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2/2)
告诉许钦湍,朕不要他出城杀敌,朕就要他把营州城守到入冬。
守到入冬,契丹人的马饿瘦了、人冻僵了,张守珪自会去替他解围。
守不住……”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冯仁替他说了:“守不住,提头来见。”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李隆基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
“营州城里,还有两万百姓。”
张九龄放下手中的笏板,站起身来,朝李隆基深深一揖:
“圣人仁心,臣等必竭尽全力,不负圣人所托。”
裴耀卿也站起来,拱手道:“圣人,坚壁清野之策虽好,但幽州以南各州的粮草储备需提前调度。
臣请以户部名义发文,从河南、河东两道调粮三十万石。
沿永济渠北上,储于幽州城中,以备持久之战。”
“准。”李隆基转过身来,“裴相,粮草的事你亲自盯着。
三十万石不够就五十万石,朕不要前方的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裴耀卿应了一声,退回座位上。
——
开元十八年,六月初。
幽州城外,军营连绵十余里。
张守珪的帅帐设在营盘正中,帐外立着三丈高的帅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帐内,张守珪正对着舆图发火。
“坚壁清野!坚壁清野!”
他把竹竿往舆图上一摔,“老子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缩在城墙后头等着别人来打!这叫什么打法?”
“李牧守雁门的打法。”郭知运抿了口茶,“突干手里四万骑兵,人吃马嚼一天要多少粮草?
幽州城外三十里水井全填了,粮草全烧了,牲畜全迁进城了。
他四万骑兵跑到这儿,喝不上水、抢不到粮,不出三天马就得掉膘,不出十天人就得饿肚子。
到时候不用你去找他,他自己会来找你。”
“他来找我,我就得缩在城里?”张守珪转过身来,“郭老哥,你在陇右打了二十年仗,什么时候缩过?”
郭知运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弯腰捡起那根被张守珪摔在地上的竹竿,指着白狼水北岸的位置。
“缩过。贞观二十三年,吐蕃寇松州,我在松州城里缩了四十七天。
那时候我的兵只有吐蕃人的三成,出城就是送死。
我缩在城里,让吐蕃人在城外喝风,喝了四十七天。
他们的粮道被大雪截断了,灰溜溜地撤了。
我在他们撤兵那天半夜开了城门,带了三千精骑追上去。
追了三天三夜,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斩首六千余级。”
他把竹竿往舆图上轻轻一点,“那一年,先帝在长安城里夸我‘善守能攻’。
张老弟,‘能攻’两个字搁在‘善守’后头,是有道理的。”
张守珪沉默了好一会儿,“行,我听你的。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可突干若是退了,追出去的先锋,必须是我。”
郭知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端起茶碗朝张守珪举了举:
“你是主帅,先锋自然是你。
我这个副帅,替你守着幽州城,等你回来喝酒。”
——
军营外。
高适牵马提枪,“这……这位军爷……渤……渤海高适,听闻……边关急难……前来投军!”
军营门口的队正上下打量着高适。
这人看着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
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一双半旧的麻鞋。
“渤海……高适。”队正在军册上记了一笔,头也不抬地问,“可有过从军经历?”
高适摇了摇头,又觉得摇头人家看不见,赶紧补了一句:
“没……没有。但……但某习武……习武多年。”
队正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后生长的倒是周正,眉宇间有股子书卷气,不像是寻常农家子弟。
他又问:“读过书?”
“读……读过几年。”
队正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语气里带了几分审视:
“既读过书,为何不去考科举?跑来边关当兵,可是要掉脑袋的。”
高适沉默了一瞬,然后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磕在硬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在肚子里转了无数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这话说得很慢,却一个字都没结巴。
队正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他把军册拿起来,在“高适”两个字后面画了个圈,朝身后的营帐努了努嘴:
“进去吧,领甲胄。明日五更,校场操练。”
高适抱拳一礼,提枪往营帐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朝队正补了一句:“多……多谢。”
队正摆了摆手,继续低头写军册。
写到一半,忽然抬头望了一眼高适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这小子,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