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开天路》(1/2)
税关过了之后,路变窄了,但更直了。像一根被人拉紧的绳子,笔直地伸向前方,看不见尽头。那绳子崩得太紧,萧寒甚至觉得脚底板都能感受到那种绷直的震颤——仿佛这条路是活的,正被什么巨力从两头死命拉扯,再拉一拉就要绷断,将走在上头的人一齐弹飞到天上去。
路两边是荒了的田地,田埂早已坍塌,被野草吞没了形状。那些草长得比人还高,秆子粗得像小孩的手腕,叶子阔大而锋利,边缘带着倒刺,风一吹,整片草海便沙沙地响起来,像千万个人藏在草丛里同时私语,密密的、低低的、连绵不绝。阿萝走在那条路上,脚下的土是硬的,被无数双脚踩过无数遍,早踩成了铁一样的质地,她弯腰用指甲抠了抠,连一道白印子都留不下。她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身后陈七、周老刀、铁牛他们踩出的脚印也很浅,浅浅的一层浮土印子,风一卷就没了,像他们从没来过。
哥哥,这条路通到哪里?阿萝问。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显得脆生生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里,荡开一圈回音,又很快被风声吞没。
通到仙庭的腹地。萧寒说。他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句背熟了的话。骨杖拄在地上,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一只老钟的钟摆。
腹地是什么?
就是仙庭最中间的地方。仙帝待的地方。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她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十七步,她又开口了:我们要走到那里去吗?
去干什么?
萧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骨杖,走了一会儿,脚底下一颗尖石子硌了一下,他微微晃了晃,又稳住了。风从前方吹过来,灌进他空荡荡的右袖管里,把袖口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瘪了的帆。他的头发已经很久没剪了,灰白的发丝贴在额角上,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
去把门打开,他终于说,让关着的人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但阿萝听见了。她攥紧了手里那块红玛瑙,玛瑙被她攥得温热,温热的棱角嵌进掌心的肉里,微微发疼。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踩在他踩过的脚印上——尽管那脚印浅得几乎看不见,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的脚放进那个印子里。
风从前方吹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气味。那气味阿萝从未闻过——不是沙土的腥干,不是草木的苦涩,而是一种冷冷的、铁锈一样的味道,像一把放了很久的刀,刀刃上凝着干涸的血。风里还夹杂着别的什么,隐隐约约的甜腻,像香料,又像烂掉的花。阿萝吸了吸鼻子,喉咙里一阵发紧。
哥哥,你闻到没有?
闻到了。
那是什么?
是仙庭的味道。萧寒说,你闻惯了就好了。
阿萝没有接话。她默默走在风里,让那铁锈味的冷风灌进她的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看见萧寒的后背,那件灰布袍子已经洗得发白了,肩胛骨的位置磨出了毛边,风一吹就瑟瑟地抖。他的背影很瘦,像一根枯树桩插在路上,但那个背影一直没有弯下去。
天路尽头(通途)
走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夕阳挂在西边,把整片天烧成一片暗红,像一口被烧红了的铁锅倒扣在头顶上。阿萝的脚底板磨出了泡,泡又磨破了,走一步疼一下,但她咬着牙没吭声。她看见前面的地平线上,渐渐隆起一片白色的轮廓。
那是一座城。
城很大,大得超出了阿萝的想象。她在荒漠里见过沙丘,见过戈壁尽头横亘的石山,但这座城不一样,它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又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城墙是用白石砌的,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白石,缝隙细得像线,连一根草都塞不进去。夕阳照在城墙上,白得刺眼,白得发蓝,白得让阿萝眯起了眼睛,眼泪都被逼出来了。
城门口没有栅栏,没有税吏,没有穿红衣服的人。只有两个穿银甲的兵,腰上挂着刀,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两尊石像。他们站得太直了,直得不像是活人,从头到脚一丝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阿萝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他们的胸口没有起伏,像根本不用呼吸。
陈七停住脚步。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丝,他用舌头舔了舔,嘶哑着嗓子说:当家的,这是仙庭的城门。过了这道门,就是仙庭了。
不是已经到了吗?阿萝仰起头问。她的脖子酸了,因为那城门太高,高得她得把脑袋仰到最大才能看到顶。城门顶上镶着一颗拳头大的珠子,幽幽地泛着青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到了,但还没进去。陈七说,他的眼睛盯着那两个银甲兵,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短刀刀柄。这道门,是最后一道门。过了这道门,才算真正进了仙庭的地盘。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城门外。他抬起头,看着那两扇巨大的白石门。门是开着的,但门洞很深,深得像一口竖起来的井,光线到了洞口就断了,里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两扇门板各有三丈高,一丈厚,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是金色的,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地亮,像活的东西在门板底下游动。
阿萝站在他旁边,她握着那块红玛瑙,手心里全是汗。汗把玛瑙浸得滑溜溜的,她不得不攥得更紧,指节都攥白了。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门洞,觉得它像一个巨大的喉咙,喉咙深处有看不见的牙齿,等着把她连骨头带肉一起吞进去。
哥哥,我们进去吗?
