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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欲除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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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明把信看完,递给素心。素心看完了折好,什么也没说,只把信搁在灯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拿水冲了。

傍晚时分,那两个锦衣卫在院里巡逻了一圈。沈砚明隔着书房的窗纸往外看,见钱通走到海棠树底下时停了片刻,弯腰摸了摸树根旁边的土,像在看地面有没有被人翻过的痕迹。他的同伴则在后院的柴房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柴堆上扫了好几遍。

素心端了晚饭进来,见沈砚明站在窗边往外望,把托盘搁在桌上,走过来并肩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隔着窗纸的缝隙看着院中那两个身影,一个在槐树底下转悠,一个在柴房门口探头。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像两只进了笼子还四处乱撞的飞蛾。

明天让人把那方旧砚台从柜子里搬出来,沈砚明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搁在书案显眼的地方。他们要找的无非就是这个。

素心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碗饭:那新砚台换到别处去,让他们有处下手。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晚饭。沈砚明把碗筷收了的时候,素心忽然说:赵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石亨让人去找他做伪证,可他侄子已经在咱们这儿了。

沈砚明洗碗的手停了一下:让赵小七写封信给他爹,就说沈砚明待他不薄,当初斩他儿子是依了军法,若他爹愿意,可以到京城来,沈家给他养老送终。信写好了,让福伯找靠得住的脚夫送去宣府,务必比石亨的人先到。

素心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洗好的碗擦干。水流声哗哗的,把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洗进了更深的夜里。

夜里的沈府照旧熄了灯。书房里只留了一盏小油灯,搁在书架角落,光晕薄薄的,恰好够照见案上那方旧砚台的轮廓。沈砚明躺在正屋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旁边素心的呼吸均匀绵长。那两个人今夜大约睡得不安稳,他心想,明日该在他们眼皮底下一些破绽,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才好引着那瓶牵机引现出原形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素心那边拢了拢,闭上眼睛。檐角的滴水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把夜一寸一寸地拉长,像是棋盘上的两步闲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等对方落子。

次日清晨,那方旧砚台果然被素心从柜子里搬了出来,重新搁在书案右角。她用清水细细洗了一遍,又拿干布擦得光洁如新,砚池里添了新研的墨,墨色浓润,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光。她把砚台摆正时,手指在砚沿上停了一瞬,便转身出去了,什么也没多说。

钱通和同伴一早就到了书房窗外。沈砚明隔着半开的窗子看见他们的影子在廊下停住,钱通侧着身,目光穿过窗格往书案上扫了一圈。沈砚明正低头翻一本旧书,余光把这一切收得清清楚楚,面上却只微微皱了下眉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今日天闷,把窗子关小了些。

午后,沈砚明照例去后院看海棠树新长的枝条。素心在厨房里揉面,准备傍晚做葱油饼。钱通的一个同伴——那个在柴房门口张望过的、脸瘦长条——趁机溜进了书房。他动作很快,从袖中掏出那只瓷瓶,拔开塞子,用一根细竹签蘸了一点乌色的膏体,抹在砚台侧面的暗角处。膏体附在石面上,颜色几乎和青石融为一体,若不凑近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他做完这些,把瓷瓶塞回袖中,闪身退出了书房,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他不知道的是,对窗的屋顶上,赵小七正趴在瓦片后面,把他每一个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傍晚,素心端着葱油饼进书房时,沈砚明正坐在案前研墨。她的手在碟子搁下的同时,轻轻按住了沈砚明握墨条的那只手,指尖在他腕上压了压。沈砚明抬眼看她,素心的目光落在那方砚台的侧角——那里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不细看看不出来,但恰是今早她擦洗时没有的位置。

沈砚明若无其事地把墨条放下,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院子里的葱油饼香飘进来了,出去吃吧,别在书房里闷着。他顺手把那方砚台往案角推了推,像是随手一搁。

两个人出了书房,素心走在前面,沈砚明跟在后面。经过廊下时,钱通正站在海棠树旁,见他们出来,略略欠了欠身。沈砚明朝他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但走过他身侧时,袖口蹭过海棠的枝条,几片叶子轻轻摇了摇。

晚饭后,沈砚明回到书房,掩上门。他从书箱底层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覆在砚台侧角那处暗痕上,轻轻蘸了一下,布面上沾了极淡的乌色痕迹。他把布片叠好,收进一个小瓷盒里,然后取了一方一模一样的旧砚台——是素心白天提前备好的——换下了案上那方。被动了手脚的砚台被他用布包好,放进书箱暗格,和于谦的信纸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吹了灯,从书房出来。月光把院子照得泛白,钱通坐在门房外的石阶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沈砚明从他身边经过时,说了句钱护卫辛苦了,早些歇息,声音淡淡的,像对待任何一个值夜的侍卫。

