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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欲除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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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的石亨,指甲已经深深掐进紫檀木扶手,指节泛白如纸。窗外的雨下得正急,打在廊下的铜缸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跳——方才去见英宗,皇帝只淡淡一句“石卿老了,该歇着了”,便将他晾在暖阁里半个时辰,那眼神里的疏离,比腊月的寒风更刺骨。

“义父,沈砚明那小子又在查大同的军粮案了!”石彪踹开房门闯进来,腰间的佩刀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让苏婉的外祖父——那个老不死的礼部尚书牵头,要翻出三年前的旧账,说咱们吞了十万石赈灾粮!”

石亨猛地抬头,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查?他有那个本事吗?”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卷账册,狠狠摔在桌上,“这是当年大同知府亲笔写的收条,盖着官印,他能奈我何?”

账册散开,露出泛黄的纸页,上面“实收粮草十万石”几个字被虫蛀得模糊不清,却依旧能辨认出末尾那方鲜红的知府印鉴。石彪凑过去看了一眼,嗤笑道:“就凭这?沈砚明要是敢递上去,咱们就反咬一口,说他伪造证据,意图构陷!”

“不够。”石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要让他死,死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他忽然看向石彪,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你还记得宣府那个千户吗?就是当年跟着沈砚明父亲守雁门关的那个,叫……赵成?”

石彪愣了愣,随即点头:“记得!那老东西一条腿被瓦剌人打断了,现在在宣府开杂货铺,去年还跟咱们要过抚恤金,被我骂回去了。”

“去找到他。”石亨端起茶杯,茶沫子在水面打转,“告诉他,只要肯指证沈砚明私通瓦剌,当年他儿子在边关‘误杀’友军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石彪眼睛一亮:“这招毒!赵成那儿子是沈砚明的亲兵,当年就是沈砚明亲手斩的,老东西恨他入骨!只要他肯开口,沈砚明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不止这些。”石亨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瓷瓶,里面装着半瓶乌色的膏状东西,“这是西域来的‘牵机引’,见血封喉,沾一点就够他蹬腿了。你找个可靠的人,混进沈府当杂役,找机会抹在他常用的砚台或者佩刀上——做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石彪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的冰凉,心里竟有些发怵:“义父,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石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宫墙,“等沈砚明死了,苏婉一个女流之辈翻不起浪,那个老尚书年过半百,还能活几年?到时候这朝堂上,谁还敢跟咱们石家作对?”他忽然压低声音,“别忘了,陛下心里,终究是记着南宫那几年的仇,沈砚明跟于谦走得近,本就碍了陛下的眼。”

石彪这才定了神,揣好瓷瓶就要走,却被石亨叫住:“等等。”他从书架后拖出个木箱,里面是几套崭新的锦衣卫服饰,“让你找的人换上这个,就说是陛下派去‘保护’沈砚明的,他必不怀疑。”

雨还在下,石彪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石亨重新坐下,拿起那卷账册,手指在“沈毅”的名字上反复摩挲——那是沈砚明父亲的名字,当年就是这个沈毅,在朝堂上揭穿他虚报战功,害得他被景泰帝罚俸三年。这笔账,也该一起算了。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小的指挥佥事,沈毅已是威震边关的总兵,每次在朝堂上见他,都得低着头说话。那时他就憋着一股气,发誓总有一天要踩在沈家头上。如今机会来了,他绝不会手软。

“沈砚明啊沈砚明,”石亨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不是我要杀你,是这世道容不得你这种‘忠臣’。你爹当年护不住自己,你也护不住你自己,更护不住那个姓苏的小丫头……”

窗外的雨更大了,仿佛要将整个京城都淹没。石亨端起茶杯,将残茶一饮而尽,茶味苦涩,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沈砚明倒在血泊里,看到苏婉哭着求饶,看到英宗将石家的牌匾挂在功臣阁上……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沈府的屋檐下,一个穿蓑衣的身影正悄悄将耳朵贴在廊柱上,将里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那人是赵成的远房侄子,去年被沈砚明从乞丐堆里救出来,此刻正攥紧手里的油纸包——里面是刚从石府杂役那里买通的消息,和一小撮用来验毒的银粉。

雨幕中,杀机与生机,正同时悄然生长。

石彪揣着瓷瓶消失在雨幕里后,石亨独自站在窗前,指节还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着,像是给窗外的雨打着节拍。他望着石彪的背影被雨帘吞没,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慢从袖中取出另一封密信——火漆封口,上头的印记不是石府的,而是大同方向独有的云纹暗章。

