太监的低声啜泣，随即蔓延到整个蓟城。店铺纷纷关门，挂上白幡；百姓换下鲜亮衣物，找出素色衣衫；孩童被大人紧紧搂在怀中，不解地望着突然变了颜色的世界。
慈宁宫。
萧昱生母孟氏，在张铭入城前，便已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静室之中。香炉中青烟袅袅，她手中握着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一遍遍捻动，面容平静得近乎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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