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视察南营(1/2)
王曜辞别苻坚出了后园,日头正悬在中天。
他沿着廊庑往外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方才苻坚那番话还在他耳畔打转,一层是温热的、叫人不敢深想的暖意——龙骧将军的印绶,东豫州刺史的符节,还有那句善待宝儿说得不重却砸得人心口发颤;
另一层则沉得压肩,襄阳危如累卵,从洛阳到襄阳千里之遥,沿途郡县尚不知有几处还在秦廷掌握之中,毛当移镇洛阳后,东豫州防务千疮百孔,他手上那点兵马连自保都勉强,却还要硬生生去撕开晋军的包围圈。
李虎牵着他的青骢马,在州府后门的侧巷里站了许久,等到王曜出来又走了十来步仍不见他上马,才忍不住唤了一声。
“曜哥儿?”
王曜脚步一顿,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走过了拴马的石桩,连忙转过身来。
李虎替他拢了拢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暮光中散成一团薄雾。
“俺见你自园中出来就一直魂不守舍的,可是天王说了什么要紧话了?”
王曜翻身跨上马背,摇了摇头:
“回头再与你说。”
他扯了扯缰绳让马匹转向南门,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匹青骢马颈侧的鬃毛被暖风烘得蓬松起来,便道:
“先去南营,看看伤兵们安置得如何了。”
两人一前一后,策马出了州府后门,沿着铜驼街往南行去。
街上积雪已经被扫到道旁堆成两溜矮墙,夯土路面被日头晒得半干,马蹄踏上去不再溅起泥浆,而是发出一种干燥而踏实的笃笃声。
道旁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粮铺和药铺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百姓们缩着脖子,手里攥着布袋或陶罐,面朝日光站着,谁也不说话。
王曜策马经过时,目光扫过那些排队的人影。
队伍里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半大的孩子,穿着打着补丁的厚袄,脚上裹着草鞋或布靴,有的靴尖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暗褐色的棉花。
他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青骢马便加快了步子。
.....
南郊的营盘从远处看过去,比前些日子扎得更密了。
木栅被新雪压得低了些,有几处被前几日的风刮歪了,还没来得及扶正。
箭楼上的哨卒缩在避风的垛口后面,见有骑卒靠近,才探出半个身子来张望,认出是王曜和李虎,赶紧立正行礼。
营门大敞着,门内侧的空地上,几个伙夫正蹲在地上生火,柴火被昨夜的雪浸得半湿,冒出一股股白烟,呛得他们直咳嗽。
更远处的伤兵营帐前,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妇人正蹲在一排木盆旁边搓洗布条,布条上的血渍被热水泡得洇开,在水面上浮成一团团淡红色的云絮。
王曜在营门前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李虎。
李虎接过,顺手把两匹马拴在营门内侧的木桩上,然后才大步跟了上来。
校场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实了,黄沙地面上留着密密麻麻的脚印和车辙。
桓彦站在校场东侧的一排木架前面,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正和尹纬低声说着什么。
尹纬捻着下颌那撮山羊胡,目光落在木架上一件刚刚展开的皮甲上,闻言不时点头。
毛秋晴站在伤兵营帐门口,正弯腰替一个坐在木墩上的士卒换药。
那个士卒的左臂缠着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渗出一大片暗褐色的血渍,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贴在伤口上。
她用一把小铜剪沿着边缘慢慢剪开麻布,动作又稳又轻,那士卒咬着牙,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却硬是没有吭声。
王曜走到校场中央时,桓彦和尹纬已经看见了他,先后搁下手里的东西迎了过来。
郭邈、耿毅、许胄、陈儁等人也闻讯从各自的营区方向聚拢过来,在校场东侧的一株老槐树下站定。
桓彦最先开口:“府君,伤兵营那边,棉衣还差三千余件,药材也不够。昨日卫县丞来过一趟,说州府那边答应年前再拨一批,可至今还没有消息。”
王曜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往伤兵营帐那边看了一眼,毛秋晴正低着头替那个士卒换新布条,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在日光里泛着细细的金色。
“棉衣的事,我方才在州府已经跟平原公提过了,平原公说近日便会让州府那边加紧调拨,药材也一样。还不够的,我再设法从他县调拨。”
他顿了顿,目光从伤兵营帐那边收回来,落在桓彦面上:
“士彦,伤兵营里那些伤得重的,你可组织人手挪进城里去,城西还有几处空着的官廨,比起城外营帐,好歹能避避风雪。”
桓彦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末将回头便安排人去看。只是挪动伤兵需要人手和车辆,南营如今人手紧,怕要耽搁些时日。”
尹纬在一旁捻着胡须,插了一句:
“人手的事,可以让那些收拢的溃兵去办。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与其让他们在营里蹲着生事,不如找些活计给他们干,府君觉得如何?”
