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这不是怕死?(1/2)
西桥那边的烟还没散尽,东沟镇已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了。
日头落下去后,镇口的风更硬,吹得墙根下的残雪一阵阵发白。山下俊二站在镇公所二楼窗前,望着西面的火光,脸色沉得像压了石头。
“桥修不成,路也断了。”翻译官站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道,“县城那边的援兵,今夜怕是过不来。”
山下没有回头。
“过不来,就让他们明天再来。”他说,“桥断了能修,人心乱了就不好修了。”
翻译官咽了口唾沫:“太君的意思是……”
“把人提出来。”
山下终于转过身,眼里一片阴冷。
“祠堂前,明天天亮,先杀两个。让镇里的人知道,八路审账,我就审人。谁敢继续把供词往外送,我就让他一家都看见血。”
翻译官低着头,不敢接话。
山下走到桌前,拿起一张沾了灰的地图,手指重重敲在祠堂位置上。
“铁算盘留着。黄有财也留着。”他说,“先不杀,吊着。我要让八路知道,账能记,命也能记。”
同一时刻,镇北头一间草药铺后院里,苏勇正听完铁算盘递出来的消息。
铜钱片是傍晚从祠堂墙根送出来的,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上头两个缺口清清楚楚。跟着铜片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小截卷成筒的草纸,字写得歪斜,却能认出是铁算盘的手笔:
祠堂重兵。三挺机枪。明晨杀人。后墙水沟可入。
赵刚看完,把草纸在煤油灯上烤了一下,等火光把字迹吞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还活着。”
苏勇点点头:“活着,就还有路。”
赵刚抬头看他:“你想打祠堂?”
“不是想。”苏勇道,“是必须打。”
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祠堂不是空地,也不是桥头。那地方四面都是青砖老墙,前头是石阶,后面有口废井,井边连着一道排水沟,平时往镇东菜地走水。山下把人质关在里头,机枪架在屋檐下,想的就是让八路不敢靠近。
赵刚盯着桌上的镇图,手指从祠堂一路划到镇南大槐树,又划到镇西牲口圈。
“先切电话线,再断哨。”他说,“镇南碉楼和祠堂之间,原本有一条线。线断了,山下就只剩人喊人。你们摸进去,我带民兵在外头打响,逼他把机枪调开。”
陈大山忍不住问:“那人质呢?”
赵刚沉默了一下:“尽量救。”
苏勇看了看外头越来越黑的天色。
“不是尽量。”他说,“得救出来。”
刘黑子蹲在门槛上,嘴里咬着一根草梗,忽然咧嘴一笑:“俺也去。俺也去那后墙水沟。”
苏勇看了他一眼:“你熟路?”
“镇上哪条狗洞俺也去没钻过。”刘黑子把草梗吐了,“山下想在祠堂里摆阵,俺也去给他掏个窟窿。”
赵刚看着众人,最后把镇图卷起来。
“那就今夜动。”
夜深后,东沟镇里没多少灯火了。
镇公所那边还亮着两盏马灯,祠堂方向却黑得更沉,仿佛整片老墙都吞着气。只有墙头偶尔闪过一道冷光,那是日军把刺刀擦亮后挂上了油。
苏勇带着十几名战士从北坡绕下去,脚底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前头引路的是个叫阿顺的少年民兵,才十五六岁,瘦得像一根刚抽条的竹子,手脚却极灵。他弯着腰,领众人穿过两家废弃的染坊,指着前头一排黑影低声道:
“那边是碉楼,门口两个哨。再往前,是祠堂后墙。”
苏勇点头,示意队伍散开。
刘黑子领两个人摸向镇南碉楼,陈大山带一组去切电话线,苏勇自己则和赵刚安排来的两个熟路民兵继续往祠堂后头靠。
镇里的狗忽然叫了一声。
紧接着,东边巷口传来一声短促的枪响。
“是陈大山!”阿顺压着嗓子道。
苏勇立刻抬手。
几乎同一瞬,镇南碉楼那边也炸开了火光。陈大山他们先打断电话,再朝岗哨扔了两颗手榴弹。爆炸声一响,镇里立刻乱起来,几处窗户同时亮灯,又很快灭掉。
祠堂里的人显然也听见了。
墙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日军军曹的吼叫。两把机枪同时转向镇南,枪口喷出长长火舌,子弹把青石墙边的土打得四溅。
“就是现在。”苏勇低声说。
后墙的排水沟很窄,半人高都不到。刘黑子早先探过路,沟里积着冻泥和烂草,伸手不见五指。苏勇打头,背枪弓身往里爬,衣裳很快被冻水浸透。前头那两名民兵紧跟着,一人背着炸药包,一人抱着两颗土雷。
祠堂后墙上有一扇封死的小木窗,原本是给祭品递送用的。窗板已经腐了,边角露出一道缝。
苏勇贴着墙停下,侧耳听。
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能听见铁算盘那略带喘气的调子。
“太君,外头乱,是八路在调虎离山。你们……你们得小心后墙。”
山下的声音很冷:“你倒真会替我操心。”
铁算盘立刻没声了。
苏勇看了看身边,打了个手势。民兵把一截浸过煤油的布条塞进炸药包里,慢慢塞到墙缝底下。苏勇掏出火柴,划了两次,才把火点着。
火苗一闪,风却被墙挡住,烧得极慢。
就在这当口,祠堂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接着,是女人的哭声。
显然山下已经开始拿人质施压,逼里面的人安静。
苏勇眼神一沉,把火柴往布条上一按。
轰的一声闷响,后墙被炸开一个半人宽的口子,碎砖头砸进院里,溅起一片尘烟。几乎同时,刘黑子从旁边沟里一跃而起,先甩出一颗手雷,再顺着缺口滚了进去。
“打!”
