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2章 有书读(2/2)
陈阿六想了想。嘿嘿笑了。
“也是。她那快艇,在海上威风。上了山,就是个铁疙瘩。连我都不如。我还能跑。”
“所以,蓝岗不怕。怕的是我们自己先乱。人越多,越要分好工。谁种地,谁砍柴,谁巡山,谁教书,谁修鞋。各干各的。互不添乱。这就是样板。样板不是房子多。是人过得安稳。你懂了吗?”
“懂。就跟扛包一样。有人专扛重的。有人专扛轻的。分好了,一趟船卸得快。”
“就是这个理。”
白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远处,谷口又亮起了几点火光。是有人在夜里赶路。
“又来了?”
“又来了。”
“几个人?”
“不知道。但火不灭,就是有活人。”
“那我们等?”
“不等。让房伯把粥热上。把柴房再收拾收拾。有地方睡就睡。没地方,就挤挤。反正比赌场门口强。”
陈阿六站起来。把柴火棍往火堆里一扔。火星子飞起来。散进夜里。
“白小姐。”
“嗯?”
“你说,这蓝岗,以后能成什么样?”
“以后,南锣国的人,都会知道这个地方。知道这里有饭吃。有活干。有书读。他们不会再说‘去赌场碰碰运气’。他们会说‘去蓝岗看看’。看什么?看人怎么好好活着。等他们看够了,回去就会想。凭什么他们那里不能这样。凭什么他们就得烂在城里。那时候,火就烧回去了。”
“那得多久?”
“不用久。火种已经埋下去了。你看这土豆。冒芽了。土豆冒芽的时候,最不起眼。但底下,全是根。根扎稳了,上面就长得快。用不了多久,蓝岗就绿了。”
“绿了?”
“对。满山绿。到处都是吃的。都是活的。到时候,彭龙玉再站在她的大楼上往下看。她会发现。她的城,已经被人忘了。”
陈阿六没再问。蹲下来。拿手拨了拨火堆。火苗蹿起来。映着脸。红红的。
“白小姐。”
“又怎么了?”
“你说,我这个人,能不能也学认字?”
“能。”
“我不是开玩笑。我扛包扛了十年。大字不识一个。今天看文远教那帮小的。我站在后面偷听。心里痒。”
“那就学。明天找文远。让他给你单独开一课。从‘陈阿六’三个字开始。写会了自己的名字,再写别人的。”
“写别人的干什么?”
“记账。你以后管巡逻队。谁值夜,谁巡山。得记下来。谁干得多,谁干得少。你自己心里要有本账。不能光靠脑子。脑子会忘。字不会。字刻在地上,风吹不走。雨冲不烂。”
陈阿六使劲点头。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夜深了。
蓝岗的谷底,燃着三堆火。一堆在食堂门口。一堆在坡上的窝棚边。一堆在文远的柴房外面。三堆火,照着三处人。
没人睡。都在忙。房伯在补筐。文远在泥地上写字。老麦在给陈阿六补那双露了脚趾的鞋。阿贵在磨刀。他婆娘在喂奶。狗剩——现在叫阿饱——趴在文远脚边。拿根小棍子。照着“王”字的形状,一笔一划地描。
描着描着,抬头。
“文先生,这个字,念‘人’?”
“念‘人’。人的‘人’。”
“那‘人’字怎么写?”
“一撇,一捺。撇是左边。捺是右边。两个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
阿饱写了一个。歪歪扭扭。像两根打架的棍子。
“这个字,像一个人站不稳。”
“那就再写一个。写到站稳为止。”
阿饱低头。又写了一遍。这一回,撇和捺靠得近了些。
“这个呢?”
“像了。”
“那我再写。写到像你一样稳。”
文远没说话。眼眶有点湿。伸手在阿饱脑袋上揉了揉。
远处,谷口的火把越来越近。又多了一簇。
白洁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那火光。忽然想起她娘那句话。
“山有根。人有根。根连上了,谁也拔不走。”
蓝岗的根,正在往地下钻。很深。很稳。
海风从山那边翻过来。带着咸味。吹得满坡的土豆叶子哗哗响。
像在回应。又像在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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