萧寒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那条腿从膝盖往下微微地抖着,站久了就撑不住。他用骨杖支了支地,把重心换到右边,才说了一句:进去。
他拄着骨杖,第一个走进了门洞。他的脚步在门洞里回响,咚、咚、咚,像在敲一面鼓,一声接一声,沉闷而笃定。那回音从门洞深处折返回来,又从他身后追上来,在他的脚后跟打着旋。门洞里的光很暗,暗得他只能看见面前两步远的地面,青石板上刻着细细的花纹,一圈套一圈,像漩涡,像迷宫。他每一步都踩在花纹的正中。
阿萝跟在他后面。门洞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了许多,凉得像浸在井水里。她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和萧寒的咚咚声合在一起,一轻一重,像一首走调的歌。她攥紧了拳头,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弯弯的月牙印,但她没有松手。
门洞很长。阿萝走了上百步,才看见另一头的亮光。那亮光从出口涌进来,白花花的,和门洞里的黑暗激烈地撞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明暗交界线,像刀切的一样利落。阿萝跨过那条线的一瞬间,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带着那股铁锈味,还有一股她说不上来的、沉甸甸的闷气。
仙庭城门(最后一道门)
门洞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阿萝的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她眨了眨,又眨了眨,泪花从眼角渗出来,她抬手一抹,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街道很宽,比之前走过的所有镇子都宽。宽得能让十辆马车并排着跑,中间还富余出空地来摆摊子。街面铺着青石,一块一块铺得严丝合缝,干净得像拿舌头舔过的,连一片落叶、一粒浮土都没有。阿萝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石面上泛着水光,像刚被人洒了水扫过,但四周又不见扫帚,也不见水桶。
两边的房子很高。最高的有三层,最低的也有两层。屋顶覆着琉璃瓦,碧绿的、金黄的、靛蓝的,一片一片叠得整整齐齐,在斜阳里闪闪发光,像鱼鳞,像碎镜。屋檐下挂着灯笼,还没点起来,但那灯笼的绸面光滑得像女人的脸,一点褶皱都没有。有些房子门口摆着石狮子,狮子的眼睛是红宝石镶的,在光里一眨一眨地亮。
街上走着的人,穿着绸缎。男人穿着长袍,袍子上绣着云纹、鹤纹、龙纹,袖口宽大,走路时带起一阵风。女人穿着窄袖的衫子,裙子拖在地上,裙摆上绣着缠枝莲、双飞燕,腰间束着玉带,走起路来环佩叮当作响。他们的脸一张张白白净净的,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嫩得像豆腐,油光水滑的,连一条皱纹、一个晒斑都没有。他们的步子从容,不疾不徐,像日子多得用不完,像天塌下来都不用跑。
阿萝看着那些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鞋子磨破了,左脚的鞋尖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灰扑扑的脚趾头。裤腿上沾着泥巴,泥巴干成了硬壳,走一步掉一点渣。袖口挂着几根草刺,草刺上还挂着干了的草籽。她又扭头看了看萧寒。他的骨杖已经磨得发亮,杖身上那些凸起的节疤被磨平了,光溜溜的,像被盘了几十年的老核桃。他的断臂袖子空荡荡的,在晚风里飘着,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他的脸上全是风霜刻下的沟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裂着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哥哥,我们跟他们不一样。阿萝小声说。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街上的人听见。
萧寒应了一声,目光平视着前方,没往两边看。
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很奇怪。阿萝说。她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一道道从四面八方的门廊下、窗子里、街对面射过来,有的好奇,有的鄙夷,有的漠然得像在看一只路过的蚂蚁。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层黏糊糊的蛛网,她想抖又抖不掉。
因为他们没见过我们这样的人。萧寒说,他的声音依然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见过从沙漠里走出来的瘸子。
阿萝不说话了。她把下巴抬起来了一些,把肩胛骨往后收了收,把腰挺得笔直。她发现这样做之后,那些目光似乎不那么重了。她又看了看萧寒——他的脊背也还是直的,左腿虽然瘸,但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骨杖拄下去的力道稳得很,像一棵树在拔自己的根往前挪。
他们走过一家茶楼。茶楼的伙计正站在门口擦一个铜壶,抬头看见他们两个,手里的抹布停了停。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嘴角牵了牵,把铜壶往柜台上一搁,转过身去跟掌柜说了句什么。掌柜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看,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阿萝闻到了从茶楼里飘出来的茶香。那香味是清冽的、甘甜的,混着一股子桂花蜜的甜腻。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饿得她胃里一阵抽痛。她已经两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怀里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但饼上长了一层白毛,她不敢吃。
她咽了口唾沫,把眼神从茶楼上收回来,跟着萧寒继续往前。路边一个卖糖人的老翁看见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儿怜悯,一点儿嫌弃,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老翁摇着手里的小铜锣,当当当,当当当,冲她喊:小丫头,买个糖人吃?甜得很哩。
阿萝摇了摇头,没说话。她看见那老翁摊子上插着的糖人,一个个做成了仙女、童子、龙凤的形状,黄澄澄的,在夕阳里反着光。她的嘴唇动了动,又把头扭开了。
别看他。萧寒说。
阿萝应了一声,眼睛却红了。她把眼皮垂下去,盯着自己的脚尖,数着步子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百二十七步的时候,那股涩劲儿才从鼻腔里退下去。
街角处聚了一群人。五六个人围着一个卖艺的,那卖艺的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青衫——在整条街的绸缎中间,那件补丁青衫格格不入得扎眼。他正在耍一套把式,两只手各抛着三个铜球,铜球在手里翻飞,一枚接一枚,像一条金色的链子在空中绕。围观的人稀稀落落地拍手,扔了几个铜板在地上。那卖艺的弯腰去捡,一抬头看见了萧寒和阿萝,动作顿了一下。
萧寒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视了一瞬。那卖艺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说不出是惊讶还是认出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又低下头去捡地上的铜板了。
阿萝注意到了那一瞬的异样。哥哥,他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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