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一块玉,如何让副监狱长走向十年铁窗(1/2)
辽宁省营口市营口监狱,高墙电网,戒备森严。曾经的副监狱长李成,办公室就在行政区那栋老旧的灰色楼里,二楼走廊尽头,朝南的一间。推开那扇褐色的木门,办公桌对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件特别扎眼的物件,一座由两部分组成的玉石摆件。底座是一块长方形花玉,长约八十公分,上面用浅浮雕的手法刻着山水图卷,远山近水,亭台楼阁,雕工算不上多精致,倒也有几分意境。主体部分是一块椭圆形的和田玉,周身雕着盘绕的祥龙图案,龙首昂起,龙尾隐于云纹之间,油润的光泽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整件东西加起来,据后来案卷里记载,重达一百多斤。想象一下那个分量,得两个壮小伙才抬得动。这物件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四季兴隆。
那是2007年一个秋日上午,这块一百多斤的玉石被几个人用木板车推进了李成的办公室,从此在这儿落了脚。往后好些年,这成了李成最为钟爱的一件摆设。他那些走南闯北、经商做买卖的朋友,来办公室喝茶聊天时,目光总会被那块龙形和田玉吸引过去,啧啧称赞,说这东西摆在副监狱长的屋里,那叫吉祥富贵,官运亨通,是个顶顶好的幸运物。李成听了,嘴上不说,心里受用,每次拿软布擦拭玉面的时候,动作都格外轻柔。
然而到了2013年年底,天冷得早,十一月底就落了一场薄雪。李成却找了个周末,悄悄叫了辆小货车,把这块陪伴了他六年的玉石从办公室搬了出来,亲自押车,送到了城东父母住的那套老房子里头,塞进了阳台角落,拿旧床单一盖。为什么搬走呢?说来也简单,那阵子营口监狱内部气氛微妙,有风声说,里头两名干警因为涉嫌渎职和受贿,正在被上级调查。李成当时正是关键时期,因为他马上就要转任辽南新康监狱,接任政委一职。这个节骨眼上,办公室再摆着那么个扎眼的大物件,他觉着不踏实。先挪走,避避风头。
2014年春节刚过,正月里的炮仗味儿还没散尽,李成收拾好营口监狱办公室里最后的几件私人物品,去新单位报到。新康监狱在辽南另一个城市,车程两个多小时,新的办公环境,新的同事面孔,一切从头熟悉。党委副书记的办公室比原来小了些,但窗明几净。李成刚把几本书摆进书架,连桌面的文件还没归置利索呢,到任还不到两周的一个周四上午,他正低头看文件,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营口监狱办公室的号码。电话那头,政治处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句:李书记,省里专案组来人了,请您务必今天上午赶回营口监狱一趟,有重要事情需要您配合。
李成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回了句知道了。挂断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几秒钟。新办公室窗外,光秃秃的杨树枝桠在风里晃。他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往深处想。他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站起身,跟隔壁屋的秘书打了声招呼说回老单位办个交接手续,便独自下了楼,开着自己的黑色帕萨特上了高速。
车到营口监狱大门口,还没熄火,他就看见了那辆停在办公楼前的检察院的白色面包车。车门开着,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站在车旁抽烟,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李成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有点发软。他刚走进一楼门厅,等候多时的凤城市检察院办案组人员便迎了上来,为首的那个人向他出示了工作证件,语气平静而正式:李成同志,我们是丹东市凤城市人民检察院的,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说着,侧身做了个的手势。李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被两个人一左一右簇拥着,从侧门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地关上,引擎发动,驶出了营口监狱的大门。后视镜里,灰色的办公楼越来越远,高墙上的铁丝网在冬末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2014年5月,春意正浓,外面的杨柳都抽了新芽,但李成听不见鸟叫,闻不到花香。他因为涉嫌受贿犯罪,被检察机关依法采取了强制措施。从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到看守所的铁窗,转变只用了不到四个月。同年10月,辽宁省凤城市人民检察院正式以受贿罪对李成提起公诉,厚厚的起诉书里,白纸黑字,列明了他一桩桩、一件件的犯罪事实。
提起这块玉,李成后来在审讯室里交代的时候,耷拉着脑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声音干涩:我不懂玉,什么花玉、和田玉,我看不出门道。就知道这么大一块,应该挺贵重的,摆那儿也好看。然而案发之后,经过辽宁省物价局指定的鉴定机构评估,那座名为四季兴隆的玉石摆件,市场价值高达人民币十二万元。
李成这个人,追根溯源,其实出身很普通。辽南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家庭,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供他读书,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每一分学费都是从粮仓里、猪圈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李成从小就知道,家里穷,得争气。夏天放学回家,扔下书包就下地帮父母拔草,手上磨出茧子也不吭声。冬天,手脚冻得通红,就着煤油灯写作业。一路苦读,考上了警校,成了村里第一个端上铁饭碗的后生。
从警校毕业之后,他揣着一腔热血,被分配到营口监狱基层中队当狱警。当时他心里就一个念头:踏踏实实干,从基层一步一步往上走。对得起这身警服,对得起爹妈供他念书的那些苦。他先后干过狱警、教导员、监区区长、办公室副主任,一步一个脚印。直到2年,营口监狱四监区来了个服刑人员,叫李虎子,因盗窃罪被判了六年刑。他爹李良臣,是个做小生意的,儿子进去了,他急得满嘴起泡,成天琢磨怎么能让儿子早点出来。他有个老相识叫李国庆,在营口市中级人民法院工作,对刑事执行这块的门道门儿清。李良臣特地请李国庆吃了顿饭,在酒桌上吐苦水:国庆啊,你说我儿子那事,有没有啥路子能提前出来?