他撕开封口扫了一眼,脸上的冷笑忽然僵住了。信上只有三行字:赵成已于三日前离宣府,去向不明。其侄曾入沈府为仆,疑有异。账册底本似已不在原处,恐被人移走。

石亨捏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纸页在指间皱成一团。他转身回到案前,把那卷大同知府的收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虫蛀的孔洞在烛火下投出斑驳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赵成那老东西来讨抚恤金的时候,曾无意间提过一句我侄子进了京,说在沈家谋了份差事。当时他只当是闲话,此刻再回想,那老东西说这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分明是带着几分得意。

赵成的侄子……石亨把皱成团的信纸扔进炭盆里,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灰烬簌簌落下,去年就进了沈府?

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着金砖发出沉闷的声。若赵成的侄子早在一年前就进了沈府,那沈砚明岂不是早就知道赵成在宣府跟石家有过接触?那他今日让石彪去找赵成做伪证,岂不是自投罗网?

石彪!他喊了一声,没人应。石彪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了。石亨攥着拳头在桌案上锤了一下,墨砚跳起来歪了半边,墨汁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他官袍的摆角上,他浑然不觉。

雨声更大了。

而此时沈府的屋檐下,那个穿蓑衣的身影正把耳朵从廊柱上移开。他蹲下身,从蓑衣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除了那撮验毒的银粉,还有一张叠得极薄的纸条——是今早苏婉的外祖父府上托人递进来的,上头写着石亨近日频繁与大同信使往来,恐有后手,留意府中杂役更替。他把纸条重新塞进袖内暗袋,起身往后院走去,脚步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后院的柴房里,福伯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伸手把灶门掩了掩,低声道:怎么样?

那人卸了蓑衣,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正是赵成的远房侄子赵小七。去年冬天他在京城街头饿昏过去,是沈砚明路过时把他从雪地里捞起来的,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在府里给他安排了个打杂的差事。他爹赵成虽恨沈砚明斩了他儿子,可赵小七心里清楚——他那位表兄当年在边关友军,是石亨授意栽赃给沈毅的,沈砚明斩他是依了军法,本就该斩。这些事他爹心里未必不清楚,只是丧子之痛让人不愿去面对罢了。

石彪出府了,赵小七蹲在福伯身边,压低声音,揣了个瓷瓶,说是西域来的牵机引,见血封喉。还要让我叔父做伪证,诬陷少爷私通瓦剌。另外石亨手里还有一沓大同知府当年的收条,说要反咬少爷伪造证据。

福伯添柴的手顿了顿,火星溅出来落到脚边,他抬脚碾灭了,才沉声道:瓷瓶里的东西,你看见了?

没看见实样,但听石彪说,要抹在少爷常用的砚台或者佩刀上。赵小七把油纸包从怀里摸出来,里头那撮银粉露出来一角,东西我带回来了,够验一回的。还有——石亨派了人假扮锦衣卫,要混进咱们府里来,说是陛下派来少爷的。怕就是这几日的事。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把他的脸映成半明半暗的两截,他拇指在膝盖上慢慢搓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把蓑衣换下来,别让人看见。我去找少爷。

福伯从柴房出来时,雨小了些,成了细密的雨丝。他绕过正屋的廊子,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隔着门板听见里面沈砚明翻书页的声响和素心轻声说话的声音。他没叩门,只把门推开一道缝,低唤了一声:少爷,有件事得跟您说。

沈砚明抬起头。福伯侧身闪进来,把柴房里听到的话简略说了——牵机引、伪证、收条、假锦衣卫。他说得平铺直叙,像在报今日的菜价,可每一句落下去,屋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素心手里的针线停了。她没说话,只把缝了一半的袍子叠好搁在膝上,抬眼看向沈砚明。

沈砚明靠回椅背上,手指在《农桑要术》的封皮上慢慢叩了两下。窗外的雨丝飘进来一点,落在窗台上,洇开小小一片深色。他想了想,忽然笑了,嘴角那抹弧度淡得像雨里的炊烟:牵机引?石亨倒舍得下本钱。他看向素心,你明日去趟苏婉那儿,让她外祖父帮忙查查,西域的牵机引这几年入境有几批、都经了谁的手。这种东西,入关时太医院都有记录。

