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王曜亲征(2/2)
“你就能保证自己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王曜怔住了,半响才淡淡道:
“你还记得在寿春时的那个赌约不,那日你亲口应下的,若敌军自东门突围,便应我一事。后来徐元喜果真走了东门。这般说来,你该还欠我一桩未了之事。现在我就要践行此约,你即刻速回许昌,不得有误!”
毛秋晴退后一步,将手按在刀柄上,那动作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决绝:
“赌约之事,我自然认。可你拿赌约来支开我,却不合情理。今儿便是天王亲来,我也不走!”
“你!”
王曜看着她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了。
但此行过于凶险,他实不愿她随自己身犯险境,正要开口再劝,毛秋晴却忽然伸手拔出了腰间那口环首刀。
刀身在帐中划出一道寒光,映得两个人的面庞都亮了一瞬。
毛秋晴横握着刀柄,刀刃向内,对准了自己雪白的颈脖,目光直直地望着王曜:
“你若执意赶我走,我便把命留在这。我毛秋晴自从军以来,还没被人当作累赘撂在半路上过!”
王曜面色骤变,一步跨上前去,左手握住她的手腕,右手扣住刀背,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口冰凉的长刀,四目相对。
他感觉到她的手腕在微微发颤,指节却攥得死紧,像是要把那刀柄嵌进掌心里去。
“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下!”
王曜的声音比方才高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软意:
“好好好,我不赶你走就是了,快把刀放下!”
毛秋晴盯着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有立刻收刀。
王曜缓缓从她手中将刀取下,搁在案角,刀身碰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后退半步,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在胸口的东西一并吐了出来。
“你真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毛秋晴这才收回手,面上那层剑拔弩张的锋芒已经散了,却仍带着一层倔强的余韵:
“行军打仗,哪有主帅亲自犯险、副将却躲在后方的道理?你若真想让我安心,就别再做这种蠢事了。”
二人之间的气氛刚要缓和,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许胄和陈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面上都带着一层急切之色。
许胄走在前面,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一声沉响,他抬眼看见毛秋晴正在案侧收拢袖口,又看见案角搁着那口环首刀,脚步不禁顿了一下。
陈儁也看见了那口刀,目光在刀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王曜和毛秋晴的脸,面上露出几分琢磨不定的神色。
“府君、参军,你们.....”
王曜摆了摆手:
“不过是些闲话。你们去而复返,可是还有话要说?”
二人对视一眼,许胄往前迈了半步,叉手道:
“末将与陈军主商量了许久,还是觉得使君不宜亲往。那条山路的情形尚不明朗,使君身子又才好了没多久,若是半路上寒气侵体,或是遇着什么意外,让三军将士何以适从?故末将斗胆请使君留镇后方,由末将和陈军主统兵前往即可。”
陈儁也接口道:“许军主所言极是,使君乃一军之胆,岂可轻易涉险?不如让我等领兵前往,使君在此等候佳音便是。”
王曜听了二人这番话,心中那道暖流缓缓涌过,脸上露出笑来:
“二卿好意,我心领了,可此行干系成败,其间变数又颇多。若只遣将而我不亲至,一旦遇着未曾料到的险情,我恐诸将临机难以决断。唯有我一路亲随,方可因势利导,一战而决。”
他话说得平实,可那“一战而决”四个字的分量在帐中沉甸甸地压着,许胄和陈儁对视一眼,终究没有再劝,只齐齐叉了手。
王曜正要再交代几句明日的行装准备,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虎在帘外高声禀道:
“使君,石骋回来了!带回了三个山民,说是穰县以南的猎户、柴夫和药农,都是熟悉那边山径的!”
