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5章 理论更新(1/2)
蓝岗的土豆,种下去第五十天。
白洁蹲在坡上。手里攥着一把土。土是黑的。攥紧了,指缝里能渗出油。松开,土散成细末。风一吹,飘起来。落在脚面上。像谁撒了把香灰。
“好土。”
身后有人接话。
“你娘当年,也这么蹲。也这么攥。也说好土。”
白洁回头。房伯站在坡下。背上背着一捆竹篾。腰弯得像把弓。但眼睛没弯。亮着。
“房伯,您老天天看地。看了一辈子。看得烦不烦?”
“烦。烦了也得看。地是活的。今天肥,明天瘦。今年涝,明年旱。你不看,它就耍脾气。跟人一样。你冷落它,它就不给你长东西。”
“可这地,我娘种了那么多年。后来荒了。现在再种,它还是认人?”
“认。地不认人。地认汗。你娘的汗早渗下去了。你的汗再渗下去。两代人的汗。它要是不认,那才叫没天理。”
白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坡下一片新翻的地。垄沟笔直。土豆苗已经半尺高。叶子绿得发黑。太阳一照,油亮亮的。像涂了层蜡。
“房伯,种地这事儿,我越种越觉得,书上写的那些,不太管用。”
“什么书?”
“什么书都有。南岛国那边,拉赫曼校长给我寄了一箱子。说让我看看,别人怎么搞农业。有欧洲的。有以色列的。有日本的。看得我头大。以色列人说,滴灌,精准。每一滴水都要算账。日本人说,精细管理,每一片叶子都要编号。欧洲人说,轮作,休耕,让地喘气。都对。可到了蓝岗,全不对。”
“怎么不对?”
“蓝岗的地,不是一张白纸。它荒了十年。荒地里长满了野菊。野菊的根,把土里的水都吃了。你要种土豆,得先把野菊的根拔干净。可野菊拔干净了,石斛又没遮阴的。死了一半。后来我发现,不能全拔。得留。留一半。留出风口。让石斛有阴,野菊有光。这叫不按书来。”
“这不叫不按书来。这叫按地来。书是死的。地是活的。你拿死书量活地,量出来的全是歪的。”
“可我脑子里还有个东西在打架。”
“什么东西?”
“我听北村叔讲过课。他讲过马克思。马克思说,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地是生产力。人也是。你把地种好了,人就自然聚来了。人聚来了,就自然要有规矩。这叫规律。可我这几天在坡上转,看来看去。我觉得,不是地决定人。是人决定地。人想怎么种,地就怎么长。人懒,地就荒。人勤,地就肥。到底谁决定谁?”
房伯把竹篾往地上一放。蹲下来。两只手插进土里。插得很深。过了好一会儿,拔出来。指缝里全是黑土。
“丫头。你娘也问过这话。”
“她问谁?”
“问她自己。也问我。我答不上来。她就自己琢磨。琢磨了三天。最后跟我说,地跟人,是一对。谁离了谁都不行。地没人管,荒。人没地种,饿。两个绑在一起。一个动,另一个也动。你说谁决定谁?说不清。就像两口子。过得好,是两个人的。过得不好,也是两个人的。你非要分谁的错,分来分去,家就散了。”
白洁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娘最后想通了吗?”
“想通了。她说,别管谁决定谁。你就记住一条。地里的活,干一天,算一天。干一年,算一年。你干得比地快,地就跟不上你。你干得比地慢,地就荒给你看。不是谁决定谁。是谁也别想偷懒。”
“这话,北村叔也说过类似的。”
“北村是谁?”
“一个老头。挑粪的。在希望岛。”
“挑粪的?那是个明白人。掏大粪的人,离地最近。离地最近的人,离理最近。”
白洁从兜里摸出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上面全是字。密密麻麻。有横写的。有竖着加的。还有圈起来的。
“房伯,您看看这个。”
“我不识字。你念。”
“这是北村叔前天托人带来的。他让我在蓝岗搞个‘学习小组’。每五天一次。把种地的人聚起来。一起想问题。不是听课。是互相问。问得越多越好。”
“问什么?”
“问三件事。第一,我们这么做,到底为谁。第二,我们这么干,到底靠谁。第三,我们下一步,到底干什么。”
“就三句?”
“就三句。北村叔说,这三句,一个月问一次。答案会变。上个月说是为穷人。这个月可能说是为南锣国。下个月可能说是为子孙。答案越变,说明你想得越深。答案不变,说明你在偷懒。思想这东西,跟地一样。不翻,就板结。板结了,水渗不下去。根扎不进去。人就成了废人。”
房伯站起来。把竹篾甩上肩。
“行。你搞。我旁听。我脑子慢。但能听出谁在说真话。谁在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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