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太子(宪宗)求情(1/2)
乾清宫的晨雾还没散透,十岁的太子朱见深就攥着衣角,在殿外的汉白玉栏杆旁来回踱步。他穿了一身鹅黄的常服,外头罩了件薄披风,是母后叮嘱他添的,说清晨风凉。可他此刻浑然不觉冷,额角反倒沁出细密的汗珠,脚下那双绣着五爪龙纹的薄底靴踩在微潮的金砖上,来来回回踩出了七八道浅浅的印子。
身后的小太监捧着食盒,胳膊发酸也不敢换手,急得脑门冒汗:殿下,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陛下昨晚批阅奏折到后半夜,听牛公公说歇下时都快四更了,这会儿怕是才刚醒,若是被吵扰了……
朱见深停下脚步,小脸绷得紧紧的,鼻尖冻得微微泛红,可眼底那股执拗劲儿却随着天色渐亮越发分明:不行。他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发白,沈大哥要是真被石亨那坏蛋害了,以后谁教我射箭?谁给我讲雁门关的故事?他说到后面,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想起了什么画面——上个月在东宫的演武场上,沈砚明脱了朝服给他演示拉弓的姿势,小臂上缠着的纱布还透出一点淡粉色的血迹,却笑得坦坦荡荡,说等太子殿下长大了,臣带您去边关看看真的烽燧。
他想起太傅们教他的《论语》,里头说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可石亨递上去的那些奏折,字字句句都是想把好人往泥里踩。他虽年少,却也分得清谁在真心对他笑——沈砚明每次进宫都给他带东西,有时是一把宣府带回来的石弹子,有时是苏婉做的枣泥糕,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东宫的台阶上给他讲长城的故事,声音平平稳稳的,像他小时候睡不着时母后哼的歌谣。
殿门一声开了条缝,牛玉探出半个身子来,见是太子站在外头,先是一愣,随即赶紧躬身,声音压得又轻又急:殿下怎么在这儿?陛下刚醒,正问早膳呢。您快进来,外头露重。
朱见深把食盒往小太监怀里一塞,拔腿就往殿里冲,差点撞翻了迎面捧着漱口盏出来换水的宫女。英宗正靠在榻边接过内侍递上的热毛巾擦脸,听见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儿子一头扎进来,眉头顿时皱起,声音沉了些: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你是一国储君,不是街巷里追鸡撵狗的顽童。
朱见深跪在地毯上,龙纹锦缎的小朝服下摆沾了殿外带进来的潮气,跪下的姿势倒是端端正正,腰背挺得笔直:父皇!他仰起脸,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儿臣要为沈指挥求情!
英宗手里的毛巾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儿子,日光从窗格漏进来,把他发顶那枚金冠照得微微发亮。他沉默了片刻,把毛巾递给内侍,语气淡了几分:你一个太子,掺和朝堂事做什么?石亨的奏折上说沈砚明私通瓦剌,证据确凿,岂是你能随口求情的?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赵成的供词就在朕的案头,白纸黑字。
那不是真的!朱见深急得脸通红,小手攥着英宗龙袍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沈大哥是好人!上个月瓦剌来犯,是他带着三十个人趁着夜色摸进敌营烧了粮草,回来时胳膊上中了一箭,血把半件衣袍都染红了,儿臣亲眼在宫门口看见的!他手上缠着纱布还先向父皇复了命才去太医院!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另一只手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布包打开,里头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箭簇,三棱形的铁尖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尾端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朱见深把那箭簇捧在手心里举到英宗面前:这是沈大哥拔下来给儿臣看的,他说这箭簇上淬了毒,是瓦剌人惯用的乌头草。苏姐姐用解药救了他整整三天三夜才退热。他要是私通瓦剌,瓦剌人怎么会用毒箭射他?
