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平静之下(2/2)
“他被人打伤,重伤,他几乎是爬回驻地的。”
唐坚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打的?”
“57师......”
刘铜锤把张福贵遭遇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极力控制着语气,但说到“就地正法”那四个字的时候,声带还是不可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旅部突然间安静了数秒。
这数秒钟里,唯有石大柱注意到唐坚的目光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不是常见的那种恼怒或不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就好像一池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缓慢浮升。
哪怕是被上百日军包围时石大柱都没怕过,但那一刻,石大柱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竖起。
“走!”唐坚看似很平静的将手头上的事处理好。
“我去看看。”
他走出旅部,穿过营区,来到医护连的简易木棚。
木棚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好多都是一连的兵,老兵。
老兵们的脸色不好看。
周二牛抱着胳膊站在帐篷外面,右手无意识地摁在腰间的手枪套上。
高起火用他唯一那条胳膊提着他那把大刀在地上画着什么,神色冷峻,侦察排的几个兵跟在他后面,一个个脸上都挂着不善的表情。
平时话最多的罗小刀一言不发,就拿着自己那把‘大黑星’手枪翻来覆去的看,仿佛枪上长着花儿。
唐坚走进木棚。
张福贵正躺在行军床上,一名护士蹲在床边,正在用碘酒和纱布处理他脸上的伤口。张福贵的眼睛一直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个受了伤的牲口一样沉默而隐忍。
秋月正在一旁写伤情记录,看到唐坚进来,秋月连忙起身。
“长官,初步检查结果,张福贵下士左肩脱臼,已经复位,左侧第四、第五肋骨疑似骨裂,需要进一步确认。
面部多处挫伤,左眼眶骨可能有裂纹,右腿膝盖韧带拉伤导致行走困难。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从伤痕形态判断,是钝器造成的……”
秋月明显是压抑着愤怒,尽力保持客观。
比这残酷的伤情她在战场上见得多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友军造成的,而且是明知对方是一个番号的友军情况下,还下死手。
唐坚走到张福贵的床前。
“福贵。”
张福贵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看到唐坚,一个激灵,想要坐起来,被秋月按住了。
“长官……”张福贵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有按时归队,我认罚!”
唐坚伸出手,轻拍他的肩头。
“你先养伤,一切等你伤好后再说。”
“长官,手雷就在我怀里,是鬼子的话,我就......”张福贵还在说。
唐坚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
“知道了。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出木棚。
外面,人更多了。
炮兵营和保障支援营的兵也闻讯赶来了,都是参加过滇西远征的兵,黑压压地围在外面,像是一群被捅了的蚂蜂。
唐坚站在帐篷门口,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老兵们愤怒的脸上扫过,又扫过新兵们惶然不安的表情。
那些刚来不到一周的新兵蛋子们大概还搞不清楚状况,但从老兵们的反应中,他们已经感受到了空气中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唐坚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也没有当众做出任何表态。
他只是转头看了匆匆赶至的秦韧一眼。
秦韧从那一眼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他跟唐坚并肩作战一年多了,对唐坚的行事风格很了解。
唐坚越是安静,事情就越大。
“散了散了,所有人等,全部回营房。”秦韧冲围观的人群吼了一声。
秦韧一营长的职务以及长期担任唐坚副手的身份还是很能压得住场子的,人群慢慢散去。
只是,在场的军官们都清楚,散去的只是身体,可那些压着的情绪,一丝都没有消减。
唐坚回到旅部,关上门。
他一个人在桌前坐了整整十分钟。
不是在犹豫,而是在计算。
十分钟后,唐坚推开门,走到通讯排的房门口。
已经担任旅部通讯排长的许佳文就坐在屋内,见唐坚走来,连忙立正。
“拟电!”唐坚说。
“是!”
“第一封电文,发军参谋部柴参谋长。”
唐坚的语速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打好了腹稿的文件。
“内容:独立旅士兵张福贵于返营途中,经庙坝镇57师防区时,目睹57师该部士兵强征百姓口粮,上前劝阻,遭57师执勤军官殴打致伤。
另,该军官扬言如非独立旅所属,则以顶撞上级名义就地正法。特此呈报,特请军部主持公道。署:独立旅副旅长唐坚。”
许佳文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第二份电文!”唐坚停顿了一下。
许佳文没有说话,就是安静的等着。
“发57师师部。”
唐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锐利的东西。
“内容:贵师所部于庙坝镇强征百姓口粮,殴打我旅士兵致伤。我旅对此深表遗憾,要求贵师严惩欺压百姓之官兵,并对我旅伤员张福贵做出正式赔偿与道歉,限24小时内答复。署:唐坚。”
许佳文的笔尖停了一下,而后继续飞快记录。
眼见电报员已经拿着许佳文的记录开始滴滴发报,唐坚转身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秦营长!”
秦韧应声进来。
“命令:一营全员、旅炮兵营、保障支援营、工兵连,20分钟后在驻地外三号哨卡处集结,弹药基数以平日2倍为定。”
秦韧的呼吸顿了一拍。
这是战时姿态。
“长官,您是要……”
“你听到我说的了。”
唐坚的目光明亮而笃定。
“20分钟后,通知到的各部以战斗姿态集结。另通知高起火,旅侦察排即刻前出,给我把57师驻地以东的地形摸清楚。”
秦韧这一刻终于完全确认了唐坚要做的事。
疯狂铁头所做出的任何决定,都远超正常人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