钱通抬头应了一声,目光在沈砚明的手上停了片刻——那双手干净利落,没有碰过任何不该碰的东西。他垂下眼,嘴角几不可察地绷了绷。

夜里三更,沈府的灯全熄了。书房窗台下的草丛里,一只灰扑扑的夜鸟落下来啄了啄泥,又飞走了。没人在意它曾经落过的地方,除了赵小七,他知道那只鸟踩过的位置,恰好能望见书案上的砚台在月光下折射出的微光。

第三天中午,宣府方向快马送了一封信来。福伯接的,没往府里送,直接揣进怀里去了柴房。赵小七拆开信,是赵成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托人代笔,末尾的签名却货真价实:儿,信已收到。爹这半辈子恨过沈家,恨过边关,可昨夜忽然梦见你娘,她叹了我一声。爹老了,恩怨该清了。石家的人来过,爹没见。若沈家不嫌弃,爹愿意去京城,当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赵小七把信看了两遍,眼眶发红,把信纸仔细叠好贴身收了。他从柴房出来,在廊下碰见素心正端着洗好的枇杷往堂屋走,他站住了,低声叫了句少奶奶。素心回头看见他眼底的红,什么也没问,只从盘子里抓了颗枇杷递过去:今年的最后一茬了,甜得很。

赵小七接过枇杷,低头咬了一口,果汁的甜味和酸味混在一起,冲得他鼻头发酸。他使劲咽下去,冲素心点了点头。

下午,苏婉来了一趟。她坐在堂屋里喝茶,和素心说了会儿闲话,临走时把一个油纸包塞进素心手里,说是新做的桂花糕。素心送她到门口,回来拆开油纸包,桂花糕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苏婉外祖父的字:太医院那边查过了,牵机引半斤入关,购买方记的是城外药铺济生堂,店主供出是石府管事方德的妻舅所购。济生堂的掌柜愿做人证,只是怕被报复。另,石亨前日又往大同送了一封信,走的还是私驿。

沈砚明接过纸条看了看,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和前两天那封一起,攒了薄薄一层。

傍晚时分,钱通照例在院里。他经过书房窗下时,脚步比平日慢了半拍,目光往窗台上扫了一眼——窗台上搁着个小瓷瓶,是素心平日里插芍药用的,今早那朵花谢了,换了几枝新剪的月季。他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但沈砚明知道,他心里在盘算那砚台究竟有没有被用上。

晚饭时,沈砚明让素心把葱油饼多做了两张,端了一碟送到门房给两个加餐。钱通的同伴接过饼时连连道谢,素心笑着摆了摆手,说了句粗茶淡饭,二位别嫌弃,转身走了。回来时她告诉沈砚明,钱通的同伴接碟子的那只手虎口上有一道疤,和她见过的石府那个管事方德的手上一模一样。

沈砚明放下筷子,舀了碗汤慢慢喝着。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院墙外面的巷子里传来收摊的小贩吆喝最后一声豆腐脑——然后便静下去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他碗里的汤也见了底。

素心收碗时在桌边站了站,低头看着他。沈砚明抬眼,对她说:明天让赵小七把信的事跟福伯通个气。赵成愿意来京城作证,石亨那边找人的路就断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天我打算用那方砚台。

素心点了点头,端着碗碟转身走了。她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一些。洗到第三只碗时,她停了一会儿,望着灶台上新买的一把绿豆出了神,然后重新低下头,把碗碟一只只擦干码好。

第四天清晨,沈砚明照例在辰时进了书房。他没有关门,窗子也半开着,晨光从窗格透进来,把书案照得明晃晃的。那方被动了手脚的砚台已经换了回来,搁在案角,墨池里还留着昨日残余的墨痕。素心端了盏热茶进来时,沈砚明正挽起袖子,从墨条上刮了些许墨屑到砚池里,提了清水慢慢研磨。

素心把茶盏搁在手边,若无其事地转身出去了。她的脚步经过廊下时略略放慢,余光扫过院中那棵老槐树——钱通正站在树影下,目光穿过半开的窗子,盯着沈砚明研墨的那只手。

沈砚明研了约莫十几下,墨色渐渐浓上来。他把墨条搁在砚沿上,指尖在砚台侧角那处暗痕上极快地蹭了一下,随即将手收回来,若无其事地翻开了面前的一本旧书。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忽然用手按住了胸口,眉头微微皱起,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咳。又过了片刻,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方才急促了些。

钱通在树影里站直了身体。

沈砚明伏在案上,像是支撑不住,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按住胸口,喘息声隔着窗纸隐约可闻。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撞到书架,上面的书卷晃了晃,掉下来一本落在地上。他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又慢慢滑坐下去,靠在书架脚边,闭着眼,面色发白。

钱通转身快步往门房方向走去。他的同伴正坐在门槛上啃馒头,见他回来,刚要张口,被钱通一个眼神止住了。钱通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成了。人倒了。

那同伴扔掉手里的馒头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又很快压下去:现在怎么办?