英宗的目光落在那枚箭簇上。锈迹模糊了铁面的纹理,可那暗褐的印痕确实浸透了金属的纹理,像是毒液曾深深渗入其中。他想起石亨递上来的奏折——赵成在供词里说沈砚明故意中箭取信于朝廷,实则与瓦剌暗通款曲。此刻被儿子这么一说,倒显得那供词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轻轻一戳就破了个窟窿。
殿里静了片刻,只有角落里的更漏滴答滴答地走着。
陛下,牛玉在一旁躬着身子,声音低得像怕惊着什么,昨儿苏姑娘让人递了封信来,说找到当年大同知府的家眷了,那家人手里有本流水账,记着景泰三年赈灾粮的去向,大半都运进了石府在通州的粮仓……
住口。英宗喝止他,声音不算高,却沉得像压下来的石头。牛玉立刻噤声退后半步,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英宗却没有再看牛玉,目光从儿子手里的箭簇慢慢移开,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那是景泰帝在位时种的,当年他还被圈在南宫,隔着几重宫墙望不见这棵树,如今日日立在窗前看得分明,枝繁叶茂的,倒像在无声地提醒他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可这棵树偏偏长得极好。石榴花刚谢了不久,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润泽。
朱见深见父亲不说话,又往前挪了挪膝盖,仰着小脸,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更稳了些:儿臣听太傅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沈大哥帮父皇拿回了南宫的钥匙——那回他半夜带人把石亨扣在宫里的私兵缴了械,自己肩头挨了一刀都没吭声;他帮儿臣挡过刺客,是去年秋天在东宫后园,有人假扮内侍混进来,沈大哥一把将儿臣推到假山后面,自己空手夺了那人的短刀。他要是想反,何必等到现在?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苏婉上一回来东宫时教他的一番话,忙又补了一句:苏姐姐还说,石大人总在背后说儿臣的坏话,说儿臣是景泰旧党养大的,不配当太子……可他才是坏人!他让人在儿臣的膳食里掺过巴豆,害得儿臣拉了三天肚子,沈大哥查出来以后悄悄换掉了整个膳房的差役,却从没跟父皇提过半句!
英宗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最忌讳别人提朱见深曾被景泰帝废为沂王的事,石亨这话,无疑是往他最疼的地方戳。而他的儿子,竟然一直知道有人在背后这样议论他,却从未说过。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朱见深——不过十岁的孩子,耳朵冻得通红,小脸上却是一副我就是要把这些话都说出来的倔强神情,像极了他小时候不肯认输的模样。
英宗忽然想起自己被圈在南宫那几年,朱见深才三岁。有一次隔着宫墙,他听见儿子在外面哭着喊,声音哑得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那时候陪在儿子身边的,除了几个忠心的内侍,便是于谦偶尔派人送去的书册玩具,和沈毅托人带进来的几句口信——太子无恙,请陛下安心。那时他恨于谦立新君的无情,却也从没想过,若没有于谦顶着满朝压力护住这个孩子,朱见深能不能活到他复位的那天。
起来吧。英宗叹了口气,弯腰伸手把朱见深从地上拉起来。儿子的手冰凉凉的,攥着他的手指却攥得紧紧的。他替儿子掸了掸衣袍上沾的灰,又摸了摸他冻红的耳朵:枣泥糕呢?朕记得苏丫头做这个最拿手。
朱见深眼睛一亮,忙冲殿外喊把食盒端进来。小太监一路小跑把食盒呈上,盖子掀开,里头码着六块枣泥糕,层层叠叠的枣泥夹着糯米粉蒸的糕胚,面上撒了薄薄一层桂花。朱见深献宝似的把食盒往案上推了推:苏姐姐说,这糕里搁了槐花蜜,甜得正好,父皇吃了能消气。
英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入口软糯,枣泥的甜混着桂花的香在舌尖漫开,确实是苏婉的手艺,和当年沈毅夫人送进宫里来的那匣子点心一个味道。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几天的闷气被这点甜润开了些。他放下糕点,对牛玉道:去,把石亨的奏折压下去。传沈砚明,让他带着苏丫头,明儿来东宫陪太子用晚膳。
朱见深欢呼一声,扑进英宗怀里,脑袋顶着父亲的下巴,声音闷闷的却满是欢喜:父皇最好了!
英宗摸着儿子的后脑勺,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晨光正从云缝里大片大片地倾泻下来,把树上那些青果照得亮晶晶的。他心里那团因旧怨燃了许久的火,此刻竟被这孩子气的欢喜浇熄了大半。他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心想或许有些时候,孩子的眼睛当真比满朝文臣的奏折要清楚得多——谁是忠,谁是奸,谁在真心护着这座宫、这江山、这个家。
晨雾散尽了。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案头那块染血的箭簇上,把那道暗褐的旧痕映成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
传话的内侍到沈府时,日头才升到院墙的槐树顶上。福伯开了门,见来人是乾清宫当差的,赶紧侧身让进。内侍倒也不进屋,只站在门檐下,把牛玉的口谕交代了:陛下说了,明儿晚膳让沈指挥和苏姑娘进宫一趟,太子殿下在东宫候着。语气不咸不淡,却特意补了句,陛下还吩咐了,让沈指挥把那箭簇带上,殿下喜欢看。
沈砚明从书房出来接了话,拱手道谢,又让福伯从厨房拿了两包新做的绿豆糕递过去:公公跑一趟辛苦,拿着路上垫垫。内侍推辞了两句便收了,笑着走了。门重新合上时,沈砚明站在院里,看见素心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冲他弯了弯嘴角。