王曜听了眼中一亮,当即吩咐石骋带那三个山民先去用饭歇息,又特意叮嘱备足热汤热饼,等他们吃好了再领到帅帐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石骋来回话,说那三人已经吃好喝好,正在帐外候着。
王曜便让石骋先将那猎户请进来,余者先在偏帐等候。
那猎户约莫四十来岁,进来时手上还带着洗不净的松脂气味。
王曜请他落了座,却没有急着问山径的事,而是笑着问了几句穰县以南入冬后野物可还多。
猎户起先还有些拘束,被他慢慢引着说起冬猎的见闻,话便渐渐多了起来,面上的紧绷也松了大半。
王曜见他不再局促,才将案上那幅帛图展开来,指着野狐岭以南那段空白处问路。
猎户凑近看了片刻,又比划着说了几处关键——青石坳的坡度如何,鹰愁涧的水深几尺,哪几段崖壁冬日结冰后走不得人,哪几处岔道可以绕过冰面。
他说得条理分明,显然对那一带的地形烂熟于心。
王曜问完一处便追一句“然后呢”,将他说的每一处细节都与帛图上尹纬所添的炭线对照印证,又问了几处猎户平日记下的近道,与旧简上的记录一一比过,觉得两相吻合,然后才拱手谢过。
第二个进来的是柴夫,约莫三十出头,面皮被山风吹得通红,掌心全是劈柴磨出的厚茧。
他比猎户更不善言辞,王曜问一句他答一句,从不说多余的话,可答得却实在。
他说野狐岭以南若是避开青石坳,从西边的黄草坡绕过去也能通到鹰愁涧,只是那段路要多走大半日,沿途有几处山壁入冬后容易雪崩,大军经过时须得贴着外侧走。
王曜一一记下,又与猎户的说法比对,发现有两处细微出入便追问他可曾走过那一段,柴夫挠了挠头说走过两回,有一回遇着雪崩堵了路,只好折返,是猎户常走的那条路更稳妥些。
王曜谢过他,让石骋也引他去偏帐歇着。
最后进来的是那药农,也约莫三十来岁,面皮皲裂,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被草药汁浸得泛着暗褐色。
他进来时一直低着头,蹲在案角,双手拢在袖中,王曜怎么问他都不开口,只简略答几个字。
王曜没有急着追问,而又随口问了一句他是哪里人氏,药农沉默了一下才哑声说顺阳郡武当县人氏。
王曜听见“武当”二字目光微微一动,便没有再问山路的事,只是问起武当遭兵燹之后百姓可还安顿得好。
那药农起先还闷着,后来被他一句一句引着说起当年王曜部驻扎在武当时的情形,话便渐渐多了起来,说到那王军士卒帮村里修屋顶、抬梁柱的事,声音竟有些发哽:
“小人那老宅的梁柱子是几个王师兵卒从十几里外抬来的,到了连口水都不肯喝就走了。后来兵撤了,村里人说起那支人马,没有一个不说好的。”
他说着忽然抬起头仔细端详了王曜几眼,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光亮来,像是辨认出了什么:
“将军……将军莫不就是当年驻扎在武当的王将军?”
王曜没有否认,含笑点头。
那药农猛地站起身来,双手在衣襟上胡乱蹭了两下,声音也高了几分:
“真是王将军,若是将军的兵马,小人愿意带路!那段路小人这几年走过许多回,有几处还能抄近道,比走官道省下大半日的脚程。”
王曜笑着谢过他,又问了几处那条近道的走法,沿途可有水源,夜间可有避风的崖洞,哪一段天亮前走最稳妥。
药农一一答了,条理分明。
王曜便让石骋将猎户和柴夫也一并请来,将三人所言与帛图上的炭线逐一比过,又结合尹纬旧简的记录,三人的说法虽有小异,主干却完全一致,几处关键隘口的描述也都对得上。
他确认无误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向毛秋晴道:
“可以走。”
毛秋晴站在案侧,将方才那一问一答全程看在眼里,心中那股原本悬着的忐忑也落定了大半,再看王曜时目光里便多了一层从前未有过的东西,像是敬服,又像是安心。
许胄和陈儁站在帐门内侧,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许胄在军中多年,见过的将领不少,有的只听一面之词便贸然进兵,有的盘问无数人却理不出头绪,像王曜这般先将三人各自安顿好、待他们放松了才逐一分问、又与旧录互相对照反复印证之后才做决断的,还是头一回见。
陈儁也将方才药农认出王曜后那番转变得益于半年前武当驻军时广结民心的往事细细过了一遍,心中那股原本还存着的疑虑便彻底散了,看向王曜的目光,也不禁多了几分敬重:
“使君这般周全,末将算是彻底放心了。”
王曜收了帛图又嘱咐许胄、陈儁务必备办好明日行装,铁甲太重且不保暖,将之留于穰城,此番出征将士,只穿皮甲,每人多带一件皮袄,七日的干粮和麸饼分作几处驮运。
他自己则与尹纬、毛秋晴等,亲自去甲械库领粗布裹脚条和厚麻布套靴,以备将士涉雪之需。
是夜营中灯火通明,士卒们按军令分批领受皮甲与干粮,伙房连夜烙饼,灶膛的火光映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将整座营盘照得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