别动。等他家里人去请大夫,咱们只当不知道。钱通的声音压得极低,等大夫看完若说是病,那就妙了。若验出什么……那就赖给今日送来的吃食,把水搅浑。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沈砚明的那一刻起,福伯就已经从后门溜了出去,拐过三条巷子,进了一间不起眼的药铺。那药铺的坐堂大夫姓陈,是素心外祖父半个世纪前带的徒弟,对沈家的事心知肚明。福伯递了方子进去,陈大夫看了便点头,拎起药箱跟着福伯回了沈府。

陈大夫进书房时,沈砚明已经从书架边起来了,坐在凳子上端着素心递的温水慢慢喝着,脸色虽白了些——那是他方才拿拇指用力按了胸口压出来的——却稳稳当当地冲陈大夫拱了拱手:劳烦先生跑一趟。

陈大夫放下药箱,走近看了看沈砚明的面色,又搭了脉,沉吟片刻才道:脉象平稳,只是略快了些,大约是紧张所致的。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窗外的人听到些许动静,不过沈指挥面色发白,胸口气闷,老夫开副安神定气的方子,吃两剂便好。他开方子时,手指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另一行小字:砚台之毒已验,确为牵机引。此药入血半刻即毙,幸未沾破皮。

素心接方子时,指尖在那一行小字上按了按,面不改色地送陈大夫出去了。药方被她收进袖中,很快转到了沈砚明手里。

沈砚明看完那行字,把纸页叠好放进衣襟暗袋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方才蹭过砚台侧角的食指指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破口,这是他从头到尾都刻意避开了触摸墨池的原因。牵机引要入血才发作,他只沾了石面上的药膏,又立刻用袖口擦净了,连皮肤都没渗透进去。可钱通看见的,是他研墨、皱眉、喘息、倒下——一个完整的、足以让石亨相信已经得手的过程。

午后,沈砚明卧床静养,素心让人把院门关了,连日常买菜都让福伯从后巷绕远路。钱通和同伴表面上巡逻如常,但沈砚明隔着正屋的窗纸看见,那两人午后在廊下凑头说了许久的话,然后钱通便出了门,约莫一个时辰后才回来,回来时袖口鼓着,像是揣了什么新的信物。

当天夜里,石府的书房里,石亨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瓷底磕着紫檀桌面,的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手背上他也没觉着。倒了?他盯着面前报信的石彪,脸上肥肉微微颤着,仔细了?

钱通亲眼所见,石彪凑上来,眉飞色舞,说是研了墨不到半刻就伏案了,面色发白,喘不上气,后来请了大夫,开的是安神的方子。义父,那药怕是已经进去了,只是量少,发作得慢些。再等两三日——

等什么两三日。石亨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嘴角那抹冷笑越扯越大,明日就递折子上去,说沈砚明旧病复发,边防事务恐不能胜任。再派个人去他府上,把消息坐实了。等他真倒下去的那天,朝里的人自然就知道沈家气数尽了。

石彪连连点头,转身要出去安排,又被石亨叫住了:赵成那边,联系上了没有?

石彪脚步一顿,脸色有些发僵:回义父……那老东西跑了。说是三天前就不在铺子里了,邻居说他往南边去了,去向不明。

石亨的脸沉下来。他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两圈,忽然冷笑一声:无妨。沈砚明一倒,赵成就算来了京城,空口白牙能说什么?他是沈砚明亲兵的爹,儿子被沈砚明亲手砍的,天下人都知道。他若来替沈家说话,反倒惹人笑话。

窗外的月被云遮了大半,暗沉沉的。石亨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泼了一半的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道:沈毅,你儿子也要下去找你了。

而同一片月光下,沈府后院的柴房里,赵小七正对着一盏小油灯磨一把短刀。刃口贴着他从杂货铺买来的细磨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明天他爹就该到京城了,他要在城门口等着,接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回沈家来,让他亲眼看看,这些年沈砚明救过多少人、替他盖过多少被子、为他爹欠的药钱还过多少回账——至于那瓶牵机引,福伯已经托人转到了陈大夫的药铺里,连带着那方砚台一起,锁进了铺子后院的铁皮柜子。等石亨下一步棋落下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能原样端到该去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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