午后,苏婉得了消息赶过来,进门时额角那层细纱布已经拆了,新疤淡成浅浅的一道粉印,被碎发挡着几乎看不出来。她手里抱着个食盒,打开来看,里头装了满满一碟枣泥糕,码得齐齐整整,比递给英宗的那盒还多出两排。
多做了一盒,苏婉把食盒搁在堂屋桌上,明儿带进宫去给太子,那孩子上回吃了说喜欢。我又多搁了些蜂蜜,甜些小孩子爱吃。
素心端了茶过来,三个人围坐在桌边。苏婉这才把今早宫里递出来的消息细细说了——太子跪在乾清宫地上拉着英宗的龙袍下摆,从箭簇说到巴豆,从雁门关说到南宫,连苏婉教他说的那句石大人在背后说儿臣是景泰旧党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苏婉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那孩子嘴皮子利索,比我家景修吵架还厉害三分。
沈砚明把那枚箭簇从怀里摸出来——自打太子上回要了去又还回来,他便一直贴身收着。铁面被磨得锃亮了些,红绳也换了新的,是素心重新编的。他把箭簇放在桌上转了转,指尖碰着铁锈粗砺的纹路,忽然想起那天在宣府的夜里,火烧敌营时他挨的这一箭,疼得几乎握不住刀,那时以为大约要交代在边关了,不曾想还能坐在自家堂屋里听义妹说太子替他求情的经过。
素心看他神情,知他走神,便伸手把箭簇轻轻往旁边拨了拨,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绿豆汤熬好没有。她脚步轻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砚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别老想那些了的意思,沈砚明便笑了,把箭簇收回了怀里。
入夜之后,沈砚明照例去了书房。他没点大灯,只借着窗台上那盏小油灯的光,把于谦那封没寄出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页上的字迹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些,那些关于南宫米粮的数目依然清晰,签收人的手押也还完好。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收进书箱暗格时,指尖碰到了那方被动了手脚的旧砚台——一直锁在箱底,连同瓶子里剩下的那点牵机引一起。他想了想,把砚台和瓷瓶都取了出来,用一块蓝布包了,搁在案角显眼处。
明日进宫,大约用得上。
第二天下午,沈砚明换了件素净的靛蓝直裰,袖口照旧缝着素心的忍冬花,只是换了银线绣,在日光里隐隐地闪着。苏婉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簪了支素银簪,整个人利利落落的。素心在门口给他们整了整衣领,又往沈砚明怀里塞了个手炉:宫里这时候还凉,仔细别冻着。
进宫的路上,沈砚明和苏婉并肩走着,福伯远远跟在后面提食盒。过午门时,守门的侍卫认得沈砚明,略略验了腰牌便放了行。东宫离前朝有些距离,穿过两道宫门,沿着一排老柏树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远远便看见朱见深站在东宫门口的台阶上张望,见他们来了,撒腿就往这边跑,身边的小太监在后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大哥!苏姐姐!朱见深跑到跟前站定,仰着脸笑,露出换牙期缺了一颗的门牙,亮晶晶的口水在日光里闪了闪。他伸手就拽沈砚明的袖子,走,我带你们看我新得的蛐蛐!昨儿个内侍在御花园草窠里抓的,可凶了!
苏婉笑着把食盒递过去:先别管蛐蛐,枣泥糕给你带来了,昨儿新蒸的,还加了蜜。
朱见深眼睛一亮,松开沈砚明的袖子去接食盒,掀开盖子闻了闻,眉开眼笑地冲苏婉道了谢,又拉住她的手指往殿里拽。三个人进了东宫的正殿,朱见深三下两下爬上椅子,把食盒搁在膝盖上,掰了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沈大哥你快坐,我还叫御膳房备了你爱吃的茯苓糕——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内侍进来通传:殿下,陛下身边的牛公公来了,说陛下让问一句,沈指挥把那箭簇带着没有。
沈砚明起身应道:带了。他从怀里取出那枚裹着蓝布的箭簇,递与内侍,请公公转呈陛下。
内侍接了布包退出去。朱见深嚼着枣泥糕,滴溜溜的眼睛在沈砚明和苏婉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把嘴里的糕咽下去,正色道:沈大哥,你放心,有我在,石亨那坏蛋动不了你。他小脸绷着,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可缺了颗门牙的嘴一抿,那股子正经劲儿便打了折扣,倒显得格外可爱。
苏婉忍着笑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糕屑:殿下且安心吃着,沈大哥自有主意。她说着看了沈砚明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神。
晚膳摆上来时,沈砚明留意到英宗没有来。牛玉后来托人传了句话——陛下说太子高兴就好,他不来打扰了。这大约意味着英宗自己也不愿当面面对这些事,却又默许了这场晚膳。沈砚明坐在东宫的膳桌旁,看着朱见深拿筷子笨拙地给他夹菜,菜汁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油渍,心里忽然暖融融的,比手炉里的炭火还透些。
朱见深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望着沈砚明:沈大哥,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雁门关看长城。你到时候还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沈砚明搁下碗筷,郑重地拱了拱手:臣遵命。等殿下长大了,臣带您看遍九边每一座烽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