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真正的风暴(2/2)
“悬魂梯”?那不就是一个简单的彭罗斯阶梯模型吗?她在改良顶升工艺的时候,确实借鉴了一些拓扑学的原理,但那完全是基于数学和力学的计算,跟什么妖术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问题是,在这个连勾股定理都要当宝贝藏起来的时代,她根本没法解释什么叫拓扑学。解释了也没人听得懂,反而更显得她“来历不明”。
“马师傅,你可能误会了。”陈巧儿耐着性子说,“那个支撑架的设计,只是我在鲁大师传授的榫卯结构基础上,做了些简单的力学优化。如果你觉得跟什么《鲁班书》残篇里的记载相似,那大概只是巧合。”
“巧合?”马远冷笑一声,“陈司匠,老朽虽然年纪大了,可眼睛还没瞎。那支撑架的结构,跟《鲁班书》残篇里的图纸,至少有七八处关键节点一模一样。你说这是巧合?”
陈巧儿眉头一皱。
不对劲。
马远这话说得太笃定了,而且用词也很值得玩味。什么叫“七八处关键节点一模一样”?这意味着马远手里确实有一份图纸,可以跟她改良的顶升工艺做对比。
可问题是,她从来没有见过什么《鲁班书》残篇,她的所有设计都是自己推导出来的。如果这些设计真的跟那本禁书里的内容高度重合,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鲁大师确实看过那本书,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的思路;要么是有人在故意伪造证据,栽赃陷害。
不管是哪种,对她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马师傅,既然你说得这么肯定,那图纸呢?”陈巧儿直视着马远的眼睛,“拿出来,咱们当场对质。”
马远看了孙琦一眼。
孙琦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颇为古旧的图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支撑结构,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标注着各种尺寸和角度。
陈巧儿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缩。
这个支撑结构,确实跟她改良的顶升工艺中的临时支撑架,有七八分相似。不仅结构相似,甚至连一些关键节点的榫卯方式都如出一辙。
但这不可能。
因为她的设计是基于现代结构力学的计算,这个时代的人不可能凭空设计出同样的东西。除非——
除非这份图纸本身就是伪造的,而且伪造者对她改良的工艺非常熟悉,故意照着葫芦画瓢,做成了“残篇”的样子来诬陷她。
想到这里,陈巧儿心中的紧张反而消散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仔细端详起那份图纸来。
片刻之后,她忽然笑了。
“孙员外郎,这份图纸,可以让我仔细看看吗?”
孙琦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巧儿拿起图纸,凑到灯下一寸一寸地端详。纸张的质地、墨迹的渗透程度、笔迹的粗细变化……这些她都看得非常仔细。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马远:“马师傅,这份图纸,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鲁大师故居。”马远面无表情地说,“鲁大师去世之后,他的故居一直没有人居住,前些日子有人去收拾房屋,在墙角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哦?那鲁大师故居里,还有别的遗物吗?”
“有。不过大多都是些寻常物件,只有这份图纸,跟禁书有关。”
陈巧儿点点头,放下图纸,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马师傅,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见过鲁大师的真迹吗?”
马远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鲁大师写字的习惯,你了解吗?”陈巧儿指着图纸上那些蝇头小楷,“比如说,他写‘横折’这个笔画的时候,习惯用顿笔还是提笔?写‘撇’的时候,喜欢用尖锋还是藏锋?”
马远的脸色变了。
陈巧儿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我可以告诉你,鲁大师教我匠艺的时候,曾经给我看过他的手稿。他写字的习惯很特别,所有‘横折’笔画都习惯用顿笔,而且顿得很重,几乎每一处转折的地方都会有墨迹渗出的痕迹。至于‘撇’,他习惯用尖锋,从不藏锋。”
她指着图纸上那些蝇头小楷:“可这份图纸上的字,所有的‘横折’都用了提笔,‘撇’全部用了藏锋。简单来说,这根本就不是鲁大师的字迹。”
满座哗然。
马远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孙琦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陈司匠好眼力,连字迹都能分辨出来,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员外郎谬赞了。”陈巧儿把图纸放回桌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其实分辨字迹只是小事,真正有趣的是,这份图纸本身就有问题。”
“什么问题?”
“纸张。”陈巧儿指着图纸边缘泛黄的颜色,“这份图纸看起来确实很旧,但你们仔细看,它的泛黄程度并不均匀。有些地方黄得发黑,有些地方却只是浅黄。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份图纸是被人用烟熏火烤的方法做旧的,而且手法很粗糙,连温度都没控制好。”
她顿了顿,看着孙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这份图纸,是伪造的。”
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足足三秒钟。
孙琦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看着陈巧儿,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女人的分量。
李员外的脸色更是难看。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十拿九稳的鸿门宴,却没想到陈巧儿不仅没有慌张,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了他们的把戏。
只有花七姑,嘴角微微翘起,眼中满是骄傲。
“陈司匠果然厉害。”孙琦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亲热,“不过,你说这份图纸是伪造的,可有证据?”
“当然有。”陈巧儿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盖在图纸上,“这份图纸我带走了,明天送去大理寺鉴定。纸张的材质、做旧的痕迹,这些都可以用科学的方法检测出来。如果大理寺认定这份图纸是真的,我陈巧儿甘愿领罪。若是假的……”
她看向李员外和马远,目光如刀:“那就要请李员外和马师傅解释解释,为什么要伪造禁书来诬陷朝廷命官了。”
李员外的脸色刷地白了。
诬陷朝廷命官,这罪名可不小。轻则流放,重则杀头,他一个小小的土财主,根本担不起。
“陈司匠,你……你别血口喷人!”李员外结结巴巴地说,“这图纸不是我伪造的,是……是马师傅拿来给我的!”
马远猛地拍案而起:“李员外,你这是什么话?图纸明明是你给我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风度。
孙琦冷眼看着这一切,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淡淡道:“陈司匠,今日之事,本官也是听信了旁人谗言,多有冒犯。既然你觉得图纸有问题,那就不必再提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员外和马远面面相觑,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陈巧儿和花七姑两个人,还有一桌没怎么动过的酒菜。
“七姑,我们也走吧。”陈巧儿拿起那张图纸,叠好收进袖中。
花七姑看着她,轻声问:“巧儿,你真的要送去大理寺?”
“当然不。”陈巧儿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我刚才是在吓唬他们的。送去大理寺,就算最后查清了是伪造的,我也要脱层皮。毕竟《鲁班书》禁篇这种东西,沾上了就是一身腥。”
“那你……”
“这张图纸,我留着。”陈巧儿眯起眼睛,“将来如果还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这就是证据。”
花七姑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巧儿,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孙琦今天虽然走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只是试探,下一次……”
她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下一次,孙琦不会再给她这样从容应对的机会了。
陈巧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汴梁城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星河璀璨。
可她心里知道,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无声地涌动。
而那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