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6章 蓝岗的魂(2/2)
夜深了。火堆慢慢矮下去。
白洁坐在石屋门槛上。手里捧着北村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
朱盈盈从屋里出来。披着件旧棉袄。手里端两碗热水。
“还没睡?”
“睡不着。北村叔信上还有一段。我一直没跟人说。”
“什么?”
“他说,革命不是一次性的。是反复的。今天想通了,明天又糊涂了。后天又想通了。要反复好几次。每一次反复,都要重来。重来不是浪费。是更新。跟翻地一样。你翻一遍,地松一层。再翻一遍,再松一层。翻到第五遍,土就软得像面。种什么都长。你现在,才翻第一遍。别急着种。先把土翻透。”
朱盈盈坐下来。把水递过去。
“北村叔有没有说,要翻几遍?”
“他没说。他说,每个人不一样。有的人翻三遍就通。有的人翻十遍。翻十遍的人,往往比翻三遍的人,懂得更深。因为他走过弯路。走过弯路的人,才知道直路好在哪里。”
“你在说谁?”
“我在说我自己。从希望岛回来,我以为我看透了。我以为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人就会跟着走。后来发现,不是。人跟着走,不光是因为道理。还因为肚子。因为安全。因为孩子有学上。因为老人有药吃。道理只是其中一样。你把道理说破天,人家饿着肚子,照样不听。所以,光有理论不行。得有地。有粮。有学校。有药房。理论是骨头。这些东西是肉。光有骨头,是骷髅。光有肉,是烂泥。两个合起来,才是人。”
“你这话,能写下来。”
“写。明天叫文远写。写完了,贴墙上。跟陈阿六那句话贴一起。一个写为什么干。一个写怎么干。合起来,就是蓝岗的魂。”
朱盈盈把碗放在地上。看着火堆里最后一点红炭。
“白洁。你说,彭龙玉会不会派人来偷看?看我们怎么搞学习小组。看我们怎么种地。”
“会。她肯定来。”
“那我们讲的那些话,不全让她听去了?”
“就是要让她听。她听了,才知道。蓝岗不是靠我一个人撑着。是靠所有人。她杀我一个,还有陈阿六。杀陈阿六,还有房伯。杀房伯,还有文远。杀文远,还有阿贵。她杀得完吗?杀不完。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那本账,她自己算出来的。不是别人灌进去的。灌进去的,能倒出来。自己算出来的,倒不出来。这就是种子。种子埋在地里,你拔一根,还有十根。拔十根,还有一百根。越拔越多。因为地不灭。种子就不灭。”
朱盈盈看着白洁。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说话,像在演讲。现在你说话,像在种地。一句一句,往土里按。按实了,才长。”
“这是北村叔教我的。他说,讲话不要飘。要落。落到地上,能砸出坑。砸出坑,水才能存住。存住水,苗才能活。苗活了,人才能活。人活了,道理才能活。”
白洁站起来。把碗里的水喝完。碗倒扣在门槛上。水沿着碗壁流下来。滴在石阶上。渗进缝里。
“睡吧。明天还要翻地。翻完这块,翻东边那块。入冬之前,得把五十亩全翻完。明年开春,种麦子。麦子收了,种药材。药材收了,种土豆。轮着来。地不闲。人也不闲。”
“你不睡?”
“我再坐一会儿。看星星。蓝岗的星星比城里亮。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城里灯多。灯多了,星星就看不见。蓝岗没灯。星星就全露出来了。人也一样。你把自己照亮了,别人就看不见。你把自己暗下去,别人就露出来了。当头的,不能太亮。太亮了,底下的人就藏在你影子里。久了,他们就不发芽了。得留空。留暗。让他们自己发光。”
朱盈盈没再说话。起身。回屋。
白洁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抬头看天。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像一地的土豆。种在天上。
她忽然笑了。
“北村叔。你这套。我算是翻到第二遍了。第三遍,估计还得翻。翻吧。地不嫌多。人也不嫌多。”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火堆最后一点红炭猛地一炸。火星子飞起来。落进夜空。跟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坡上的土豆苗。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根,扎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