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王曜亲征(1/2)
次日卯时,穰县的雪下得比昨夜更密了些。
帅帐内,王曜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短褐,俯身站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幅展开的帛图,帛面因多次折叠已经起了些毛边,几处墨线被指腹反复摩挲,洇成淡淡的灰晕。
尹纬蹲在案侧,手里捏着一截烧过的炭条,正在图上添补一条细线——那条线从穰县南面出发,绕过朝阳、新野县界,沿着湍水以西的山麓蜿蜒向南,最后在邓城西北方约莫二十里处折向东北。
毛秋晴立在帐门内侧,目光落在那条炭线延伸的路径上,看它穿过几处标着“密林”的区域,又绕过一处画着三角符号的隘口。
她看了片刻,开口道:
“这条路若真能走通,确实能避过晋人的耳目。只是这几处隘口标注得太过粗略,万一积雪封了谷道,整支人马便要被堵在山里进退不得。”
尹纬将炭条搁在案角,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我昨夜又翻了一遍半年前在武当时绘的那些札记,找出了几处当时记下的地名,与这张图上的位置比对过,大致能对上。可具体到每一步怎么走,还得靠本地人。”
说着他看了王曜一眼。
王曜的目光还落在图上,过了一息才抬起头来,转身从案角取过一卷用麻绳捆扎的旧简,解开绳结展开,竹片上用细笔密密写着字,墨色已经有些发淡,是去年在武当驻扎时记下的访查记录。
他把那卷旧简摊开在帛图旁边,指尖点着一处标注着“野狐岭”的地名:
“武当那次,我让周七带斥候沿着这一带摸过两回,记录上说野狐岭以南有一条樵径,可以通到汉水北岸的一处滩涂。但那条路他们只走了前半段,后半段因遇着大雨,不得不折返。所以这一段,仍是空白。”
毛秋晴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那卷旧简,又看了看帛图上那段空白的区域,眉间微微蹙了一下。
尹纬在一旁捻着胡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所以今日找来的那三个人,若是他们的说法与咱们现有的记录能对上,这条线便有七成把握;若他们三人各说各话,则多半走不通。”
他说着,突然又冷笑一声:
“亦或他们有人心向晋室,故意说错。”
王曜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卷旧简重新卷好,又看了一眼帐门外的天色,日光比方才亮了些许,雪势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
午后未时刚过,王曜升帐聚将。
十余员将佐分列两侧,甲胄上凝结的寒气被热气一烘,化为细密的水珠沿着甲片的边缘往下渗。
张五虎也到了,坐在东侧最靠前的位置,面上带着一层客气的笑意,但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谁也看不透。
王曜立在帅案后面,目光从帐中众人面上一一掠过,方才开口:
“此番南下,首要之务不在新野,而在邓城、樊城。若能拿下此二城,晋军于汉水北岸的立足之地便彻底撼动。然而大军齐进,目标太大,穰县以南的山道也容不下三万人马同时穿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耿毅面上。
觉察到王曜那道视线,耿毅赶忙抬头挺胸。
王曜温声道:“耿毅,你与连霸、郭邈统领两万兵马留守穰县,与张使君合兵一处,稳固后路。我自率本部一万精卒南下,若我军在邓城、樊城得手,自会派人传讯,你等再率部南下接应。若十日内没有消息,尔等便可斟酌行事了,或是固守待变,或是北上退守宛城,皆由你和张使君议决。”
耿毅听完,先是一怔,随即面上那层惯常的散漫之色便敛去了大半。
只见他往前迈了半步,换上一副肃然的神色,叉手道:
“末将定不负使君重托!”
连霸站在耿毅身侧,听见这个安排,当即面色一变:
“使君,末将的止戈骑——”
“留在穰县。”
王曜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干脆:
“山径狭仄,骑兵走不快,反成累赘。待我拿下邓、樊二城,你等自有用武之地。“
连霸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耿毅拽了拽衣袖,他便只好把话咽了回去,退后半步,闷闷地叉了叉手。
张五虎坐在东侧首位,一直没有开口。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碗沿搁在唇边,却半天没有喝一口。
他听着王曜将统兵大权交予耿毅,面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可那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自认论官职论资历都是这支人马中仅次于王曜的人物,王曜既然要亲率精锐南下,留下的兵马就应是由他来统辖才是。
可王曜方才那番话摆明了是将大半兵权托付给一个军主,他张五虎不过是个“合兵”的陪衬。
念及此,张五虎怒气上涌,将陶碗搁在案上,发出重重的一声脆响,水也从碗里溅了出来。
“王将军,张某忝为洛州刺史,又长你几岁,既留下两万兵马,由老夫统御,岂不更便于调度?”
