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元略故去(1/2)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蜀地,潼江的水流比前些日子又急了几分,冬末春初的融雪从上游的群山间汇入,将河面抬高了将近一尺。
浑浊的江水裹着泥沙和断枝,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在船坞外围的木桩间打着旋儿,冲得那些粗大的松木桩根基松动,铁索被水流拉得铮铮作响。
裴元略站在高台边缘,背靠着那根已经被江风吹得发白的主柱,双手撑在木栏上。
他的身形比半年前又瘦了一圈,颧骨高耸,两颊凹进去,眼眶周围一圈灰败的颜色,像是擦了没擦干净的炭灰。
那双曾经在田垄间握犁把的手搭在木栏上,指节粗大,青筋浮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和油污,有些已经嵌进了肉里,他也不觉得疼。
他望着高台下那片船坞。
那些曾经日夜不停的斧凿声、锯木声、钉船板的锤击声,如今都不见了。
木架上还搁着几艘半成品的艨艟,船身的木板只铺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龙骨,被连日来的湿气浸得发霉,长出绒绒的绿苔。
两艘楼船停在最深的泊位上,一艘已经完工了,桅杆笔直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帆布还没有挂,卷成一捆搁在甲板上;
另一艘才搭好骨架,几根粗大的肋木裸露在外,像是被剥了皮的巨兽。
江风从西边灌过来,吹得高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旗角那几根已经褪色的穗子被风扯得笔直,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即将断裂的东西。
裴元略撑着木栏,将那口在喉咙里翻滚了许久的浊气慢慢压下去,然后轻轻咳了一声。
“咳咳……”
紧接着,又咳了几声,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件绯色官袍随着他身体的起伏微微抖动。
他弯下腰,用袖子捂住嘴,闷闷地咳了一阵,直起身时,袖口内侧多了一道暗红的印子。
他没有看那道印子,只是把袖子卷了卷,遮住那道痕迹,然后重新撑住木栏,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高台下的木阶上传来。
姚兴跑到高台上时,看见裴元略靠在木栏边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那件官袍被风鼓起来,贴着那副已然撑不起衣袍的骨架,像一只空了半截的旧布袋挂在檐下。
他快步走过去,在裴元略身侧站定,叉手行了一礼:
“府君,您不在郡衙养病,来此何干?这江边的风跟刀子似的,您身子本就未愈,万一再受了寒气,可怎么得了?”
裴元略缓缓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子略,自己的病势自己知。我来日无多,与其枯坐郡衙等死,莫若再看一看这世间的好景色。”
说着,他抬起手,指向船坞里那些歪斜的木架和未完工的船体,
“尤其这几座船坞,耗费了老夫一年多的心血,谁想……竟落得这般下场。”
姚兴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船坞。
那几艘半成的战船歪斜着靠在泊位上,龙骨的尖端被水泡得发黑,船板上积着薄薄一层水垢。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府君还在为天王兵败之事伤悲?”
裴元略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从木桩上移开,扶着栏杆,慢慢直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我若造讫船只,及早出兵,战况想必也不会落得如此……”
“府君……”
姚兴唤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裴元略摆了摆手,继续道:
“当初廷议伐晋,是我力主出师,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此皆我之罪也……”
姚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几步,站到高台边缘,仰着头,目光恳切地凝视着裴元略:
“府君,王师兵败,实属意外,岂可归咎于府君?便是家父,亦想不到王师竟会一败涂地,甚至连阳平公都……”
说到此处,他声音也哽住了,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前那片被冻硬的泥土。
江风从潼江上游灌过来,吹得船坞里那些木架咯吱作响。
裴元略沉默了许久,才听见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唉,时也,运也……”
他转过身来,看着姚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纵然陛下宽恕,我又有何颜回见圣面……”
姚兴抬起头,正要开口,裴元略却抬手止住了他:
“子略,你秉性纯厚,博学多才,他日定能成就一番功业。今多事之秋,万望劝勉乃父,奖勤王事,如此裴某死而无憾也。”
姚兴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叉手行礼,声音发紧:
“府君……”
裴元略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去,重新撑住木栏,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江风从西边灌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将他额前那几缕花白的头发吹得向后飘散,露出颈后那几根绷紧的筋络。
姚兴直起身,看了裴元略的背影一眼,然后退后半步,转身沿着木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靴子踩在木板上,笃笃笃,越来越远,最后被江风吞没了。
裴元略一个人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那片被云层压得低低的天际。
江风还在吹,吹得船坞外围那些枯黄的芦苇弯下腰去,穗子在风中摇摇摆摆。
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贴着水面滑了一段,又落进更远的芦苇深处。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
此时此刻,梓潼县城东南方向三十里处,一片被冬日晒得灰白的丘陵之间,晋辅国将军杨亮的帅帐扎在最高那座土坡的顶上。
帐中铺着粗毡,毡面上落着几片从外面带进来的枯草叶。
北首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
杨亮踞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展开的竹简。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皮袍,腰间束着革带,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住。
那张被蜀地的潮气和多年的戎马生涯磨得粗糙的面孔上,横着几道很深的纹路,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
颌下的胡须白了大半,修剪得还算齐整,只有须梢几根翘起来,像是被什么心事搅得忘了打理。
他今年五十有二了。
二十多年前,伊水之战后,他弃姚襄投奔桓温,从荆州到益州,辗转半生,始终没有真正安顿下来。
他打过不少胜仗,也吃过不少败仗,那些和他同辈的将领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转了文职,只剩下他一个,还在这片湿热的蜀地跟秦人周旋。
涪城是十日前打下来的。
那时众将士听闻王师于淝水大败秦军,士气大振,其麾下大将黄统带着五千人猛攻了三日,城头终于换了旗帜。
可打下涪城之后,秦军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溃散。
姚苌的人马撤得井然有序,一部退往梓潼,一部沿潼江布防,既不慌乱,也不恋战。
他总觉得那老羌在打什么主意。
正思量间,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
姚绪大步走进来,肩上落着一层细雪,他在帐中站定,拍了拍袍摆上沾的雪粒,然后朝杨亮拱了拱手,面上带着笑意:
“哈哈,杨公,别来无恙乎?”
杨亮搁下手中的竹简,抬眼望向姚绪。
他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姚绪面上停了一瞬,像是从那张被风霜染得黑红的面孔上辨认出什么旧日的痕迹。
他看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意外,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你是姚景元?”
姚绪拱着手,往前走了两步,在帐中站定。
“正是姚某,一别二十多年,明公须发尽白矣!”
他说着,目光在杨亮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向站在杨亮身侧的那个年轻将领。
杨亮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目光在姚绪脸上又转了一圈。
那笑意没有褪,却添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呵呵,是啊。时光荏苒,行将就木,不意还能再见故人,岂非天意乎?”
他说着,摆了摆手,示意姚绪坐下。
姚绪却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站在帐中,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最后才又落回杨亮面上。
“呵呵,非是天意撮合,实乃吾兄念及昔日之情,不忍与公兵戎相见,故差绪来此交通,欲重申昆弟之好。”
他这话说得热络,可“昆弟之好”四个字从那张带着笑意的嘴里出来,总透着一层过于刻意的亲近。
杨佺期站在杨亮身侧,一直没有开口。
他三十出头,身形比父亲杨亮高出一截,穿着一件半旧的两裆皮甲,腰间悬着一口环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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