苏勇一声低喝,自己也跟着冲进后院。
院里灯火昏黄,十几个妇孺被赶在西厢墙下,几个保甲长和家眷缩成一团,脸色发白。两名日军端枪守在屋门口,机枪则架在正屋檐下,枪口正对前院。
爆炸一响,院里立刻炸开了锅。
刘黑子扑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把守门的伪军放倒一个,另一名刚举枪,就被苏勇一枪打穿肩膀,惨叫着滚到台阶下。
“别朝人堆里打!”赵刚的声音忽然从前院传来。
原来他带民兵从前门同时压了上来,趁镇南碉楼被引走火力,直接把祠堂门口那条窄巷堵死了。民兵们没有冲得太猛,只是隔着门墙往里打,逼得山下不得不把前院机枪转向大门。
苏勇趁这个空隙往正屋侧面一滚,顺手把一条长凳踹翻,挡住一片扫来的子弹。
铁算盘正被绑在柱子旁,听到后墙炸开,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抬头。
“这边!”他扯着嗓子喊,“门后有机枪,窗下还有一个!”
山下俊二从正屋里冲出来,手里握着军刀,见后院竟真被炸开,脸色一下变了。
“守住!守住后墙!”他怒吼着,“把人质拖到前院去!”
两个伪军刚要去拖妇孺,刘黑子已经一梭子打过去,逼得他们趴在地上不敢动。苏勇借着烟尘扑向右厢,一脚踹开门板,里头果然缩着一名机枪手。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苏勇近距离一枪撂倒。
这时,正屋屋檐下的机枪终于转过来。
火舌几乎是贴着苏勇的肩膀扫过去的,半边门框被打得木屑乱飞。苏勇猛地蹲下,抄起脚边一只瓦盆朝机枪口砸去。
哐当一声,枪口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赵刚带着两名民兵从门洞里冲了进来,一颗手榴弹精准地塞进机枪掩体旁边。
轰!
屋檐下的砖木炸得四散,机枪手连同一旁的弹药箱一块翻倒在地。
前后火力一断,祠堂里顿时乱成一片。
山下眼看局势不对,拔刀就往侧门退。可他刚跑出两步,铁算盘忽然猛地撞向柱子,故意把绑着的绳子扯得一松,整个人摔在地上,正好挡住山下的路。
“你找死!”山下抬脚要踹。
铁算盘却抱着他腿不放,扯着嗓子大喊:“东边那几个保甲长,账本在供桌底下!别让他烧了!”
这句喊得极响。
赵刚一听,立刻转头喝道:“去供桌底下!”
两名战士扑过去,果然从供桌木板下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山下昨夜临时整理出的名册和人质清单。赵刚一把接过来,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塞进怀里。
山下这才明白铁算盘在拖他,抬手一刀劈下。
可苏勇已经到了。
他从侧面一脚踢偏山下的手腕,军刀擦着铁算盘的耳边飞出去,钉进了墙板。山下反手去摸腰间手枪,刘黑子从后头扑上来,膝盖顶住他的腰,硬生生把人掀翻在地。
院里最后那几名伪军见势不妙,扔了枪就跑,刚冲到前门,却被赵刚带来的民兵堵了个正着。几声枪响后,院门口躺下两具尸体,剩下的跪地投降。
铁算盘喘得像破风箱,脸上全是灰,却终于笑了一下。
“太君,”他哑着嗓子道,“我这回,是不是也算站对了一回?”
山下满脸都是血,嘴角抽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勇捡起他的军刀,反手一脚把人踹到墙根。
“你站不站对,轮不到你说。”他说,“东沟镇的账,今天从祠堂开始清。”
赵刚已经把人质一一松绑。
一个小女孩被吓得直哭,抱着她娘不撒手;几个妇人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赵刚一个个扶过去,声音放得很稳:
“没事了,出来吧。外头的人接你们回家。”
铁算盘忽然指了指西厢:“还有一个……还有个伤的。”
苏勇立刻过去,掀开门板,里面躺着一个被打伤的保甲长,腿上中了一枪,血已经浸透了棉裤。他哆嗦着求饶:“我、我只是跑腿的……”
“跑腿?”赵刚冷冷看着他,“跑腿跑到给鬼子带人抓壮丁?”
那人不敢再说。
苏勇没再多看,只招手让战士把他拖出去。
外头枪声渐渐稀了。
陈大山从前门冲进来时,头发上还挂着半片草屑:“镇南碉楼端了,电话线也断了。小野带着剩下的人往北坡退,没敢硬打。”
赵刚点头:“山下呢?”
刘黑子把山下的配枪扔到脚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在这儿呢。没跑掉。”
山下俊二被压在墙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震动。
不是怕死。
是他终于意识到,东沟镇已经不是他昨天那个能随便收粮、抓人、杀人的东沟镇了。
祠堂外,天色已经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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