王曜看了尹纬一眼,颔首道:
“就依景亮所言。伤兵优先,老弱妇孺其次。南营还有多少空闲的帐篷,先紧着那些冻伤最重的用。”
他说完,目光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耿毅脸上:
“文敏,北营那边的情况如何?平原公可有跟你说起过?”
耿毅搓了搓手,那张总带着几分笑意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些迟疑:
“北营那边,近日收拢的溃兵有两万有余,比南营多了将近一倍。可营盘不够,帐篷也不够,有些士卒只能露天围坐在火堆旁过夜。平原公前日派人来传话,说陵云台的府库里还存着不少旧甲,让末将带人去清点登记,能用的先拨一部分下来。”
王曜点了点头,正要再问,连霸却已经从人群后面挤上前来,面上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喜色。
他叉手道:“府君,末将方才听人说,陛下已经下旨要升您为东豫州刺史了?此事当真?”
此话一出,周围几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王曜面上。
耿毅的眼睛亮了起来,许胄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陈儁原本靠在树干上的背脊微微直了直。
连霸更是不住地搓着两只手掌,像是想抓住什么喜气。
王曜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带着期待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他摇了摇头,才开口:
“陛下确实有此意,但旨意尚未正式下达。此事你们暂且不要声张,待正式文书到了再说。”
耿毅嘿嘿笑了两声:
“府君升了刺史,此后便是开府建牙的方伯了,咱们这些跟着府君的人,自然也就水涨船高,连霸这厮怕是已经盘算着要当军主了。”
连霸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笑骂道:
“老耿,你他娘的就会在府君面前卖乖,说得你好像不想升官一样。”
众人跟着笑了一阵,可王曜面上那层沉凝却一直没有散去。
等到笑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还另外交了一桩差事给我。襄阳被围,都贵、窦滔困守孤城,陛下命我即日整军,五日后南下救援襄阳。”
笑声像被一刀切断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人马都还没缓过劲儿来,怎么又要出征?
桓彦最先开口,语声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急躁:
“府君,末将以为不妥。淝水一战,三军精锐尽丧。目下洛阳周边能战的兵马,南营加上北营,至多不过五万,且甲械不全,粮草不足,士气低落。襄阳虽是要地,可晋军既然敢于围攻,必是早有布置。此时以疲弱之师远赴千里,沿途还要经过已然乱起的襄城、南阳等地,即便到了襄樊,又能如何?”
王曜听完,看了桓彦一眼,淡淡道:
“那依你之见,朝廷该当如何?”
桓彦听不出王曜言中的不悦之意,反而认真道:
“依末将之见,朝廷应该果断放弃襄樊,将防线收缩到武关、叶县、鲁阳一带,以襄城、汝南为屏障,固守中原腹地。等开春之后粮草充实、士卒整编完毕,再徐图收复。襄阳……已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亦未必可惜。”
王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士彦所虑,我都明白。然圣意如此,我等为人臣者,又岂能不为君分忧?且襄阳乃南北要冲,一旦失守,晋军便可沿汉水北进,直逼顺阳、南阳,届时河南腹地门户洞开,我军将更加被动。”
桓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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