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病房里的刘姐(2/2)
她回过头来,用天津话问我:“怎么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保温桶差点掉地上。我扑上去抱着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妈被我哭得莫名其妙,拍着我的背说:“这孩子,怎么了?妈不是好好的吗?手术做完了,过两天就回家了。”
她完全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在她的记忆里,她就是做了个手术,昏睡了六七天,然后就醒了。她说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乱七八糟的,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跟她说话,说了好多好多话。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又过了七八天,我妈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她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有一天下午,护士来送药,把药杯放在床头柜上。我妈吃了药,随口问了一句:“哎,我问你,四楼重症室旁边那个姓刘的刘姐,什么时候能转出来?她要是出来了,让她住我旁边这屋吧。我在重症那几天,她没少照顾我。给我倒水,帮我翻身,还教我呼吸。”
护士愣了一下,说:“阿姨,重症室那边没有姓刘的病人啊。左边是个老大爷,脑梗;右边是个小孩儿,肺炎。”
我妈说:“怎么会没有?就是那个刘姐,五十来岁,圆脸,头发有点白,说话山东口音,特别爱笑。她住我隔壁,每天过来看我,还教我怎么喘气。她说‘妹子,你喘不上来的时候就使劲吸气,别憋着,越憋越上不来’。人家可好了。”
护士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把药车往旁边推了推,声音低了下来:“阿姨,您说的那个人……长什么样?还有别的特征吗?”
我妈想了想,说:“她右手腕上有个疤,挺长的一条,像是被什么烫的。她说是小时候烧火留下的。”
护士没再说话,转身出了病房。我追出去,看见她跑进护士站,跟几个同事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阵。几个人全都抬起头,朝我们病房这边看。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护士脸色特别难看,捂着嘴,眼眶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说的那个刘姐,是一年前死在这家医院重症室的一个病人。山东人,五十多岁,圆脸,右手腕上有一条烫伤的疤。她姓刘,叫刘桂兰。她死的那天晚上,身边没有亲人,是值班护士帮她合上的眼睛。而她躺的那张床,就是我妈在重症室睡的那张床。
第二天,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医生来找我爸谈话。老医生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跟我爸说,怀疑我妈得了“癔病”,建议把上次请的那个大神再请来,做一次彻底的“清理”。我爸问怎么回事,老医生支支吾吾,最后才说了实话——那个刘姐,去年的确死在这家医院,而且她的床位,就是我妈在重症室睡的那张床。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刘桂兰这个名字,我妈在发病期间曾经说过。可这个名字,我们家属从来没跟医院提过,病历上也没有。
我爸听完,脸白得像纸。他当天就给我舅舅打了电话,让舅舅来医院陪护。我和我爸再也不敢晚上去医院了,一到天黑就心里发毛。
后来我妈出院了,身体慢慢恢复了。她再也不提刘姐的事。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妈,你还记得你在医院里说的那个刘姐吗?”她看了我一眼,说:“记得啊,人家对我可好了。还有她那个同事,山东大姐,也是医院的,好像是做保洁的,特别热心。那天晚上我喘不上气,心跳都快停了,是山东大姐用手压着我的胸口,让我使劲吸气。她说‘妹子,你得挺住,你闺女还在外面等你呢’。要不是她们俩,我那次差点就过不去了。”
我没敢再问。我妈到现在都坚信,在她最危险的那几天,有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一直在照顾她。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刘姐,一年前就死了。而那个山东大姐,我们查遍了医院的保洁名单、护工名单,甚至连食堂阿姨都问过了,根本没有这个人。
我妈说,那天晚上她心率骤降,监护仪报警响了好一阵,可值班护士正在处理另一个急诊病人,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自己缓过来了。医生说那是奇迹。我妈说那不是奇迹,那是刘姐和山东大姐帮了她。
我不知道谁对。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你信了,它就存在。你不信,它还是存在。就像那个刘姐,她死了快一年了,可她还在那间病房里,还在那张床上,等着下一个喘不上气的人,告诉她——使劲吸气,别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