李国庆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说:想提前出来啊,无非就几条路:减刑、假释,再就是保外就医,或者叫暂予监外执行。假释是相对最快的,但条件卡得死,一个是在里头得表现好,没有违规记录,再一个就是刑期得过半。别的没啥招。李良臣把这话记在心里,一边让儿子在里头老实改造,一边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好不容易捱到2007年,李虎子刑期总算过半了。李良臣揣着四万块钱,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塞进一个旧皮包里,去找李国庆,一进门就把包往桌上一放,声音都颤了:兄弟,这回可得靠你了,一定得帮我把咱儿子弄出来!
李国庆和李成因为业务往来,早就认识,虽说没什么私交,但面子上都过得去。他拎着那个皮包,直接去了李成办公室。门一关,李国庆把来意一说:李狱长,在你们营口监狱服刑的李虎子,是我家亲戚。想办个假释,监狱里头相关部门我都沟通过了,领导那边也打了招呼,你这边分管,帮忙给尽快走个流程。
这里头需要说明一下,假释和减刑的最终审批权,在法院,不在监狱。监狱负责的是申报、考核、出具意见,但法院那一关,至关重要。李国庆本身就是法院的人,这其中的分量,李成掂量得清楚。他当时心想,人家法院的人都开口了,做个人情,顺水推舟的事,何乐而不为?当场就应了下来。
可等他让人把李虎子的服刑档案调出来一看,心里犯了嘀咕。档案里白纸黑字记着一条:李虎子在服刑期间,有一次严重违规记录,在监舍里偷偷吸毒,被关了禁闭。按规矩,有过关禁闭处分的,三年内不能申报假释。他犯事的时间,离够资格还差得远呢。李成赶紧把情况反馈给了李国庆。
没过两天,李国庆又来了。这回他没空手,随身带了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进了办公室,把信封往李成面前一推,笑着说:李狱长,一点小意思,这事还得你多费心。李成一看那信封的厚度,心跳漏了一拍,本能地伸手一挡:哎呀,老李,你这是干啥,这可不行,犯错误的事。嘴上说着不行,手却没怎么用力推,两人半推半就,那信封最后还是落进了李成办公桌的抽屉里。他捏了捏,里头是一万块钱。
李国庆看他收了,又说:李狱长,那事...李成这回语气笃定多了,挺直腰板说: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妥。送走李国庆,李成当即给李虎子所在的四监区监区长打了个电话,语气很随意,但又透着不容置疑:有个叫李虎子的,你们抓紧时间准备假释材料,报到刑罚执行科来。对了,他之前关禁闭那个事,在材料里就不要体现了,不是什么大事,别影响申报。
监区长一听就明白了,领导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底下的干警手脚麻利,一份过的假释材料很快炮制出来,里头对李虎子的违规记录只字未提,改造表现写得相当。材料一路畅通,从监区到刑罚执行科,再到减刑假释委员会,全部顺利通过。到了营口市中级人民法院这一关,又有李国庆在里面照应,2007年,法院正式下达了李虎子的假释裁定书。李虎子穿着便装走出营口监狱大门时,比他正常的释放日期,整整提前了三年。他爹李良臣在门口抱着儿子,又是哭又是笑,而李成,则在办公室里,把那叠钱又数了一遍。
当然,像李虎子这样顺利的假释案例,在监狱系统里并不算多,毕竟法院那条线不是谁都搭得上。李成在工作中接触最多的,是另一类请求——帮忙办理保外就医。在他主政刑罚执行那几年里,营口监狱的保外就医审批,几乎有了某种公开的价码。这又是另一层更深的浑水。
2007年7月底,天气炎热,知了在窗外叫个不停。营口监狱时间区管教股长王鹏,敲响了李成办公室的门。王鹏是带着任务来的,他身后站着一个焦急的家属——刘国民。刘国民的弟弟刘国忠,之前在营口监狱服刑,刚入狱不到一年,突发脑梗塞,被紧急送到营口市中医院抢救,九死一生捡回条命,但人彻底瘫了,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监狱医院条件有限,长期看护是个难题。刘国民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找到了自己同学王鹏。
刘国民带着五万块钱找到王鹏,一把鼻涕一把泪:王哥,你帮帮忙,想办法把我弟弄出来保外就医,不然他这情况在里头也是受罪啊。王鹏琢磨了一下,这事得找上面。他先拿出两万,送给了石监区的监区长,疏通监区环节。剩下三万,他拿报纸包好,直接放进了李成办公室的抽屉里,然后满脸堆笑地说:领导,刘国忠那情况您也听说了,符合保外就医的病情条件,家属那边急得不行,还请您多费心,快点给研究研究。
李成翻着刘国忠的病历复印件,嘴上说着只要病情符合规定,就可以研究,手却已经按在了那包钱上,掂量了一下,分量不轻。他痛快地答应:行了,我知道了,尽快给你办。王鹏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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