素心点了点头,把针线篮收进柜子里,起身去给沈砚明添了盏热茶,搁在他手边时说:假锦衣卫的事,让福伯在门口认认脸。石府的人我见过几个,换上皮也瞒不了老眼。

福伯应了一声,又要说什么,沈砚明摆摆手:让他进来。放一个进来,盯紧了,看看他想动哪样东西。咱们心里有数了,那瓶药灌进谁的喉咙还不一定呢。

福伯领命退出去时,带上了门。雨丝还在飘着,把走廊的青砖润得发亮。沈砚明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下去,把心里那点凉意熨开了。他放下茶盏,重新翻开那本《农桑要术》,目光落在深耕易耨那一页,指尖在二字上又停了停——松土除草,急不得,但该拔的根,一根也不能留。

素心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缝了一半的袍子继续穿针引线。针尖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地响着,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把书房里的安静填得满满当当。那朵下午从西山带回来的芍药被她插在窗台的小瓷瓶里,斜斜地开着,花瓣上沾了一两滴飘进来的雨珠,亮晶晶的,像谁悄悄搁了一颗露水在上面。

第二天清早,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把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福伯天没亮就开了后门,蹲在门槛边磨那把剪草的老剪子,磨石和刃口摩擦发出的细响,听着倒像是日常。

前门的叩门声是在辰时响起的,三下,不轻不重,带着官差惯有的节奏。福伯放下剪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飞鱼服的人,腰佩绣春刀,为首的一个拱手道:奉陛下之命,特来护卫沈指挥府邸周全。声音朗朗的,挑不出破绽。

福伯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侧身让了半步:二位辛苦,请进。把人往里让的时候,他的余光在那两人腰间扫过——绣春刀的刀柄缠绳颜色偏深,和宫里统发的略有出入,刀鞘的铜饰也磨得过于光亮,像是新配的而非库房里领出来的。他心里有了数,面上却堆着殷勤的笑,引着两人往门房走:二位且歇歇脚,我这就去禀报少爷。

那两个锦衣卫跟着福伯进了门房,其中一个把刀搁在桌上,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院子的布局,落在那棵老槐树和海棠之间的空隙上——那是通往书房最近的一条道。福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转身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脚步不急不慢地往正屋去了。

沈砚明正在书房里翻书,听见福伯的禀报,搁下手里的卷册:让他们进来?

福伯点点头:在门房里候着呢。要不要先晾一晾?

沈砚明想了想:晾两刻钟。让厨房送壶茶过去,掺些薄荷叶,说是解暑的。若他喝得犹豫不喝,或者搁在桌上不肯动,就盯紧些。

素心从里屋走出来,把刚缝好的那件旧袍子披在沈砚明肩上,低声说了句:我让赵小七换了身出门的短打,从后巷绕去苏婉那儿送话。牵机引的事,今儿就得查起来。

沈砚明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两刻钟后,那两个锦衣卫被福伯从门房请进书房。为首的那个进门前下意识地整了整飞鱼服的领口,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砚明心里暗暗记了一笔——真正的锦衣卫在沈府这种地方反倒不会如此紧张。他起身迎了两步,拱手道:二位辛苦。不知是哪位大人派来的?

那人拱手还礼,报了个名字:末将钱通,奉陛下口谕,近来京中不太平,沈指挥又刚结案得罪了不少人,陛下特命我等前来护卫。他说得从容,可眼神在扫过沈砚明手边那方砚台时,不自觉地多停了半息。

沈砚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方砚台——素心昨夜里刚换了一方新砚,旧的那方收进柜子里了。他笑着把那方新砚往前推了推:二位来得巧,正有一批边关的文书要核,砚台刚研的新墨。来人,给二位看茶。

素心端了两盏茶进来,一盏搁在面前,一盏搁在他同伴面前。钱通端起茶盏嗅了嗅,薄荷的清凉混着茶香,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放下了。素心转身出去时,余光瞥见那人搁在膝上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指腹——这是心虚的人常有的小动作。

午后,赵小七从后门回来了。他从苏婉那儿带回一封信,拆开看是苏婉外祖父的手笔,字迹端端正正:牵机引者,西域番僧所制,太医院录在案者有十三批,近三年入境五批,均经通商司备案,购买者皆有姓名。查石亨名下未直接购买,然其府中管事方德的妻舅曾在城外药铺以治牛马疫之名购得乌膏半斤,时日恰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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