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元略故去(2/2)
他面皮黝黑,一双浓眉压得很低,看人时目光总带着一层不加遮掩的锐气。
听完姚绪那番话,他嘴角微微一撇,那层锐气便从嘴角溢了出来,化成一句冷冰冰的应声:
“哼,早不申晚不申,偏在尔家主子战败之际,才赶来重温旧事,足下不觉得太晚了吗?”
姚绪转向杨佺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脸上,面上那层笑意不减分毫:
“这位是?”
杨亮干咳了一声:
“此乃犬子杨佺期,景元见笑了。”
姚绪拱了拱手,面上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喔,原来是佺期贤侄,真壮士也。”
杨佺期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移开,似是不愿再看姚绪那张笑脸。
姚绪也不在意,又朝杨亮拱了拱手:
“素闻贤侄沈勇果劲,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杨公后继有人矣!”
杨亮摆了摆手:
“匹夫之勇罢了,景元有话便讲,勿须委蛇客套。”
姚绪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他往前迈了半步,在帐中站定,目光直视着杨亮:
“明公痛快!今秦王兵败,各路秦师俱返关中,我兄亦欲回师勤王,愿与公休兵止战,以成秦晋之好,未审钧意如何?”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杨亮靠在凭几上,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着姚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很淡的光,似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片刻后他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可叹呐,当年景国公(姚襄)兼资文武,与天下争衡,何其豪迈!最后虽适晋不容,攻秦见陨,亦其所命耳,终不愧为一世之雄。今卿兄弟不思继父兄之志,以成大业,反委身仇敌,甘为鹰犬,不亦悲乎?”
“委身仇敌,甘为鹰犬”八个字像一把钝刀,不可谓不重。
姚绪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日常:
“父兄遗志,朝夕不敢忘。唯公假以其便耳,他日逞志,必不忘今日之德。若执意侵逼,只恐两败俱伤,为旁人所渔利,愿公深察之。”
他说完,拱了拱手,便住了口,等着杨亮的答复。
杨亮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目光在姚绪面上来回走了两趟,似是在掂量此话的真假。
杨佺期站在父亲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线,想要开口,却被杨亮抬手止住了。
“景元远来辛苦,且先去偏帐歇息片刻,容老夫思量思量,再做答复。”
杨亮说着,朝帐门口指了指。
姚绪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转身掀帘走了出去,帐帘在他身后落下。
姚绪走后,杨佺期猛地转过身来,面向父亲,语声急切道:
“父帅!您当真要允此人所求,不予追击?”
他攥着腰间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显是颇为不忿。
黄统也往前迈了一步,叉手道:
“苻坚败于淝水,秦军正是全线动摇之际。姚苌若退,我军奋起直追,必可大胜。将军何故允其所求?”
他那张脸上也满是困惑和不满。
杨亮打量着二人,冷笑道:
“尔等小辈,焉晓得天下大势?姚氏兄弟,俱一时雄杰。此去风云际会,必掀起一番风浪。我等但可徐图梁、益二州,坐观中原之乱可也。”
.....
暮色从梓潼城西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时,姚苌的帅帐里已经掌了灯。
帐中的烛火不算明亮,只够将北首那张黑漆坐榻和榻前那张矮案照出个轮廓。
案上搁着一卷摊开的舆图,图上的山川和城邑用炭笔做了不少标记,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被指腹反复摩挲得模糊了。
姚苌坐在榻上,姚硕德站在案侧,手里攥着一卷刚送来的军报,面上的喜色压也压不住。
“兄长果然深谋远虑,那裴元略当真将兵马交与子略统领了!”
他声音振奋,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姚苌却语声平淡,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人才有的稳当:
“裴某手下近万兵卒,皆关中精锐,岂可假手他人?此番操于我等手中,吾事济矣。”
姚硕德正要再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在帐门边站定,叉手道:
“禀将军,景元将军归营!”
姚苌抬起头,面上那层沉静没有动,只是微微朝帐门方向偏了一下头: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姚绪弯腰走了进来。
进帐后他向姚苌叉手行了一礼,直起身时,面上那层笑意还没散尽,却已经比白天在杨亮帐中收敛了许多。
“兄长!”
姚苌看着他,语声平稳:
“五弟,杨亮作何说辞?”
姚绪在案侧站定,整了整袖口,才开口:
“他言只要我等尽速撤出蜀地,他必不穷追。”
姚硕德听了这话,面上那层喜色当即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以为然。
他转向姚苌,不解道:
“杨亮父子,不过手下败将,兄长何必求诺于他,徒增彼之气焰!”
姚苌看了姚硕德一眼,目光没有在他面上多停,又落回姚绪脸上:
“杨亮将兵寻常,然毕竟手握数万人马。若果真穷兵来追,我纵然不惧,急切之间亦难以摆脱。不如开门见山,陈明利害。”
他停了一下,伸手将案上那卷舆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尖点着涪城以北、梓潼以南那片被标记过的区域。
“而今看来,此人持筹握算,亦不想与我等鱼死网破。”
姚绪点了点头,接口道:
“兄长所言甚是!事不宜迟,我等当尽速撤兵,迟恐有变。”
姚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姚绪和姚硕德,语声比方才沉了几分:
“五弟、六弟,你二人率主力先撤。我与尹买(姚尹买)、子略督中军殿后。”
姚硕德面色一变,当即往前迈了半步,叉手道:
“兄身系一军安危,岂可涉险?殿后当由小弟代劳!”
姚绪也赶紧接口:
“是啊兄长,岂能由主帅殿后?此事万万不可!”
姚苌摆了摆手,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然。
“杨亮虽然应诺,却不可不防。殿后我自当之,旁人我信不过,汝等莫再多言!”
姚硕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帐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帐帘掀开,姚兴走了进来。
他站在帐门口,低着头,烛火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眶泛红的年轻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父帅。”
他唤了一声,语声发紧。
姚苌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站起身来:
“子略,发生何事了?”
姚兴抬起头来,那双向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沉静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麻絮,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来:
“裴府君他……过逝了。”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姚苌才绕过帅案,走到姚兴面前,伸出手,在儿子肩上轻轻拍了拍:
“裴公宵衣旰食,乃国之良臣,不料殒殁于此……”
想了想,他又道:
“裴府君生前对你不薄,我当亲往祭奠。”
姚兴抬起头来,泪痕还挂在脸上,那双被水光洗过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光亮。
他哽着嗓子,挤出一声:
“谢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