王曜转向他,面上带着笑意,语气也温和,然而态度却不容置疑:
“张公资历深厚,阅历广博,又是长者,按常理本该由公统御此军。只是那两万兵卒多是溃兵和北营散卒收拢而来,骄横难驯,军纪散漫,日常约束极费心神。况且待我军拿下邓城、樊城之后,曜还得与公早晚统筹调度,实不敢以这般操劳之事累及张公,还望体谅则个。”
他说得恳切又周全,既抬高了张五虎的位置,又把统御难缠之兵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顺势交给了耿毅。
张五虎捻着胡须,面上的不快虽未尽褪,却也寻不出驳斥的由头来。
他看了耿毅一眼,见那员年轻将领正低头查看手中的令箭,并未因得了这份差事而露出什么得意之态,心中那股不快这才缓了几分。
庾仄站在张五虎身侧,将这一幕看得分明。
部署已定,王曜又将众将单独留下说了几句细致安排,便散了帐。
.....
众将鱼贯而出,各自去准备出征事宜。
王曜却立在案前,目光在毛秋晴那准备掀帘出去的背影上停了片刻,才开口唤住了她。
“秋晴,你且留下。”
毛秋晴转过身来,走到案侧站定。
王曜先弯腰从案角那只木箱中取出一卷帛书,帛面泛着新墨的气息,卷口封着火漆,漆上的印纹是颍川郡府的官印。
他将帛书展开来摊在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对折的纸札搁在帛书旁边,指尖点着纸札上那几行字迹道:
“杨晖昨日遣人送来的急信。他说许昌仓廪空虚,各县粮道多有梗阻,他去后查了五日簿册,发现存粮比上报的数目短了将近四成。汝南、襄城两县的征调令发下去六日了,至今却只有五辆粮车运到。他初到颍川,属吏生疏,号令不畅,若不赶紧想法子催督,莫说咱们南下接济襄阳的粮草,便是许昌本地的常平仓都要见底。他在信里恳请我派一个熟悉军务的人去帮他梳理调度,说旁人去了怕镇不住那些滑吏。我思来想去,此事须得一个得力之人前去方可,旁人我不放心。你带着二十骑走一趟许昌,帮他把粮务捋顺了再回来。”
毛秋晴的目光从王曜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封纸札上,伸手拿起来看了一遍。
她没有立刻放下纸札,而是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凑近闻了一下纸面的墨气,然后将纸札搁回案上,抬起眼来看着王曜。
那双眸子里的光亮慢慢凝住,随即浮起一层了然,像是看穿了一场并不高明的把戏。
“这笔迹倒是摹得挺像,可惜杨晖写‘征’字的时候,末笔总爱往上挑,你这个字挑得太平了。他写‘粮’字的那个米字旁,左边一点比右边一点重,你这个两边一样重。你若是仿他批牒文的字迹,怕是还要再练上些日子。”
王曜的面色微微一变。
他本以为自己临摹得够仔细,那封纸札确实是他昨夜熬夜写的,选纸、调墨、摹笔迹、做火漆封缄,每一样都力求周全,可此刻被她这般头头是道地点破,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话脱口而出:
“不可能啊,我分明是照着他的笔迹——”
话说到一半他便猛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可那几个字已经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毛秋晴的耳朵里。
帐中安静了一瞬。
毛秋晴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连杨晖批过的旧牒都翻出来照着摹了,看来这封信确实费了你不少心思。”
看王曜不答话,她往前迈了半步:
“我毛秋晴跟了你数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从新安到成皋,从成皋回洛阳,又从洛阳到淮南,我可曾有过半刻退缩?”
王曜直起身来,正要说话,毛秋晴已又往前迈了半步,几乎站到他面前:
“你觉得那条雪路凶险,不愿我跟着去涉险,便拿假书信来诓我?王子卿,你端的是用心良苦啊!”
王曜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叹了口气,才道:
“那条路我们都没走过,能不能走通、走到半途会不会被积雪封住,谁都说不准。我不愿你在这种摸不清底细的地方出事。
“那你自己呢?”
毛秋晴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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