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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视察南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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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君,末将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然行军打仗,兵马粮草是实打实的。咱们眼下的家底,已经经不起另一场大仗了。”

这话说得很重,在场的气氛一时间凝住了。

王曜看着桓彦,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怒意,他环视众人,最终定格在桓彦脸上:

“国难当头,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把握才去做。若我们都不去救襄阳,那襄阳城里的两万守军,便只剩死路一条。都贵、窦滔皆是忠勇之将,若因我辈畏难而弃之不顾,日后还有谁会为大秦倾力守城?”

桓彦没有再说话,只是叉手行了一礼,退后半步。

王曜看着他退开的姿态,那动作虽然恭谨,可那脊背却比方才更直了些,显然内心不服气。

耿毅站在人群里,目光在桓彦和王曜之间来回了一趟。

略一思忖,面色不禁浮起一丝笑意,但他忽然又觉得不妥,赶紧敛容垂下目光,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他面上那些细微的变化。

尹纬也意味深长地打量了王曜和桓彦一眼,若有所思。

许胄和陈儁则是对视一眼,又把头低下。

唯有连霸左看看,右看看,貌似还没有反应过来。

王曜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

毛秋晴已经替那个士卒换完了药,正蹲在木盆旁边洗手,手上的布条还没有来得及解下来,湿漉漉地贴在指缝间。

她见王曜走过来,便站起身,顺手将那只木盆端起来泼在道旁的排水沟里。

“伤兵营里还有多少重伤的?”

王曜在营帐门口停下脚步,隔着那道半敞的帘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毛秋晴把木盆搁回原处,解下手上那截湿布条,拧干了搭在木架横杆上:

“重伤的有三百六十余人,多半是箭疮溃烂和冻伤截肢的。轻伤的倒还好,换了药就能在营里走动。只是药材确实不够了,有几味止血生肌的药,医官营那边已经用完了。”

王曜听了,叹了口气,当即弯腰走进那顶最大的伤兵营帐,帐中光线昏暗,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草上横躺着上百个人,有的裹着被褥,有的只盖着一件破旧的皮袄。

角落里一个老医官正蹲在一只陶炉前面熬药,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从陶罐口溢出一股苦涩的气味,在帐中弥漫开来。

王曜在一个年轻士卒身边蹲下来。

那士卒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齐根截去了,断口处裹着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渗着一团暗褐色的药渍。

他靠着营帐的支柱,半闭着眼睛,面色蜡黄,嘴唇干裂。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王曜,连忙挣扎着要坐起来。

王曜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好生躺着。”

那士卒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

“府君,小的……给您丢人了。”

王曜摇了摇头:

“丢什么人,能活着回来,就已经很好了。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军的?”

那士卒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是哑的:

“小的姓赵,赵大牛,甲军丙幢乙队的。小的在洛涧那一仗被吴兵的长戟勾了一下,腿没保住,可命捡回来了。医官说,等伤口长好了,还能拄着拐走路。”

王曜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而泛白的面孔,又看了看他那截被布条缠裹的断肢,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没有再说那些场面上的话,只是伸手替他把滑落到腰间的被褥重新拉上来,盖住他的胸口。

那士卒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眶倏地红了,偏过头去,用袖子挡住眼睛。

王曜站起身,又往帐子深处走了几步,在另一个伤卒面前蹲下来。

这一个伤的是胳膊,右臂从肘部被刀锋豁开一道深口子,皮肉翻卷着,缝了十几针,线头还露在外面。

他靠着草堆坐着,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正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往嘴里送,嚼得很慢。

王曜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那条伤臂,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饼:

“伙食还够么?”

那伤卒认出了他,连忙把饼放下,想要叉手行礼,被王曜按住手背:

“不必多礼,你坐着就好。”

那伤卒便又靠回草堆上,声音比方才那个沉稳些:

“回府君,粥是管够的,就是肉少了些,有时候两三天才见着一回荤腥。不过弟兄们都知道,如今各处都紧,能有口热粥热饼吃已经很知足了。”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在帐中走了一圈,在每个伤卒身边停一停,说几句平常话,替这个拉拉被角,替那个递一碗水。

毛秋晴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

她看着他蹲下去替那个断腿的士卒掖被角时微微弓起的脊背,看着他伸手去扶一个想要行礼的伤卒时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看着他走出帐子时被日光照亮的侧脸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病容。

那种从前只在战场上才会流露的锐利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整张面孔便只剩下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柔软。

从伤兵营帐出来之后,王曜带着众人往溃兵营区走去。

溃兵营扎在南营西侧的一片平地里,地势比主营低了些,四周用粗木栅栏围着,木栅上搭着几层防风的草席。

营中帐篷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连帐篷都没有,只用几根木桩支着一块破旧的牛皮,底下蜷着几个人影。

王曜走到营门口时,一个穿着半旧皮甲的什长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火堆。

火堆不大,柴火是湿的,冒着浓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王曜身后跟着桓彦、尹纬、毛秋晴等人,连忙站起身来。

王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而后便迈步走进营区。

那什长跟在他身后,走了一半又想起什么,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嗓子:

“弟兄们,王府君来看咱们了!”

这一声喊出去,营区里那些蜷在帐篷和草席底下的溃兵便纷纷探出头来。

有的扶着木棍站起来,有的拄着从路上捡来的树枝当拐杖,有的互相搀扶着从帐篷里钻出来,在木栅两侧站成几排。

王曜从他们面前走过,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那些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带着伤,有的带着冻疮。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甲——有秦军的旧甲,有从路上捡来的百姓衣裳,有的连外袍都没有,只在里衣外面裹着一层破毡。

王曜在一群溃兵面前停下脚步。

当先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颧骨上有一道未愈的冻疮,红通通的,结了薄薄一层痂。

他叉手行礼,腰弯得很深:

“府君,小的是原来凉州刺史梁熙麾下的队主,姓马。小的们从河西一路走到淮南,又一路走回来,走了大半年,死了大半的弟兄。若不是府君沿途收容,小的们只怕都冻死在路上了。”

王曜伸手扶起他:

“你们能活着走到洛阳,已经很不容易。南营虽然简陋,可粮食和衣甲会先紧着你们来。你们安心住下,待养好了身子,愿意留下的,便编入各军;愿意回乡的,等开春路通了,郡里也会安排给予回乡之资。”

那姓马的队主听了这话,眼眶泛红,又弯下腰去:

“府君大恩,小的们无以为报。只要府君一声令下,小的们便是豁出命去,也绝不含糊!”

他身后那些溃兵也跟着纷纷叉手行礼,有的已经在膝盖上跪了下去。

人群中有人低声呜咽着,被旁边的人拍了拍肩膀,又强忍着压了下去。

王曜将他们一一扶起来,又交代尹纬回头多拨些粮草衣物到溃兵营来,而后才转身往校场方向走回去。

溃兵们目送他走远,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木栅拐角处,才渐渐散去。

那几十个跪在地上的溃兵被同伴搀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各自退回帐篷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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